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灯火可亲
驻地的生活渐渐有了节奏。
天刚亮,校场上就响起口令声。张辽带着骑兵跑圈,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高顺的陷阵营列阵,七百人鸦雀无声,连刀盾碰撞的声音都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我坐在帐中,铺开一张帛,用炭笔画图。不是地图,是一件铠甲。画的是札甲的改良方案——不改变材料,只改变穿绳方式,让甲片重叠更紧密,同等重量下防护力提升。心里盘算着若是改制成功,兵士近战生存可以多出几分保障。
我把画好的帛卷起来,准备找机会拿给张辽。刚卷好,帐帘被人掀开了。
张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嫂子,喝口水。”他把碗放在案上,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嫂子,你画的那些东西,真的能行吗?”
“你试过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端着空碗走了。
下午,我去校场边看高顺练兵。陷阵营列阵整齐,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高顺站在阵后,一动不动,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他注意到我,走过来。
“嫂子。”
“高将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接话,站在我旁边。我说:“若要让甲片重叠更密,又不增加重量,有什么办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穿绳的走法。若改成人字走法,缝隙会小。”他弯腰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甲片的穿绳路线,一笔一划,很仔细。“这个好。”我说。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嫂子若想改,末将安排军匠来试。”“等我把图样画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校场。
傍晚,张辽和高顺来了我的帐中。张辽端着一碗酒,高顺拿着一卷竹简,说是驻防图的更新。张辽先开口:“嫂子,你不喝吧?”“不喝。”“那我自己喝。”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高顺把竹简放在我案上,退到一边坐下。
张辽喝到第二碗,话多起来了。他说起当年在并州的事,说跟着丁原在草原上跟鲜卑人打仗,一次被围了三天三夜,马肉都吃完了,援军才到。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高顺一直没说话,偶尔喝一口酒,听着。
“嫂子,”张辽忽然叫我,“你画的那些铠甲,什么时候能做好?”“图还没画完。画完了,找军匠试做。”“做好了给我先试,”张辽说,“到时候让袁绍的人看看。”高顺看了他一眼。“文远,你喝多了。”“我没多。”“你多了。”张辽放下酒碗,看着高顺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高伯平,你今晚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我箭袋里的箭多。”高顺没有回头,只是朝我拱了拱手,“嫂子,末将先告退。”帐帘落下来,把他的声音隔在了外面。张辽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嫂子,我也走了,你早点歇。”说完掀帘出去了。帐帘晃了两下,停住了。
我重新坐下来,把案角那把削了大半天的木琴拿过来——琴身还没磨平,棱角扎手,但几根弦已经绷上去了。我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像是还没学会怎么说话。我把它放下了。不知道还要打磨多久,才能弹出完整的调子。
帐帘掀开,吕布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栗子,刚烤好的,外皮裂开,露出金黄色的肉,冒着热气。“哪来的?”“河边那棵栗子树。掉了一些,捡回来了。”我拿起一颗,烫,在手里倒了两下剥开,咬一口,甜的。“好吃。”“嗯。”他也剥了一颗,剥得很慢,皮破了,肉碎了,塞进嘴里嚼了嚼。“你剥得不好。”“你剥得好。”我又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没有伸手,直接张嘴接了,嘴唇碰到我的指尖。他嚼完咽下去,看着我。“甜。”“栗子甜?”“你喂的甜。”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也笑了。
“明天,去河边?”“去。”“搭个棚子。夏天太阳大,你洗衣服晒。”“你会搭棚子?”“会。以前在草原上搭过帐篷。”我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开,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
他接过去吃了。我看着他,忽然想说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当面叫过。我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小布布。”他愣了一下。“什么?”“我叫你呢。”“你叫我什么?”“小布布。”他皱着眉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别在外面叫。”“在外面叫你什么?”“将军。”“那在帐里呢?”“……随便你。”
我笑了。他把栗子壳扔进碗里,伸手把我嘴角沾的一点栗子渣擦掉。拇指在我唇角停了一下,移开了。“栗子是你烤的?”我侧过头问他,顺手帮他把手背上的烤灰拍掉了。
“嗯。火候大了,有几颗烤糊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还在想“小布布”那三个字,“你剥的比我的好。”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栗子壳,那半颗剥得整齐的还在我掌心里,像一小朵开好的花。
我笑了一下,目光落到案角那把琴上。“你觉得它像什么?”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样子怪。”
“它叫吉他。”
“鸡……他?”
“对。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伸手把它拿过来,翻了一下,手指在琴身上摸过那些棱角,又摸了摸琴弦。弦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声音挺好听的。等做好了第一个唱给我听。”
“不然还能唱给谁听?”我嘴角弯了一下。我凑近他,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当然要第一个唱给我的小布布听了。”
他没有回答,但耳朵红了。他把琴轻轻放回案角,放得很稳,像放一件怕磕碰的东西。月光从帐缝漏进来,落在琴弦上,泛着细碎的光。
帐外有士兵在唱军歌,调子跑得厉害。远处有马嘶声,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营地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搭在我腿上,隔着丝袜,掌心很热。
“小布布。”我又叫了一声。“……嗯。”“你耳朵红了。”“没有。”“红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到自己膝盖上。“你害羞了?”我睁开眼睛看他。他看着前方,不看我的眼睛。“没有。”我笑着把头靠回他肩上。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灯焰晃了晃。他把手又放回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么热。我的手指沿着他的指节慢慢滑下去,嵌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铠甲图样改完了,高顺找来的军匠已经开始试做。栗子也吃完了,那棵树的果实被他捡了个干净。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再安稳一阵,再缓一缓,再多攒一些灯火可亲的记忆。但我知道袁绍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不出所料,过了几天,袁绍就召见了吕布。邺城的议事厅很大,柱子上的漆还是新的,泛着暗红色的光。袁绍坐在主位上,说常山张燕聚众数万,要吕布去讨伐。吕布站在堂中,说“将军有令,布不敢辞”。袁绍笑了,粮草辎重他会安排,温侯回去整军,择日出发。
出了议事厅,吕布骑马走在我旁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了我一下,松开了。“打了张燕,袁绍会更猜忌我们。”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那也得打。不打,咱连现在这块落脚之地都没有。”
回到营中,吕布召集众将。张辽第一个站出来,愿率骑兵为先锋。高顺没有说话,但他的陷阵营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阵。七百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吕布和我走到校场边,高顺迎上来,“请将军检阅。”七百人的脚步声响如雷,停的时候齐得像一刀切下去。吕布看着那些士兵,“高将军的兵,越来越好了。”高顺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帐后,我伏在案上画图——常山的地形,是张燕的据点,要找到进攻的节奏。画到一半,吕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我案角,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地图。“张燕兵多,但分散,”我说,“骑兵在平原是王,进了山就不好说了。”“那要怎么打?”“我们与他并无私仇,若能在袁绍面前做足戏码,双方皆可避免伤亡。”他点了点头。“我去找他谈。”我说。他看了我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行,不安全。我不愿你再孤身深入险境。”“放心,不会有事。我是温侯夫人,他不敢动我。”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多带几个人。”
他走后,我坐在灯下,把琴翻过来,摸了摸琴弦。明天该去张燕营寨了。我看了那半把琴一眼,把它轻轻放回案角,然后铺开另一张帛,开始写明天要带的话。琴弦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个还没有唱出来的音。我握着笔,指尖微凉,但心底却十分安定。我知道,只要这把琴还在,只要那个人还在营中等我,我就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到这个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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