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事】成為死亡哲學家
他過世了。
不清楚如何描述這個感覺,一個人突然在某一天過後就不見了,去到家裡看不到,每次打開門上樓就會聽到的聲音也沒了。目前對這件事的感知正在虛實交錯著,大腦還在嘗試理解這件巨大的事情,因為我們習慣的是有他的世界,但現在的世界,已經沒有他了。這讓人痛苦,太痛苦的時候會啟動防禦機制,但是這種虛虛實實,若有似無的麻醉感,最終總是會被火化的那一幕打碎。
那一幕真實到讓人痛心,一個人就這樣化成灰燼。沒了。
這就是死亡嗎?對活人來說很巨大,但對於已死的人來說,什麼都不是,因為對他來說,所有都已經歸於空。這是什麼感覺?
死亡是什麼概念,是形下的但總是形上地討論著。
算是幸運的吧,在懂事之後、自我探索存在意義之後,才再次直面死亡。那一刻他如此靠近自己,近到讓人意識到這個終點終究會來,那種對虛無的恐懼,不知何時會轉成放下的安詳。
好幾個夜晚在思考,死亡是什麼感覺?是什麼概念?最後一個夜晚,他張著眼睛不敢睡,是因為恐懼嗎?還是因為想著什麼?在等誰嗎?看到了什麼嗎?
科學告訴我,臨終前的大腦會慢慢關閉處理事情的能力,自然死亡其實是漸進式的,像是慢慢放下、慢慢睡著。所以他其實不是害怕,可能是因為感知能力減弱,所以沒有闔眼。最後一天,他已經不認識親近的人。所以他可能也不會害怕,不會恐懼。
這好像是演化給我們最後的幸運。
我的意識在全部關機斷電後,這些都不再重要了—那些思考、恐懼、焦慮、感受、擔憂、害怕、嘗試理解,都會歸於虛無。那是什麼讓我害怕?是不是放不下?是不是害怕終究歸於無?是否害怕根本沒有死後的世界?如果有死後的世界,我們會不會比較不怕死?會不會比較不會被恐懼支配?
演化讓我們害怕死亡只為了活著,但這變成一種枷鎖,所以產生了宗教,宗教信仰是大腦的產物,目的是讓人好過一點,讓人不那麼害怕死亡,真假反而不是他的重點。到現在才明白爭論的焦點一直都被錯置了。
那些儀式啊、告別啊、法會啊,都是給活人安心用的吧,儀式的意義是什麼?是不是幫助活人慢慢接受死亡這個事實,藉此告訴大腦將這件事變成切身感受的痛苦現實?他是一種出口、一種結尾、給我們一個轉折點去接受、去承認。
但我也是真心希望有死後的世界,我可以再見到那些我思念的人。
小時候曾經想過一個實驗,如果有另一個我,跟我生長在一樣的環境,會不會有跟我一樣的行為模式?一樣的意識?但不會,每個人的神經系統連結都不一樣⋯⋯循此邏輯,那是不是代表就算醫學進步到可以複製意識,那個意識也不會感覺自己是「我」?我依舊要面臨死亡的關機,那個複製的意識,會繼續存在,但那不是「我」。
這種終歸於虛無總是讓人焦慮,但有什麼好焦慮的呢?這是不是對於未知的恐懼?面對這些恐懼的是活人,所以我們的大腦很有創意地創造出好幾種死後的生活—輪迴、西方極樂、天堂、靈魂⋯但這些都是給活人的安慰劑,因為死人沒有意識,不會恐懼,不會害怕,不會東想西想。那是一種歸於平靜,也是一種虛無,好像「我」不曾存在。
那這樣什麼是真實呢?我真的真實在感知這個世界嗎?意識只是生物的神經連結,不是那麼形上學的東西,不過是一些物質。這也是另一種層面的虛無啊。實際的東西,上升到形上學的討論,又抽象了起來。
如果是我,我好像會很怕,但是在意識逐漸消逝的時候,好像恐懼也會消失,我也不會再思考自己到底會不會在世界上,然後會不會某一個瞬間,我又以另一個意識回到世界上?再次經歷我現在在經歷的一切。但如前所思考,不會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在世界上,所以死亡還是我的終點,我也會有那一天。
「大腦在面對『無法控制』的事情時,會用反覆思考來假裝自己在掌控。死亡是終極不可控。所以大腦會一直轉、一直轉。但反覆思考,不會真的讓你更安全,它只是讓你更疲憊。」
人已經習慣用瘋狂思考來假裝控制,好像想得更多,就更有安全感;好像想得更多,就可以改變什麼,但其實很多時候只是讓愧疚更多、讓自責更深刻。
「之所以會怕死亡,其實是因為我們很在乎活著。如果你對生活沒有依戀,死亡根本不會困擾你。你現在會想這些,反而證明你還很珍惜存在。」
我知道自己有這一天,會想像如果是我在床上漸漸闔眼是什麼感受,但或許那時候沒有感受。如果是這樣,那對我來說的真實在我死之後就不再有意義,當我闔眼的那一刻,就是空,我也是空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會讓我害怕,但仔細思考後又覺得安詳。真正的終結,是一種無窮的平靜。
我問AI,死亡是什麼感覺?他跟我說,死亡就像熟睡,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我們每一天都在練習死亡。只是我們還有重來的機會。在睡夢中死去的人,是幸福的吧,對他們的最後一刻來說,他們只是在睡覺,但對活人來說,這個人再也醒不來這件事相當令人恐懼。
我們還滿會催眠自己的,總是會安慰自己說,至少他走的時候沒有痛苦,來掩蓋自己很懼怕這種死亡後的虛無的事實。但仔細思考後,又讓人覺得平靜,因為就算自己害怕,真的死了之後,你也不會害怕了。因為大腦已經沒有感知害怕的能力。
「我知道自己會空。」但當真的空了,已經沒有那個「知道」的人。
就是那種奇怪的平靜來源。
如果一切終將消散,那「後悔」也會消散。現在對未來的恐懼,其實假設了有一個永遠回頭看的自己。但如果死亡是空,那就沒有一個人坐在宇宙邊緣檢討你,而只有活過的痕跡。對於你來說,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對於意識、死亡、感受等的討論顯得有些混亂,畢竟我也沒有真的想清楚,只是有很多延伸的關鍵字,也不可能想的清楚吧。死了之後就沒有意識了,那我會在哪裡?就沒有我了吧。以前的人有靈魂/心靈跟肉體分開的二元概念,所以有靈魂出竅等大腦所產生的事件;但現在科學證實心靈其實只是神經元的傳導跟物質,只要破壞大腦的某一個部分,就會變一個人...
就像記憶會重寫夢一樣。
有東西會在死亡之後延續,例如感受,例如經驗、學術、作品,只有一個人真正被遺忘的時候,他才真正死了。好浪漫啊。但也是活人想出的安慰劑,也是二元概念的產物。那些東西留下來了,可是那些人已經不在了。沒有意識的物質才是永恆啊。是這樣嗎?
他的影響,還在我身上延續,那我是不是也在催眠自己,他的精神還活著?他沒有死。
這就是虛實交錯的感受,謝謝我的大腦,為了減輕痛苦,讓我用各種方式慢慢接受他已過世這件事。
我覺得我很勇敢,沒有逃避,我努力直面死亡,企圖掌握與明白,但貌似愈發痛苦。在這樣的情況下,再科學的人都會宗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