第二十三章〈兒情路，父歸途〉

高賢在英國長大，讀的是英國大學，但骨子裏，他對西方世界始終有一道說不清的距離。

大學期間，他認識了阿妮——一個來自武漢的中國留學生，聰明，有想法，說話直接，做事有條理。兩人相處融洽，一來一往，談了兩年多。感情算是穩定，在同學眼中，也是一對看得順眼的情侶。

日子過得快，阿妮的畢業日期越來越近。

留學生的身份，畢業就是期限。一旦拿了學位，簽證到期，便要打道回府。阿妮不想就這樣離開，她想留下來，而留下來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嫁給高賢。

於是趁假期，她帶著高賢回武漢，見父母，吃家鄉菜，在那個陌生又熱鬧的城市住了兩個星期。飯桌上，父母對高賢噓寒問暖，話說得客氣，眼神卻是在打量——這個男人，能不能託付女兒的終身？阿妮把婚事輕描淡寫地提上枱面，氣氛還算融洽，父母沒有明確反對，算是點了頭。

回到英國，兩人一同登門，向大果和慧明提出結婚。

大果和慧明靜靜聽著。

阿妮說，她是獨生女，父母疼愛，對婚事自然有要求——一只兩萬英鎊的婚戒，再加一間房屋作婚房，給她做保障。

話說完，大果和慧明沒有作聲。

房間裏靜了一下，靜得有點不自然。

沉默，有時候比拒絕更清楚。

大果兩公婆心裏早已盤算好——這門親事，不結也罷。兩萬英鎊的戒指，一間房屋的聘禮，開口就是這個數，這還只是婚前的要求，往後嫁進門，還不知要填多少個無底洞。慧明是精明女人，一眼看穿；大果雖優柔，這回卻也沒有動搖。

阿妮等不到答覆，婚結不成，獨自收拾行李，回鄉去了。

高賢送走了阿妮，人回到家，心卻懸在半空。

大學畢業，學位拿了，感情沒了，找到的工作又不稱心，薪水普通，前途茫茫，一切都像差了那麼一口氣。他整天悶悶不樂，窩在家裏，對著電腦螢幕消磨時間，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後來，他開始玩網戀。

他不喜歡西人，只選香港女生。網上的世界，圖片比現實好看，文字比見面好聽，距離產生美，隔著螢幕什麼都可以說得動聽。高賢就在這個虛虛實實的空間裏，慢慢和一個香港女生越談越近，越聊越投契，兩人你來我往，感覺似乎不錯。

不到兩年，約好了，高賢飛去香港見她。

見面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照片裏的人，和站在眼前的人，是兩回事。樣貌這回事，鏡頭向來靠不住，修圖之後，更加靠不住。高賢心裏有落差，但機票已訂，行程已定，兩人硬著頭皮，一起回英國，見大果一家。

大果全家人看了，心裏都有數，面上卻沒說什麼。

客客氣氣，留她住了幾天，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裏去。

這段網戀，安靜地結束了。沒有大吵，沒有眼淚，就這樣散了，像一場誰都沒有認真投入的遊戲。

高賢想清楚了一件事——英國找不到他想要的，不如回香港去。

他收拾行李，飛去香港搬進大果老媽, 即嫲嫲留下來的老房子，就是亞泰那條村落腳，開始在香港找工作，找方向，也找女朋友。

香港的女朋友，他找得不算難。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幾個月換一個，來來去去，沒有一個留得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認真想過留住哪一個。每一段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村裏的人看在眼裏，茶餘飯後，高賢的情史成了最新鮮的話題，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

「又換啦？」

「係囉，上個月嗰個呢？」

「早散咗喇。」

說完哈哈一笑，下一個故事，又開始了。

村姑聽著這些閒話，心裏有時候會想——高賢這個人，不是找不到女朋友，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或者，他根本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與此同時，英國那邊，大果也在盤算。

辛苦了幾十年，英國的日子，他和慧明都捱過來了。年輕時候，兩個人靠一雙手打天下，沒有依賴，沒有靠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但人老了，慧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天氣不好的日子，她整個人都提不起勁，病痛接二連三，留在英國，越來越吃力。

高賢已經在香港落腳，家裏剩下忠賢和紹賢兩兄弟。忠賢老實，自己照顧自己不成問題；紹賢雖然反叛，到底也是成年人了，總要學著自己過。

大果心想，是時候了。

他帶著慧明，收拾細軟，回香港去。父母留下來的房屋高賢己住進去了，那住宿完全不成問題。大果、慧明、高賢，一家三口，就在那老房子裏重新聚頭，開始香港的退休生活。

幾年後，愛美的遺體從英國運送回來，長途跋涉，落葉歸根，終於在村中安葬。

黃土蓋下去的那一天，村裏來了不少人。有人是真心送別，有人是來看熱鬧，有人站在人群裏，眼神複雜，說不清是哀是歎。

那一天之後，發生的事，一件比一件令村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