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六十二章:窄門後的舊灰與內側的凹槽
加隆盯著那截深色金屬的斷口,再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死死壓在它上方的厚重石門。
「不知道。」
這三個字,在幽暗的古代基座上緩緩散開。沒有人再繼續追問這截金屬到底是什麼武器,也沒有人去猜想三百年前這裡是否發生過一場慘烈的破門之戰。
在深淵裡,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並不能救命。知道現在該往哪裡走,才能。
「外面沒有能讓我們一直耗下去的食物了。」席琳收回了看向金屬殘件的目光。她轉過身,面對著那道僅容一人側身的漆黑門縫,語氣平靜而冷酷。
留在這片懸掛在深淵上方的基座上,除了等死,沒有任何意義。不管這扇半開的門後藏著什麼,這都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繼續前進的方向。
但席琳並沒有因為走投無路,就貿然地一頭鑽進去。
她半跪在門縫前,將手裡那顆包裹著牛皮的螢石,順著狹窄的石縫緩緩地探了進去。
微弱的光暈穿過厚重的石門,在黑暗的內部空間裡勉強撐開了一小片半圓形的視野。
席琳瞇起琥珀色的眼眸,屏住呼吸,仔細地觀察著光線所能觸及的每一寸細節。
門後緊接著的,依然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光能照到的範圍內,沒有看到明顯的坑洞或斷層,也沒有任何東西在光線的刺激下立刻朝著門縫撲過來。
「近處是平的。」席琳將螢石稍微收回來一些,站起身,轉頭看向身後的隊友。
「先進一個。」
這是一道最基礎的物理屏障。沒有機關,沒有陷阱,只是單純的「窄」。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這種日常感十足的障礙,反而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壓迫感。
席琳側過身,將螢石護在胸前,第一個擠進了門縫。
堅硬冰冷的青石緊緊貼著她的皮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這道縫隙比預想的還要深,這塊石門的厚度令人咋舌。幾息之後,席琳順利地穿過了門縫,站到了石門的另一側。
「過來吧。」席琳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因為石門的阻隔,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
加隆走上前。 他看了一眼那道狹窄的縫隙,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魁梧的身軀,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側過身,試圖把自己塞進去。
「喀啦。」 一聲悶響,加隆右肩上那塊厚重的皮革與金屬混合護甲,死死地卡在了石門的邊緣。他用力往前擠了擠,青石邊緣毫不留情地刮擦著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但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楔住的木樁,卡在門縫中寸步難行。
加隆黑著臉,從門縫裡退了出來。
站在後面的巴里看到這一幕,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試圖掩飾嘴角那一絲憋不住的笑意。
加隆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立刻瞪了過去,眼神兇狠得彷彿能吃人。
「你最好先過去。」加隆咬著牙,聲音從粗糙的喉嚨裡擠出來。
巴里立刻收起了表情,十分識趣地向後退了半步,給這位暴躁的鐵匠騰出空間。
加隆沒有廢話。他開始動手解開身上那些累贅的裝備。
沈重的工具皮袋被解了下來;腰間那把幾乎不離身的短柄鐵鎚被抽了出來;那塊卡住他的厚重肩甲也被粗暴地卸下;最後,他甚至將最外層那件用來防護火星與碎石的厚重皮圍裙也解開,捲成了一捆。
加隆僅穿著一件粗布單衣,將這些裝備一股腦地從門縫裡塞給了裡面的席琳。
地下深淵冰冷的空氣瞬間穿透了單薄的粗布,讓加隆結實的肌肉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氣,再次側過身。
這一次,沒有了護具的阻擋,他那寬闊的胸膛和後背,硬生生地緊貼著兩側冰冷粗糙的青石,猶如一塊被強行塞入石磨的肉塊,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一點一點地從門縫裡刮了過去。
當加隆終於在門內重新站穩,接過席琳遞來的裝備時,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第三個是梅薇絲。 精靈學者身形纖細,她只是將裝著簡圖的皮囊稍微移到了身前,便毫無阻礙地滑進了門內,開始協助席琳觀察內部的環境。
接下來,是最棘手的艾爾文。
他不是因為體型過不去,而是他那條被綁帶死死固定在胸前的左臂,絕對不能承受任何側向的擠壓與摩擦。
「我在裡面接,巴里你在外面穩住他的左邊。」加隆穿好護甲,重新走到門縫內側,將粗壯的雙臂從縫隙裡探了出來。
艾爾文走到門前,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完好的右手輕輕扶住門框,身體極其緩慢地側轉。
巴里站在門外,雙手虛護在艾爾文受傷的左肩外側。他的任務不是推,而是確保艾爾文的身體在移動時,不會因為重心的偏移而撞上堅硬的石門。
這是一場極度考驗耐心的平移。 艾爾文每往前挪動半寸,都要停下來調整呼吸和角度。加隆在門內握住艾爾文的右側腰帶,提供著穩定的牽引力,而巴里在外面則時刻盯著那條脆弱的左臂。
足足耗費了半盞茶的時間,艾爾文才滿頭大汗地穿過了這道厚重的石門。
現在,門外只剩下巴里一個人了。
巴里轉過身,準備鑽進門縫。但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腳邊那截卡在門底的深色金屬殘件上。
煉金術士的好奇心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心底輕輕撓了一下。那截金屬到底是什麼材質?斷口處有沒有殘留著三百年前的某種化學物質?如果能切下一小塊帶回去研究……
巴里的右手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似乎想要探向地面。
但下一秒,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席琳在那道懸崖邊,用猶如刀鋒般冰冷的眼神看著他,說出的那句話:
「下面那些灰黑的東西,不碰。我就是在跟你說。」
這截金屬不是灰黑色的附著物。但它同樣屬於這座地下要塞裡、一個完全未知且充滿暴力痕跡的遺留物。
巴里看著那截金屬,喉結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將那隻微微抬起的手,死死地揣回了衣兜裡。
他沒有去碰它。 巴里深吸了一口氣,側過身,乾淨俐落地擠進了門縫之中。
當五個人終於全部站在了這扇厚重石門的內側時,一種極其強烈的空間錯位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首先產生變化的,是聲音。 在門外,那個巨大空腔底部傳來的水流轟鳴聲,一直猶如附骨之疽般縈繞在他們的耳邊。
但現在,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被這扇厚重的石門和堅硬的岩壁硬生生地切斷了。水聲變得極度沉悶、遙遠,就像是被隔絕在幾十層厚重的棉被之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甚至連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都顯得異常清晰。
空氣也變了。 沒有了外面那種濃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的地下濕氣。這裡的氣流雖然微弱,但卻十分乾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陳舊的灰塵味道,吸進肺裡,讓人忍不住想要咳嗽。
席琳將手裡的皮囊螢石壓低,微弱的光暈貼著地面向前掃去。
在光線的照射下,他們清楚地看到,腳下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均勻地覆蓋著一層明顯的灰塵。
這層灰塵並不厚,沒有誇張到像積雪一樣會隨著腳步揚起漫天粉塵。但它足夠清晰。
在他們剛剛擠進來的那道門縫周圍,灰塵被破壞得一塌糊塗。他們五個人凌亂的腳印、加隆掉落裝備時砸出的痕跡,在灰色的地面上顯得無比刺眼。
但只要將光線再往前延伸幾步。 在他們這片凌亂的足跡之外,更深處的青石地面上,那層灰塵平整得猶如一張沒有波瀾的灰色地毯。
巴里看著那片平整的灰塵,聲音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有些發乾。 「這裡……是不是已經幾百年沒有任何活的東西走過了?」
這是一個非常符合常理的推測。
「只能說,現在光照到的地方,看不到新的腳印。」
梅薇絲的聲音冷靜地響起,硬生生地截斷了巴里的過度推論。
這位精靈學者蹲下身,看了一眼腳下的灰塵。「我們不知道這裡的灰塵堆積速度有多快,也不知道深處有沒有通風口會吹散痕跡。沒有看到腳印,不代表絕對安全。」
巴里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這灰塵是多久以前的?」
梅薇絲站起身,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前方的黑暗。 「不知道。」
這就是現在的【餘燼】。沒有人再去把「推測」當成「事實」來安慰自己。未知的威脅依然存在,只是暫時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先別管前面有多深。」 加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席琳轉過頭。 她發現加隆並沒有像他們一樣注視著前方的黑暗,而是轉過了身,正提著手裡那把短柄鐵鎚,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剛剛擠進來的那扇厚重石門的內側。
「怎麼了?」席琳舉起螢石,將光線朝著加隆面向的牆壁靠了過去。
在螢石微弱的光暈下,石門內側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這扇門的內側,與外面那面平整得猶如刀削般的青石表面截然不同。
在緊挨著厚重石門的兩側青石牆壁上,赫然出現了一排粗大的方形凹槽。這些凹槽深深地鑿進了堅硬的岩壁內部,邊緣雖然落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當初開鑿時的規整與精準。
而在這些方形凹槽下方的青石地面上。 散落著幾截長條形的青石斷件。
這些石條非常粗壯,表面佈滿了陳舊的磨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碎裂。它們雜亂地躺在灰塵中,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斷後,隨意丟棄在這裡的廢物。
加隆走上前,蹲在那些斷裂的石條旁。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用獨眼極其仔細地觀察著石條的寬度,以及斷口處的痕跡。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牆壁旁,用目光丈量著那幾個深深嵌入牆體的方形凹槽。
「這些是什麼?」席琳走到加隆身邊,看著牆上的方槽和地上的斷石,眉頭微微皺起。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他轉過身,彎下腰,用雙手抬起了其中一截相對完整的青石斷件的一端。這塊石頭極其沉重,加隆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他將石條的一端抬高,對準了牆壁上其中一個方形凹槽的位置。
他沒有將石條塞進去。 他只是將它懸停在凹槽的邊緣,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它們之間的比例。
「但它們的大小,差不多。」加隆放下沉重的石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是一個純粹的物理對比。牆上有方槽,地上有寬度相近的斷裂長石。而且這些長石的表面,有著明顯被反覆摩擦過的舊痕。
梅薇絲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依然保持著半開狀態、底部卡著一截深色金屬的厚重石門。然後,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牆壁上的那些方形凹槽上。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在她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這些槽……」梅薇絲的聲音在死寂的室內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戰慄。
她轉過頭,看著席琳和艾爾文。 「我們在門的外面,沒有看到這種構造。」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緩緩地插入了一個塵封三百年的鎖孔。
加隆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深深鑿在牆壁裡的方形凹槽,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斷裂的粗壯石條,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他們剛剛拼盡全力才擠進來的那道門縫上。
如果牆上的方槽是用來卡住石條的。 如果石條的大小剛好可以塞進方槽裡。
加隆轉過身,面對著身後無盡的黑暗空間,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裡,閃爍著一股極度複雜的情緒。
「都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