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来自哪儿 | 无痛剥离 #6

行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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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玲的自信在手上——一天四台,下刀不犹豫。宋颖的自信在事业——两个工厂、一家公司,"不需要拿自己的脸动来动去"。钟鸣儿的自信在钱上——不是她缺,是杨志远缺。杨志远的自信在别处:踩着虚妄,拾级而上。

第六章:自信来自哪儿

周六上午八点半。林美玲已经在手术室里画线。

她今天四台。满的。上午两台,下午两台。她说第一天开整形科,要让人看到莫尼卡的手术室里能做什么。

第一台:自体脂肪填充额头凹陷。是那个棒球帽女孩。

女孩躺上去,摘下帽子,露出额头上那道凹痕。林美玲在股外侧画填充范围,手上没有犹豫。"上次陈尧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凹陷在额肌浅层。脂肪质量上次评估过了,可以用。"

局麻。肿胀液。抽脂——淡黄色的脂肪顺着透明管道流进注射器。离心,提纯。填充——针头从发际线边缘推进去,先深后浅,退针的时候推。凹痕从中间开始平,然后是边上,然后是整个。

十点二十分。棒球帽女孩坐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平的额头。手指在额头前面停了一厘米。

"比我想的好。"

第二台:前台王静的眼睛。十点三十开始。

"别说话。"林美玲说——手已经在王静的眼皮上画线。

"你的眉眼间距偏窄。不做宽。七毫米。自然型。跟你自己的脸走。"

去皮。左眼3.2毫米,右眼3.1毫米。差了零点一,因为两只眼睛天生的皮肤松弛度不一样。固定。缝合。七针。

"睁眼。"

王静看着镜子。她说了一句——不是"好看"不是"谢谢"。

"林教授,这好像不是我了,完全不一样了。嘿嘿"

十一点四十五。林美玲摘掉手套,出去吃了半盒盖饭,闭了十五分钟眼。

下午两台。上睑下垂矫正。眼袋——眶隔脂肪释放,把眼袋下面的脂肪重新分布到泪沟。

"好的整形医生不是加,是移。把你自己的东西放到对的位置去。"

四台全部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十分。

林美玲摘掉手套。手背上缝线的勒痕还在。她走到护士站,拿起早上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了。喝了一口。

王静从下午就在前台站着——眼睛上贴着防水胶布,戴着口罩收单。方圆说"回去休息",她说"我站在这儿,就是招牌"。

欧阳把四张单子收进文件夹。用计算器按了一遍,把数字写在手背上——不是纸,是手背。四个数字,加起来比莫尼卡过去一周的总收入还多。

她在走廊里遇到杨志远。

"教授就是教授。今天四台哟。"欧阳说。

杨志远看了一眼她的手背。几个数字在青色血管旁边,像某种密码。

下午四点半,欧阳把当天的流水和账单放进杨志远办公室。

"今天收入。四台。加上上周的日常门诊——"第一张纸推过去。

杨志远看了一眼。数字比上个月任何一天都高。

"我把下周能预见的也算了。丁兰的排班,冯丽丽的复诊预约,林教授周三再来看两个初诊——"她停了一下。"都算上。还差二十万。不包括意外。"

工资二十三万六。二十五号。房租十九万。拖了三天。设备租金八万六,下周五付。她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设备余款七万。又划了一道。

杨志远靠在椅背上。窗外周六的太阳很好,走廊里做完治疗的人在说笑。但那些声音隔了一道门。

"杨总。"欧阳说。"周末了。你女朋友应该回来了。"

周六晚上。海滨广场。杨志远租的两居室,十五楼。客厅一整面窗对着宝安方向——晚上能看到沿江高速的灯光像一串珠子挂在海面上。

国叶儿上午从广州回来的。动车四十分钟,回了封邮件,改了个绩效考核方案,车就到了深圳北。

杨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穿着家居服,趴在沙发上。茶几上两盒外卖——酸菜鱼和空心菜,还没拆。电视开着,声音关了,财经频道的股票代码在底下跑。

"你怎么了?"

"肩膀。下午三个小时视频会。"

杨志远站到沙发后面,两只手搭上她肩膀。拇指压进斜方肌,沿着肩胛骨内侧往下推。她的肌肉很硬——不是健身那种硬,是长期伏案、长期端着、长期不说的硬。

她闭上眼睛。"这边。"她抬了一下左肩。

他找到肩胛和脊柱之间那个点,用力按下去。她闷哼了一声,很短。

"别叫。"

"没叫。"

过了一会,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行了。吃饭。"

他停下来,走到沙发前面坐下。国叶儿坐起来,揉了揉肩膀,看了他一眼。

"钱的事?"

杨志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永远先他一步。

"二十。"

她停了一下。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杨志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放在茶几上。这件事他在路上想了不下五遍——怎么开口。不是怕她拒绝。是六年了,他从没有走到这一步。

"你的钱一直是我们的安全线。六年。从你考清华之前就说好的——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公司的。因为创业不能把两个人的底都搭进去。你的收入是你的底座。"
"我这次是短暂用。估计一个月还你。"

国叶儿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审视,是确认他说完了。

"这次破例。"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二十五。多五万备用。不急着还。"

转账记录出现在他手机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在五百强做HR总监,年薪百万,但这个数字对她也不是小数目。只是她在乎的东西不在这个数字上。

她把外卖盖子打开。酸菜鱼的蒸气腾起来。

"吃饭。"

杨志远没有动。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拨,指腹从额头划到太阳穴——不是撩,是摸。像在确认这个人在。

他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拇指下面跳。他把她拉下来,嘴唇贴上去,停了几秒。

"你先去洗澡。"他说。

"你还没吃饭。"

"先洗澡。"

她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不是害羞,是认识这个人很久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饿、什么时候是别的。

"你总是这么直接。急不可待。"

他没有否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杨志远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拆外卖。茶几上两样东西——那杯温水,和屏幕还没暗下去的转账记录。

窗外,沿江高速的灯光一串串挂在海面上。这里的灯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回家。

周日上午。杨志远在办公室。

诊所今天休息。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地板刚拖过,还有一点水印。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建国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建国。"

"杨总。"刘建国的声音不冷——是紧。那种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喉咙的紧。

"函收到了。"

"我知道你收到了。"刘建国说,没有寒暄。"杨总,函发出去我也是没办法。家里翻了天了。"

杨志远等着。

"我老婆不知道听说了什么。非要我追回这个投资,我们家,钱还是她说了算。"刘建国停了一下,电话里能听到他吸了一口气。"不是小数目。她闹得很凶——离婚。不是吓我。已经回娘家了。"

杨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不是账上的两百多万,是家里的两百多万。

"退。"刘建国说,字咬得很实。"必须退。不是我不讲情面。是再拖下去我这个家就没了。"

"建国。"杨志远把声音放下来,不是软,是让话沉到底。"莫尼卡的钱全花出去了,装修,设备,人员。不是不愿意退——是账上没有钱退你,二百万呢。我这边还有工资、房租、设备款,哪一样都等不了。现在就是逼我上吊啊,逼公司倒闭啊,这会倒闭了,你的钱还在里面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也没有挂断。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外面找人接你的股份。同学。校友。行业内的人。"杨志远说。"一年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刘建国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跟他发那封函的时候一样确定:

"我等不了,股东会照开。下周五下午三点。我寄的函上写的时间,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

"好。"

刘建国没有说"行",没有说"再看"。他说了"好"之后直接挂了。

杨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桌面上那两张纸——欧阳昨天放的,收入那张在上面,支出那张被压在下面,只露出"八万六"的尾巴。刘建国要的两百多万,和八万六、二十三万六、十九万——这些数字不在同一个量级。但它们都在同一个账本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分别给高方和钟鸣儿发了同一条消息:「股东会时间定了,下周五下午三点。」

高方回了一个字:「收到。」

钟鸣儿没有马上回。过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知道了。你打给刘建国了?」

杨志远:「打了。」

钟鸣儿:「他怎么说?」

杨志远:「老婆闹离婚。必须退。没有余地。」

钟鸣儿没有回。杨志远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她把打了又删的话咽回去了。

他走到护士站。王静周六的手术记录还摊在桌上——林美玲的字,每一笔都干净,像她下刀。末了写着:左眼去皮3.2mm,右眼3.1mm,固定于睑板上缘,缝七针,对称。

他把病历放回去。对着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前台站了一会儿。

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到一个商学院同学的头像。姓马,最近做了一个科技金融的公司。公司筹建的时候,同学聚会见了,他说过可以投一些。他很果断地发了一个信息过去。

「上次说的你想参与我这边一下,有结果了吗?」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回。他突然笑了一下,想起筹建的时候给欧阳娜娜讲的一句话:

"我们踩着虚妄,拾级而上……"

周二下午三点。宋颖站在莫尼卡前台。

白色亚麻西装,挎包没有LOGO,但皮质一眼能看出来——不是让人认的贵,是用了很多年的服帖。姓宋,四十五岁,做外贸起家,两个工厂、一个地产广告公司。杨志远在商学院低一年级的校友。

“我路过。”她说。”刚好来这边办事,顺便看看。”

前台王静刚拆了线。眼睛有一点肿,弧度已经在了。宋颖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走廊的方向。

杨志远带她走了一圈。手术室、治疗室、VIP区。回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她不喜欢普洱。

“我想在东莞开一家。带我们入行吧。”

“你想做医美吗?”

“嗯,时尚,市场大,利润丰厚。应该很多机会吧。”

“你自己做过医美吗?凭什么觉得这行好呢?”

宋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轻视——是自信到不需要被说服。”我已经很自信了。不需要拿自己的脸动来动去的。投资赚钱就行了。”

杨志远喝了一口茶,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

“你不能把医美光看成生意。那样你看不懂这个生意的逻辑。”

“怎么讲?”

“你得去体验。才知道医美到底是什么。”

宋颖靠在椅背上。”我还不老。你觉得我需要吗?”

杨志远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杯上。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你自信的仅仅来自事业。”

空气凝了一秒。宋颖脸上的笑僵在某个角度。她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没有坐下。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抬起头。

“难道我需要医美?那你说——我应该做什么?”

杨志远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不是看一个投资人——是看一张脸。

“医美,就是让自己过精致的生活。过去有钱的人买豪车、买奢侈包、戴手表、戴珠宝——证明自己过得优渥。现在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戴,站在你身边,你就能看出来她的生活非常精致。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

“外形。皮肤。甚至毛孔——都告诉你:我过得很好。不用包包,也不用珠宝。”

宋颖站在那儿,没有接话。

杨志远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你看——如果五十岁了,脸上首先非常干净。无斑无点,没痣没疣,没有色素沉着,毛孔细腻。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脂肪的堆积,没有下垂。下颌线非常清晰。”

宋颖马上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看自己的脸,侧一下头,又侧一下。

“我好像有点哟——你还真别说。”

杨志远看着她的眼睛。”对。你应该做。干净,无痕,不下垂,轮廓清晰,五官精致,身体愉悦。女人,不仅仅是需要事业的自信——也需要面对岁月时的自信。不让岁月改变自己,越活越年轻。”

他停了一拍。

“站在那儿,不用任何饰品。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生活——是多么的精致。”

宋颖把手机放下。过了片刻。

“你这个人。做生意跟传教一样。你应该去做销售,竟然一句话改变了我的认识!”

“不是传教。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把医美当成事业。”

她站起来,拉开门。”带我去见你们的皮肤科医生。”

盛医生在治疗室。光子,全脸。冯丽丽开了单——杨志远的校友价,二万八。

二十分钟后。宋颖从治疗室出来,脸上有一点微红。她跑到杨志远的办公室,进门就说:”真的白了哟,效果还挺明显的。”

杨志远站起来。”第一次做会明显一些,以后就是慢慢积累的效果,下次做了热拉提,就会感觉到青春的轮廓线慢慢就出来了。”

“我要走了。”宋颖说,”最近可能要来得多——还有皮秒和热拉提呢。下次带几个朋友过来。”

“一定。”

走过前台的时候,宋颖在王静面前停下来。她看着王静的眼睛看了两秒。拆线的红还在,但弧度自然。

“年轻人真勇敢,在自己的脸上动刀子,年轻真好。”

王静抬起头,笑了。”林教授做的。”

杨志远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宋颖没有马上走进去。

“我以前脸上的东西,是我自己看不见。”她说。

门关上。指示灯从3跳到2,跳到1,跳到G。

欧阳把热拉提方案收进宋颖的档案夹。没有抬头。”光子二万八,皮秒预约,热拉提一年三万六。加起来——“她不需要说后面的数字。

下午六点半。人走得差不多了。

王小燕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沓排班表和入职资料。她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没有换过一次坐姿,但她打字的手还是稳的。屏幕上是一份下个月的排班草案,丁兰的假、冯丽丽的培训、林教授每周两天的门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格颜色。

杨志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

"王静的眼睛,越来越自然了。"王小燕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

"嗯。"

"你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知道的。"

"你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说明肩上有东西轻了。"

杨志远停下来。他站在门口,她在里面。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框的距离,桌面上摊着那些排班表。

她没有抬头。她把屏幕上的一个格子从蓝色拖到绿色,又拖回去。

"宋颖那单,是意外之喜。"

"不是意外。"他说。"是她自己没想过这件事。"

王小燕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她抬起头,眼睛在台灯的灯光下有一点亮——但不是那种亮。是工作了一天之后,一个人在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有的那种松弛。

"你还挺会说服人的。"

"不是说服。是说破。"

"说破什么?"

杨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的桌上——排班表、入职合同、社保登记表,每一样都在固定的位置。

"她不是不需要。她是不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脸,最不清醒。"

王小燕看着他。过了两秒。她的嘴角往上动了一点,不是笑到露齿——是只到"我懂了"的程度。

"那你对自己的脸——清醒吗。"

杨志远没有接。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的背影比脸更诚实。"

他没有停。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王小燕已经把排班表关了,屏幕上的最后一格颜色暗下去。

他推门进去。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缝。

周四晚上。股东会前一天。

欧阳把最终版预算表放在杨志远桌上。三张纸:现金余额、应付清单、下周预估收入。

"手背上的数字擦掉了。"杨志远说。

欧阳没有接这个玩笑。她坐下来,把第一张纸给杨志远。

这一周是莫尼卡开业以来流水最高的一周。林美玲四台手术——一台脂肪、三台眼睛。宋颖的光子加热拉提。日常皮肤科的门诊没有断过——丁兰每天排满,冯丽丽也开始独立接初诊。

"但是——"欧阳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设备租金八万六,明天付。工资二十三万六,准备好了——国叶儿的二十五万填了最大的窟窿。房租十九万,先付了一半,另一半跟房东谈到了下个月十号。设备余款七万,代理商催了两次。

账上的余额刚够撑到下个月十号。

"明天下午三点。"欧阳说。

"我知道。"

欧阳站起来。

"刘建国这周给高院长打过电话。"

杨志远看着她。

"高院长没有接。"

"你是说他..."

"我不知道。"欧阳说。"我只是说:他没有回。但也没有跟我说。"

这句话的意思杨志远听懂了——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欧阳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明天见。"

她推开门出去了。没有说"没事",没有说"加油"。只是把预算表留在桌上。

杨志远一个人。

桌上四张纸:预算表、股东函、设备清单、国叶儿的转账记录。他把转账记录那张叠起来,没有折——是叠,沿着原来的折痕按了一下,然后放进抽屉。和张海英的协议、林美玲的入股协议放在同一个抽屉,隔了一个文件夹。

他把手机拿起来。没有未接来电。短信栏里有一条——钟鸣儿下午发的:「明天。我准时到。」

他看了两遍。没有回。

桌上四张纸。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纸边切成橘黄色和白色的两块。他没有重新理它们。

明天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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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踩着虚妄拾级而上”,才是创始人的胆略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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