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骗子和他的冤种老板
引子
长安城西市,有家武馆,开在棺材铺和纸扎店中间,门脸窄得像个缝。
招牌是块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有缘武馆”。
底下还有一行淡得快看不清的小字:“包教包会,不会退钱(退冥币,请自备火盆)。”
路过的人说:“这他妈是武馆?这不是诈骗窝点吗?”
一
武馆里头比外头还破。
三间屋子打通,摆了七八个草垫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中有剑,手里没剑也行”,落款是“剑圣本人”,但墨迹一看就是刚写的,还往下淌。
此时馆内三人,正围着一口锅吃午饭。
假道士陶半仙,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混元巾,但巾子歪了,露出底下没剃干净的短发。他一边扒拉面条一边说:“今天又没学生来,这月房租怎么办?”
真剑客李一剑,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面无表情:“可以卖剑。”
“你那剑都锈成那样了,谁要?”
“卖剑鞘。”
“剑鞘呢?”
“……上个月当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角落里的厨子。
厨子张阿火,人如其名,一头发红的卷毛,眼睛也是浅褐色的,夜里会微微发光。镇上人都说他是个妖怪,其实他只是祖上混了点西域血统。
此刻他正从锅里捞出最后一根面条,闻言抬头:“看我干啥?我又不会赚钱。”
“你会做饭。”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做饭能赚钱?那你们开武馆干嘛?开饭馆啊。”
陶半仙一拍大腿:“对啊!咱改行开饭馆——不行,饭馆要营业执照,咱连武馆的都没办。”
李一剑淡淡补刀:“你当初说,办武馆不用执照,因为‘江湖事江湖了’。”
“我哪知道衙门真来查啊!”
三人正吵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教武功吗?”
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攥着三文铜钱,眼睛亮晶晶的。
陶半仙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拂尘一甩(其实是个鸡毛掸子):“贫道观小公子骨骼清奇——”
李一剑:“他上次跟每个人都说骨骼清奇。”
张阿火:“包括那个来讨债的屠夫。”
陶半仙:“……你们闭嘴!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剩。”
“好名字!大俗即大雅!你想学什么?剑法?掌法?还是贫道独门秘传的——算卦式轻功?”
狗剩挠头:“我想学……能打过隔壁二牛的功夫,他老抢我馍吃。”
陶半仙看了看李一剑。李一剑看了看王阿火。张阿火看了看锅。
三人异口同声:“这单接了。”
二
狗剩成了有缘武馆的开山大弟子。
学费:三文钱,外加每天帮张阿火洗菜。
教学内容:李一剑教他扎马步,陶半仙教他背《道德经》(说是内功心法),张阿火教他……颠勺。
“为啥要学颠勺?”狗剩不解。
张阿火一本正经:“高手过招,讲究的是力道的掌控。你颠勺能稳住,出剑就能稳住。你颠勺能翻花,出剑就能翻花。”
狗剩似懂非懂,但他颠了三天勺之后,确实能稳稳端住一碗面不洒了。
李一剑评价:“比隔壁武馆那些练了三个月还拿不稳剑的强。”
陶半仙评价:“主要是咱这伙食好,孩子长肉了。”
确实,张阿火虽然被当妖怪,但做饭是一绝。一碗葱油面能香得隔壁棺材铺老板掀了棺材板探头问“什么味儿”。
狗剩吃了七天,脸圆了一圈,隔壁二牛再来抢馍的时候,狗剩一个颠勺的动作——把馍颠起来,翻了个花,稳稳接住,然后一记马步冲拳(李一剑教的),把二牛打了个屁股蹲。
二牛哭着跑了。
狗剩回来,眼睛发亮:“师父!我学会了!”
陶半仙老泪纵横:“看见没?咱的教学方法没问题!”
李一剑依旧面无表情:“那只是二牛太弱。”
张阿火从厨房探出头:“今晚加菜,红烧肉。”
有缘武馆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不是靠武功,是靠红烧肉。
镇上的小孩们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个喊着“我要学颠勺”“我要学扎马步”“我要吃面”。
陶半仙来者不拒,学费统一三文,包一顿午饭。
一个月后,武馆收了十七个小孩,院子里乌泱泱全是萝卜头。隔壁棺材铺老板投诉说太吵,陶半仙送了一碗红烧肉过去,老板立刻表示“小孩子活泼点好”。
三
好景不长。
第十七天,踢馆的来了。
来人是城南“正宗少林拳馆”的馆主,一个光头壮汉,法号勤障——据他自己说,是少林俗家弟子,但陶半仙后来打听出来,他只是在少林寺后山砍了三年柴。
勤障带着五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堵在武馆门口,声如洪钟:“你们这破馆,招摇撞骗,误人子弟!今天老子就要替天行道,拆了你们的招牌!”
小孩们吓得躲到张阿火身后。狗剩攥着拳头,但腿在抖。
陶半仙硬着头皮上前,鸡毛掸子一甩:“阿弥陀……不对,无量天尊!这位大师,有话好说,咱们江湖人讲究以德服人——”
“服你奶奶!”勤障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门框裂了。
李一剑默默把手按在剑柄上。
但他那剑锈得厉害,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拔出来。
勤障冷笑:“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废物,也敢开武馆?”
张阿火忽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师,”他说,“远来是客,先吃碗面再打,行不?”
勤障本来想拒绝,但那碗面太香了——葱油、猪油、酱油、还有一勺秘制辣酱,红亮亮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芝麻和葱花。
他咽了口唾沫。
“吃……吃了再打也一样!”
“我们也要!”五个胖和尚齐声喊道。
“你们都有!”张阿火又端出几碗。
他们接过面,呼噜呼噜吞了下去,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先是发红,再是发绿,然后发白,最后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你……你在面里下了什么?!”
张阿火一脸无辜:“没有啊,就是普通的面。不过——我那个辣酱吧,是用我自己种的魔鬼椒做的,一般人吃了,肠胃会有点……激烈反应。”
勤障已经说不出话了,带着徒弟们连滚带爬冲向茅房的方向。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踢馆。
因为整个城南都知道,有缘武馆的厨子是个妖怪,会在面里下“肠穿肚烂”的毒药。
张阿火很委屈:“我没下毒!我就是做饭太实在了而已!”
尾声
一年后,有缘武馆成了长安城西市最奇怪的风景。
白天教小孩扎马步、颠勺、背《道德经》,晚上卖夜宵,招牌菜叫“妖怪辣酱面”,门口排队排到棺材铺。
陶半仙负责收钱算命,李一剑负责摆酷(虽然剑还是拔不出来),张阿火负责掌勺——还有负责被客人问“你到底是人还是妖”时,翻个白眼说:“我是你爹。”
狗剩已经成了大师兄,带新来的师弟师妹们扎马步,嘴里念叨着李一剑教他的话:
“心中有剑,手里没剑也行。”
有人问:“那要是心里也没有呢?”
狗剩想了想,认真回答:
“那你就去吃一碗面。吃完就有了——有感觉了。”
隔壁棺材铺老板后来在门口也挂了块牌子:“吃完有缘武馆的面,本店八折优惠。”
生意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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