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未来重门洞开

我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夏天。要陪伴妹妹补课的缘故，这两个月频繁往返于上海和苏州。两周前姑婆去世，全家又连夜开车回皖南奔丧。天气酷热又奔波劳累，我的身体和心都漂移不定，思绪也繁多无序。同时又要准备去欧洲念书的签证和手续事项，心灵被塞得满满当当。张爱玲的《小团圆》中写九莉和之雍恋爱，情意浓时，九莉感受到“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我惊服于这个表达，寥寥数字就把人的超验性体验勾摹了出来。

我也常感到“过去未来重门洞开”—— 不过不是因为恋爱，而是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我，让我同时处理各种复杂的生活议题：身体健康、移民学业、原生家庭创伤、经济独立、自我价值感......过去、当下、未来好似同时在上演。时间被贯通，复杂的情感汨汨流动，具身的存在令我茫然无措。若想疗愈伤痛，我得怀揣着过去的自我，不能将她抛下。若想好好生活，我要尽职地完成该做的出国准备工作。偶尔我的思绪也会飘到还未来到的秋天，又蔓生出许多的忧虑和想象。

我的孤独感是很强烈的，也难以言说。我时常感觉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座冰山，能观察到的只有冰面上的百分之一。而隐藏在海面之下、庞大而危险的部分，才是生活的主体。我关闭朋友圈已经五年了，也很少看社交媒体————我对海面之上精心雕琢过的生活陈列不感兴趣。我只想捕捉、探索真实的东西；真实的情绪，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联结。写到这里，也意识到我对精神分析的兴趣是一以贯之的。

提到孤独感难免有一种自怜之嫌，但其实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拥有几段很好的友谊，但孤独和焦虑感仍然是我生活中的常客。我的孤独和焦虑并非是空穴来风，她们扎根于我的生活，扎根于我生的渴望和执念。孤独是因为我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焦虑则是源自对未知和不确定的掌控感。我尽量试着去拥抱她们，接纳她们的存在。人生苦短，我不愿把生命的气力都拿来内耗、自我评判。我想要自我存续，然后完成未竟的种种梦想。

我还很年轻，但这几年也经历了一些生活的磨砺，初尝人生的辛苦和不如意，难免有时意志消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读不进诗歌和小说，只能看人物传记。前段时间看了讲叶嘉莹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叶老说词人的生平多半坎坷不如意，所谓“天以百凶，造一词人”。这句话对我的触动很深。看完我又找来叶嘉莹的诗词讲稿，读了受益匪浅。有了一些人生阅历，再读南唐词作，我终于能体会出个中滋味和妙处。

南唐后主李煜写「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何等简洁真挚，又感人至深。令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葬花吟，「一天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风刀霜剑」和「寒雨晚风」本为一体，可不就是人生中外化的艰辛，和超脱意志掌控的命运和时间。所以才有「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悲慨。（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