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朋的意識先落在掌心。五指陷在冰冷沙地裡，細沙從指縫間徐徐漏下，每一粒都粗糲分明。隨後才有冷風貼過臉頰，將沙礫送進衣領。風聲在無邊荒漠間一陣遠、一陣近，偶爾拔高，宛如鏽刃刮過石面。

他睜開眼，頭頂懸著一片斷裂星空。

漆黑天幕被數道巨大裂痕割開，裂隙後不見星光，僅有深不見底的黑。分隔在各處的星辰亦各行其是：有的向下墜落，有的逆著軌跡倒退，還有幾顆懸在原處，光芒雖在，卻久無移動。

昱朋仰躺片刻，輕聲道：「舊世界……」

「跟現世的感覺差好多啊。」

此地處處陌生，胸口卻浮起一股說不出的熟稔，彷彿多年未歸的故土，又似反覆入夢、醒後便忘的一段舊事。

反魂印將他送到了舊世哪一段年月？

昱朋撐地坐起。胸前無傷，刺入反魂印的銅針亦不知所蹤。袖中匕首、腰間葫蘆皆在，連葫蘆上那些被歲月磨出的細痕也分毫不差。

他拔開壺蓋嗅了嗅。酒香依舊。

這副身體不像穿過了通道，倒像有人照著現世的他重新拓了一份，衣物、兵刃、氣味，乃至那些無關緊要的磨損，都一併帶了過來。

昱朋重新掛好葫蘆，起身環顧。沙丘重重疊疊，直鋪到目力盡處，沿途不見道路城鎮，僅有幾塊黑岩斜刺出地面，宛若某頭巨獸埋在沙下的骨刺。

幾段破碎記憶便在此時湧上。

這裡是大荒漠。百餘年前，鐵鞍族曾在此聚居，後來金絲麥人大舉追擊，越過兩座山丘，將整個部落殺得幾近斷絕。那支軍伍進兵之前，佛伊曾以詩句為他們壯行。

昱朋立在丘頂，望著腳下平靜沙地。

「如今的鐵鞍族後人，怕是沒剩多少了。」

風沙早已抹平刀兵痕跡，埋在地底的血卻未必消失。遠處散著幾具獸骸，有的脊骨高高拱起，像一艘陷在沙中的破船；有的只餘一顆孔洞密布的頭顱，眼窩積滿暗色沙塵。

幾道矮小身影正伏在骸骨上，細長手指摳入骨縫，低頭啃食早已乾枯的骨髓。牠們只有孩童高，皮膚卻灰敗發皺，頭頂與背脊生著幾撮稀薄粉紅絨毛。咀嚼時，頭顱左右急擺，偶爾將整張臉塞入骨縫，模樣著實不堪入目。

「吸血妖精。」

記憶告訴他，這是舊世最下等的黑暗生物。

昱朋看了一會兒，又道：「下等倒還在其次，主要是長得噁心。」

舊神離世未久，殘存在各地的力量尚未沉寂。血肉、魂魄與裂開的空間稍有異動，便會引來這些東西。牠們成群結隊，如鼠如蟻，平日只在巢穴附近爭食，嗅覺卻靈得出奇。

一隻吸血妖精忽然停止啃咬，慢慢抬頭。暗黃眼珠隔著數座沙丘，朝昱朋所在之處轉來。

昱朋收回視線。

「看來我的味道也挺新鮮。」

他取出燧石與木棍，連擊數次，方將棍端乾布點燃。橘紅火光只照亮周身數尺，在這片荒漠裡既不夠辨路，又容易招來目光；然而有些黑暗生物忌火，總勝過兩眼一抹黑。

昱朋持火前行。沒走多遠，左右沙坡便傳來密密窣窣的爬動聲。

火光邊緣掠過一個矮影，繼而又是一個。暗黃色眼珠從四面八方陸續亮起，先前伏在獸骸上的吸血妖精已沿兩側沙丘圍了上來。

牠們未立刻撲擊，只壓低身子，隨著昱朋的腳步慢慢收攏。

昱朋長嘆一聲，道：「被火吸引了嗎? 這把火，點得不大划算啊。」

黑夜遮住牠們，卻遮不住牠們的眼。他只能聽見爪尖刮過沙粒，一圈又一圈，距離愈來愈近。

火苗驀地一晃。

左側腥風先至，一隻灰爪已直取昱朋面門。火光映出裂至兩頰的嘴與兩排犬齒，黏涎從齒間甩向他的肩頭。

昱朋左手一抬，扣住來爪。

啪的一聲，尖甲停在鼻前半寸。那妖精懸在半空，身子狂扭，另一爪仍朝他臉上亂抓。

「調皮的小玩意兒。」

昱朋將火把拋到腳旁，右掌翻起，低聲念出數個音節。金光在掌心凝成一點，那妖精察覺不妙，掙動愈烈。

下一瞬，金光迸開。

荒漠亮如白晝。沙丘、黑岩、獸骸與藏身暗處的妖精盡數顯形，旋即又被黑夜吞回。

十二隻。

一瞬已夠昱朋記下牠們的方位。強光奪去群妖五感，有的抱頭翻滾，有的四肢僵直。昱朋順手將掌中那隻甩開，右手自袖底抽出匕首，足尖一蹬，先掠向右前方最近的一道影子。

刀鋒抹過細頸，灰色皮膚裂開，一道鮮紅從裂口中綻放。

第一隻無聲軟倒。

第二隻才捂住眼，匕首已由下顎貫入。第三隻循血聲撲來，昱朋側身讓過，反手割斷其頸側。第四隻轉身欲逃，他踏住那東西的背脊，刀刃貼著後頸切下。

尖叫在黑暗裡此起彼落，卻沒有一聲能拖得長久。其餘妖精漸漸恢復視力，開始從兩側夾撲。昱朋不再追逐，反借牠們前後擁來之勢，閃過第一爪，使兩隻撞在一處，再沿著露出的頸骨連下兩刀。

最後一隻跪伏沙中，雙眼仍只看得見晃動光斑，兩爪胡亂抓向前方。昱朋繞至背後，匕首輕輕一掠，灰色頭顱便滾進沙裡。

荒漠復歸寂靜。

十二具屍體散在沙坡上下，昱朋站在其中，胸膛起伏不定。他以袖口拭去刀上污血，俯身撿回火把。

反魂印替他重塑的身體雖無舊傷，氣力卻未比現世強上多少。一場短鬥，已叫額角沁出汗來。

吸血妖精多半不離巢穴，今夜卻有十二隻同時守在此處。與其說牠們是被火引來，不如說附近早有某種氣味，令牠們不肯散去。

昱朋望向遠處，胸口莫名發沉。

他又想起夜行燈。此刻，她大概還守著古廟廢墟裡那具沒有心跳的肉身，或許擔心得要命，或許已把他罵了好幾遍，多半兩者皆有。

「但願她別趁我不在亂翻東西。」

昱朋將手掌湊近火苗，再誦一段短咒。橘焰往內一縮，只餘豆大一點，顏色隨即轉成幽紫。紫焰不熱，火舌卻像有呼吸般一屈一伸，彷彿在嗅聞風中的方向。

「替我帶路。」昱朋笑道。

火苗靜了片刻。

「好的。」聲音從木棍頂端擠出，乾澀細碎，如兩塊焦炭互相磨刮。

紫焰一路朝沙丘深處偏斜。每逢兩丘相接之處，火舌便先探向其中一側，催著昱朋轉向。

「裝神弄鬼的本事，倒比帶路高明。」昱朋撇了撇嘴。

嘴上如此說，他仍隨焰而行。

愈往前，風聲愈低。起初是沙礫不再滾動，後來連他的腳步也變得模糊，像有一層厚布鋪在荒漠上，將所有聲響一一按住。

一陣夜風貼地而來，氣味熟悉，卻已扭曲得教人胃腹發緊。昱朋頓住腳步，紫焰則向前伸長，指向下一道沙坡。

坡後，沙地裂開一條細細紅線。

再往前，紅紋一道接一道從沙下顯出，沿丘脊交錯蔓延，恰似埋在土中的血脈。昱朋蹲身，以指尖在裂緣一點，整片沙地忽然鼓起，又徐徐落下。數息後，第二次震動從更深處傳來。

「不是地氣。」

他看著沾在指腹的紅沙。沙粒黏住皮膚，竟自行排成一個陌生小符。

「是舊神留下的信仰。」

舊神雖已遠去，千萬人的敬畏與血祭卻不會隨之散盡。那些東西沉入泥土、血液與記憶，失了主人，仍循舊日法則運轉，如斷下的手足在腐敗中抽動。

後來由凡人飛昇的神祇縱然聲勢煊赫，與這股古老力量相比，終究只配稱作偽神。

「真是好客。」昱朋抹去指腹紅沙。

他隨紫焰翻過一丘又一丘。裂紋逐處增密，及至第七道沙丘，風裡的血腥已濃得黏喉。紫焰倏地伏低，不肯再向前半寸。

昱朋抬眼，終於看見丘頂那座召喚法陣。數名金絲麥人跪在陣外，學者袍被風貼在背上。陣式以鮮血勾成，周圍插著數根骨釘，每根釘上都纏了金髮與染血布條。

沙丘下方，數百隻吸血妖精密密伏地。牠們睜著暗黃雙目，口涎垂落，卻無一隻敢踏上丘頂。陣中之物既勾著牠們向前，也將牠們死死壓在原處。

昱朋藏到近處黑岩後，壓低身子。紫焰縮成針尖一點，貼在岩隙裡。

丘頂紅光沿法陣時明時滅。幾名學者雙掌按地，齊聲吟誦。每個音節長短一致，眾人開口、換氣、停頓，竟無半分參差。

「不是大荒漠的語言。」昱朋側耳片刻。

「這些句子，不是為人的口舌所造。」紫焰輕顫說道。

昱朋瞥了它一眼。

「難得說了句有用的。」

法陣中央，一名佝僂男子背對眾人，雙手浸在血池裡。另一名金髮男子立於後方，長髮紮成馬尾，腰懸寬刃長劍，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池面。

「這道裂口……不是我們要的。」馬尾男子低聲道。

四周吟誦未停。

「太安靜了。」

話音甫落，丘下數百隻吸血妖精跪伏在地、叩首不止。挖沙聲與牙齒碰撞聲同時斷絕，幾隻甚至渾身發抖，混濁淚水從黃眼裡淌下。

「你們究竟想請什麼東西出來？」昱朋盯著血池。

地面猛然抽動。血池表面盪開一圈細紋，一道裂縫自中央蜿蜒而出，將整池鮮血分成兩半。血液盡數灌入縫中，卻不往地底滲落。

一枚圓環從沙下浮現。

環邊先破土而出，彎曲紋路隨之向外伸展，彼此接合，終於構成完整圖騰。鮮血沿紋路奔流，很快將每一道缺口填滿。

昱朋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凜。同樣的圖案，他曾在夜行燈雙掌見過。

兩人同行弒神已有一段時日，他卻對夜行燈所知甚少。他從未問過她自何處來，如何知道那些偽神的存在，又為何在掌中藏著這種圖騰。夜行燈不提，他也由得她把舊事收著。

此刻，那些未問出口的疑處，竟在百年前的血池裡亮了起來。

昱朋下意識退了半步，靴底碾碎一粒石子。所幸丘下群妖仍伏地顫抖，無一回頭。

裂縫深處傳來沉沉震鳴，似遠鐘，又似刀鋒慢慢劃過琉璃。每震一次，他胸口的封印便隨之輕顫。

「是很古老的東西。」昱朋低聲道：「他們想把古神喚回來？」

紫焰發出一聲難聽嗚鳴，火苗縮得更小。

沙丘上，紅光一陣接著一陣從地底脈動而出，召喚儀式中央的圓環散發出沉重氣息。血池漸漸沸騰，暗紅霧氣從破裂氣泡間噴出，地底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一層血水呼吸。

「狄思瑪斯，這氣味不對。」馬尾男子握住劍柄，罵了一聲。

旁邊學者皺眉道：「提圖斯，是你拿錯了祭文？」

「我背了三年！」提圖斯指著血池怒道：「這本就是開啟塔莫爾之門的召儀。殺戮之神的祭文，我豈會記錯？」

陣中的佝僂男子恍若未聞。他的雙臂已完全沒入血池，細小裂口從皮膚上綻開，池血沿傷口爬過手肘與肩膀，最後攀上臉頰。

「塔……塔莫爾……」他的湛藍瞳孔如呼吸般收縮，眼珠慢慢翻白。

第一聲尚是人類嗓音，第二聲出口，喉後卻多出另一道聲音，貼著他的字句一同吐出。

「吾以血肉獻身，以魂與眾生為供……求您垂顧……賜我破壞的權柄……」

沙丘震顫，男子嘴角被無形之力朝兩旁扯開。「破壞的權柄」幾字在他喉間反覆碾磨，每念一次，口角便多裂一分。

一名學者臉色煞白，終於停下吟誦。

「祂沒有回應。」

其餘人亦先後住聲。

「這不是塔莫爾的氣息……這根本不是古神。」

「退開！」提圖斯拔劍暴喝。

血池中央凹下一吋，像有一根手指自下方輕輕抵住水面。眾人尚未看清，濃血已轟然炸開，濃稠鮮血沖上半空。

一道墨黑影子沖天而起。捲曲的皮、尖刺與煙霧互相纏絞，數十條手臂才從黑霧裡探出，轉眼又被吞回。那東西沒有頭臉，亦無軀幹，只是一團不斷伸縮、尋找形狀的惡意。

佝僂男子離得最近。黑影自他身上一掠而過，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骨骼與臟腑當即向內塌陷，整個人碎成一灘血肉，重新潑回陣中。

寒意掃過丘頂，燈火盡滅。

黑暗裡，一雙過長的腿先踏住沙地，繼而是高瘦身軀。黑霧自肩後披垂而下，裹成斗篷；蒼白面孔最後才由霧中浮出，額上生著三對倒鉤彎角。

一道又一道詭異文字，在他腳邊的裂縫裡自行形成。

昱朋認得這張臉。正是古廟中曾與他交手的火羽惡魔，費羅撒。

「這不是塔莫爾！」狄思瑪斯跌退一步。

費羅撒偏了偏頸，骨節發出細響。

「塔莫爾已經離去。」

「殺戮之神不再回應。」他垂眼看著方才成形的雙手，五爪緩慢開闔。

「但他留下了我。」

「你是什麼東西？」提圖斯橫劍喝道。

費羅撒抬頭，嘴角漸漸裂開。

「我是塔莫爾餘下的火，是祂離去後未曾熄滅的夢，也是你們把祭門撬開時，從門縫裡溢出的意志凝膠。」

他向前一步，足下沙地立時化作黑泥。數張人臉在泥中浮沉，張嘴欲喊，卻吐不出聲。

「惡魔……」有人顫聲道。

費羅撒露出一抹細長笑容。臉皮隨之撐裂，蒼白皮膚下方沒有肌肉與骨骼，只有不斷流動的黑色液體。

「沒想到光是舊神殘留的能量，就已經如此強大……」

費羅撒看著自己的爪子。五指緩慢張合，每次移動，都在空氣裡留下淡淡黑痕。

「我的誕生，究竟應該歸功於離去時留下力量的殺戮之神？」他抬眼看向眾人說道：「還是妄想喚回古神、愚昧的你們呢？」

他俯身掠過血泊，指尖蘸起一點鮮血送入口中。

「啊……」費羅撒露出猩紅笑容。

「不夠純。」

他抬起另一隻手，隨意朝跪伏在地的金絲麥人群一抓，三名金絲麥人驟然離地，他們像被無形繩索拴住，從人群裡飛出，重重摔在費羅撒腳下。

「聽著。」費羅撒低下頭。

他的聲音裡藏著一種黏稠的低頻律動，從顱骨蔓延到血管，在體內強烈震動。

話音甫落，那三人的身軀便同時扭動。第一人背脊拱起，肩皮向外翻裂，骨節在體內折斷重排；第二人的手臂被生生拉長，指端刺出黑爪；第三人的胸膛不住鼓起，一根根肋骨穿破皮肉，反包住軀幹。

黑紅外骨逐寸爬滿三人，瞳孔轉成幽紫，心跳也慢慢與費羅撒重合。

咚。咚。咚。

掙扎戛然而止。

「你們現在是我第一批爪牙。」費羅撒笑道。

「獵狗。」他指向第一人。

「信使。」再指第二人。

最後是第三人。

「劊子手。」

「去。」他揮了揮手。

三具爪牙應聲衝出。新生肢體強橫，動作卻極不協調，手腳以怪異角度扭擺，像幾條折斷的蜈蚣硬拼成人形，速度反而快得駭人。

「操！」提圖斯揮劍斬向獵狗。寬刃切開頸側外骨，將整顆頭顱送上半空。黑紅硬殼隨即散去，露出底下那張扭曲的人臉。

狄思瑪斯舉杖架住信使撲來的黑爪，驚叫道：「他們只是受了控制，仍是我們的同袍！」

「醒醒吧！」提圖斯轉身迎住劊子手，劍爪相擊，迸出耀眼火花：「殺了他們，才是讓他們安息！」

費羅撒立在血池邊看了片刻，笑意愈濃。他又從人群中抓出三人，骨肉轉瞬扭成新的爪牙。

「這回懶得取名了。」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沙丘旁的黑岩。

「咕咕咕……把那隻偷看的老鼠拖出來。」

昱朋心頭一凜。原來費羅撒早已察覺他在此處。

三名新爪牙同時轉頭，六點紫光準確落向岩後。昱朋起身，右手抽刀，左掌下沉。腳邊紫焰忽明忽暗，沒有再開口。

第一具爪牙越過岩頂，凌空撲下，雙臂在半途從肘部裂開，又生出一對長爪。昱朋側身避讓，黑爪擦破衣襟，他的匕首則由下往上一撩，在對方肩胛剖出一道深口。

黑色血液濺落沙地，卻沒有減緩牠的動作。

「肉倒結實，就是手腳卻還沒學會聽話。」昱朋笑道。

第二具已從右側逼近。昱朋足尖點地，斜掠到牠身後，使牠與回身的第一具撞成一處。第三具收勢不及，也撲了上去，六條手臂頓時纏成一團。

費羅撒皺了皺眉，五指緩緩彎曲，強行遙控牠們的行動。

三具爪牙齊齊一震，胡亂掙扎的肢體逐漸合上同一節拍。昱朋趁牠們尚未分開，欺身貼近，刀光從第一具肩後掠過，一條左臂應聲墜地。

費羅撒低吼一聲，親自掠下沙丘。黑霧隨他張口噴出，直取昱朋面門，所過之處連沙粒也嗤嗤冒煙。

昱朋拔下葫蘆往地上一磕。

叩。紫色酒氣自壺口捲出，在身前結成一道薄障。黑霧撞上酒氣，紫黑兩色互相侵蝕，轟然迸散。

費羅撒五爪破霧而入，直取咽喉。昱朋仰身避過，匕首反削其腕。刀鋒在蒼白皮膚上劃出黑痕，竟未能切入半寸。

「還有心思喝酒？」費羅撒露出猙獰神色。

昱朋舔了舔嘴角。

「你帶著這許多人待客，總得容我飲一杯壓驚吧。」

爪影、劍光、酒霧與黑火立時攪作一處。

三具新爪牙最初彼此礙手礙腳，幾次被昱朋借位撞開；費羅撒卻在每次交鋒後收緊指爪，強行調整牠們的動作。第一具學會伏低身子纏住下盤，第二具以多生的手臂牽制刀路，第三具繞向後坡，逐步截斷退路。

牠們正在學習。

昱朋每留下一道傷，下一回相同的刀路便更難奏效。費羅撒亦不再只在遠處驅使黑霧。他貼身穿梭於三具爪牙之間，利爪逼喉斷骨，霧氣只用來遮住身形、封鎖落腳之處。

黑泥沿沙丘擴張，能站的乾地愈來愈少。

另一側，金絲麥人已死傷殆盡。提圖斯被劊子手一爪貫腹，仍揮劍斬向牠頸側，只劈開半層黑紅外骨。劊子手反手扭斷他的脖子，隨即伏身撕扯屍體，將血肉一塊塊自骨上剝下。

狄思瑪斯則被信使扯去雙臂，跌跌撞撞逃下沙丘。肩上血流如注，原先伏地的吸血妖精終於抬頭，一隻接一隻循著血味爬向他。

昱朋尚未落敗，呼吸卻已愈來愈重。左掌方才硬接一記重爪，掌骨折斷，五指向內歪曲；腰間葫蘆也被爪風削去一角，黑酒沿裂口不斷滲出。

引路的紫焰火把早已熄滅，木棍斷成兩截，埋進沙地中，毫無生息。

三具爪牙再度逼近。第一具肩後生出一對細臂，第二具腹部裂開，垂出數條腸索般的觸鬚；第三具腿骨變得粗厚，每踏一步，丘面便陷下一塊，每揮一拳都如同千斤巨錘重擊。

費羅撒自高處俯衝，背後黑霧拉出數頭無皮獸影，封住昱朋左右兩路。

昱朋足下連換三步，避開正面爪鋒，掌中金光驟然綻放。三具爪牙五感一滯，他趁隙從彼此交錯的手臂間穿過，匕首連劃三次，割開三具喉頸。

黑血同時噴起，三具身體癱軟垂墜。

昱朋亦在數步外停下，以匕首撐住膝頭，喘息粗重。焦黑衣衫貼著身體，唇間全是血鏽味。

「還不錯。」他吐去一口血，抬眼笑道：「與你們這些舊世殘渣過招，倒不算無趣。」

費羅撒懸在半空，居高臨下望著他。

「你不是我的對手。」

「這句話，等我躺下再說。」昱朋笑道。

費羅撒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胸口。

「你甚至不是這一邊的人。」

話聲未落，他已從空中直墜而下，黑霧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影。昱朋抬刀迎去，費羅撒卻在刀光合攏前偏過半尺，指爪如刀，纏繞著濃厚黑氣，噗的一聲沒入昱朋胸膛，恰好刺中藏在血肉下的封印。

「死吧！凡人！」

劇痛震散昱朋一口氣，鮮血沿費羅撒手腕湧出。

費羅撒方露笑意，便察覺對方沒有退意。昱朋右手扣住他的腕，任由胸前鮮血沿衣襟淌下，口中急誦咒文。血線在傷口四周自行繞轉，結成一枚逆行轉動的圓環。

「反魂印！」

轟然一震，天地俱寂。

費羅撒的低吼、爪牙墜地、吸血妖精啃食與荒漠風聲，同時被抽離。黑霧倒捲，腐沙凝住，時間像被某種力量猛然撕裂成兩半。一道細長白線自兩人之間裂開，向看不見的遠處延伸。

昱朋神識遊離，此時此刻，他竟已感覺不到半分疼痛，甚至連那隻生生插在他胸膛之內的黑爪，亦是全然不復知覺。他只覺整個舊世界在將自己向外擠，像從血肉裡排出一粒不屬於此處的沙。

他的身體邊緣逐寸淡去。費羅撒欲抽回手，手臂卻已隨他一同變得透明。白線驟然翻轉，昱朋眼前只餘一片無邊空白。

下一瞬，世界猛然翻轉。

昱朋重重砸落在冰冷石地上。

肺中氣息盡數擠出。昱朋翻身咳了幾聲，掌下觸感已非細沙，而是熟悉的石磚。

古廟就在眼前。

牆面完整，斑駁油漆尚未剝落。空氣裡沒有焦肉與黑霧，只有陳香灰與受潮木料的氣味。山下農人的腳步聲仍沿石階向上湧來。

「這是……」昱朋坐起，摸向胸口。那裡仍有灼熱餘感，爪傷卻已消失。

「成功回來了。」

他轉頭望去，最後一名農人正抱著貢物走向廟門。

笑意在昱朋唇邊微微一滯。

「……還沒開始。」他喃喃道。

佛伊尚未獻祭那二十二人。他也尚未踏進古廟、刺探記憶，與現世的費羅撒交手。

昱朋怔了幾息，忽然低笑起來。

「難怪古廟裡那傢伙對我的身法如此熟悉。」他按著胸前封印，眼神越來越亮：「原來在另一段時間軸裡，他早就見過我。」

他站起身，拍去衣袍灰塵說道：「撿回一命，還能把棋重新落過，這趟旅程還不糟。」

這一次，昱朋沒有回到大石上等待。

反魂印兩度運轉，他終於摸到幾分脈絡。他原以為魂魄會如幽靈般，被拋進時光裂縫，漂泊到另一具肉身裡；可從舊世歸來的那一刻，記憶、意識與五感都未曾中斷，變的只有承載它們的軀殼。

昱朋攤開左手。方才折斷的掌骨已完好如初，五指活動自如。腰間葫蘆亦不見缺角。

傷並非被治癒，而是反魂印在抵達之處，照著他原本的模樣另構一具身體；上一具肉身則留在來處，或在穿越時光的一瞬便已粉碎。痛楚、傷痕與破損，自然也隨舊身一併留下。

昱朋突然想起自己離開現世前，曾吩咐夜行燈照看自己的肉身。甚至在舊世界時，還掛念獨自守著肉身的夜行燈。

如今想來，甚是多餘。

更要緊的是，他能循記憶選擇歸來的時刻。現世與舊世的時辰不必並行，只要將反魂印掌握得更深，他便能回到事情尚未發生之時，改動眼前的結果。

時光不是一條只能向前的直路，更像盤旋而下的長階。每一圈看似回到原處，腳下卻早已不是同一塊石頭。

昱朋收攏五指，直奔廟門。最後一名農人正要踏入廟門，還未開口，便被他扶著肩膀送到一旁。

「借過。」

農人抱著貨物踉蹌數步，回頭欲罵，昱朋指尖已射出一道金光。光芒升至高處炸開，化作一圈短暫明亮的金色閃光。

那是他與夜行燈約定的會合信號。

木門咿呀開啟。昱朋熟門熟路跨過門檻，連哪塊地板踩下去最響也一清二楚。

佛伊仍立在大殿中央，雙手沾滿鮮血，屍骸散在四周。

他抬頭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

「後面那句先省了。」昱朋抬起右掌：「正面交鋒，何須躲藏。我都記得。」

佛伊一怔，金光已自昱朋掌中橫掃大殿。地上屍肉同時震動，骨骼從中裂開，血肉潰成一灘，甚至沒有機會形成完整的人形便已化作血水。

佛伊看著滿地殘骸，嘴唇半張。

「你……怎會……」

昱朋已到他面前，他看著這個九尺高的男人，一掌按住其肩。這一回，他沒有拔刀。

「佛伊，我問你一件事。」

佛伊本能掙動，那隻手卻穩穩按在原處。

「你當真甘願活成這副模樣？」昱朋掃了一眼四周屍體：「還是有人逼你走到此處？」

佛伊猙獰的神情驟然凝住。

黑色石柱、蒼白面孔，以及藏在記憶最深處的一句話，同時浮上眼前。

「因為你餵飽了我。」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膝頭忽然失力，九尺身軀轟然癱坐在地，像從一場綿延數十年的惡夢裡猛然驚醒。

「你……是誰？」

昱朋在他面前蹲下。

「給你第二次機會的人。」

他以指節輕敲佛伊額頭。

「至於接不接得住，得看你還剩多少清醒。」

「說得真好聽。」

黑斗篷擦過門邊灰塵，夜行燈從門外走入。她顯然一路奔來，黑髮被風吹得凌亂，雙眼卻亮得很。

昱朋回頭笑道：「來得真快。」

「我本就在附近查偽神的蹤跡。」夜行燈指了指天上尚未散盡的金光：「你把信號放得那麼亮，想看不見也難呢。」

她說著，視線在昱朋身上停了片刻。

衣衫無損，身上亦無血跡，可眼前的人表情疲憊，分明像才從一場她未曾看見的惡戰裡走回來。

「你們究竟是誰？」佛伊茫然望著兩人。

「不急。」昱朋先指夜行燈，再指自己：「我們把各自知道的事理一理，我也有話要問你們。」

他忽然抓住佛伊肩膀，眼底光芒大盛。

「走過舊世界一遭，許多記憶碎片都醒了。你能明白這有多有趣嗎？」

「不能。」佛伊艱難地搖頭。

天色向晚，三人離開古廟，在山丘旁生起篝火。

昱朋將舊世所見從頭說起。講到吸血妖精時故作輕鬆，講到血池召儀，又偏偏停一停，像非得等另外兩人追問才肯往下。

夜行燈起初還聽得專心，後來以手撐頰，眼皮漸漸往下垂。直到昱朋說完，她才揉著眼睛，勉強把線索串起來。

「所以佛伊的力量出自惡魔；費羅撒則是殺戮之神留下的能量殘響，被那群金絲麥人誤打誤撞塑成。」

她看向佛伊。佛伊垂著頭，沒有作聲。

「可你走了這一遭，還是沒查到新神為何會出現。」

昱朋皺眉道：「也不算全無所得。我是被費羅撒留下的通道逼出了反魂印的記憶，如今至少知道此術如何往返。」

他拾起樹枝，在沙地畫下一枚圓環，又添上數道裂紋。

「只是費羅撒既已離去，那道通道為何不曾消散，我也還在探索……」

夜行燈還在揉眼，昱朋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你……」

夜行燈猛然清醒，雙頰一下紅了。

「做什麼？」

昱朋沒有答，只將她掌心翻向火光。圓環、交錯紋路，以及藏在中央、幾乎難以察覺的殺戮符號，與舊世血池裡的圖騰分毫不差。

殺戮之神塔莫爾的圓環。

夜行燈想抽回手，昱朋卻仍輕輕握著，拇指沿圓環外緣緩慢移過。

「妳究竟藏了什麼？」

夜行燈看著他。臉上紅意逐漸褪去，眼底已有淚光。

「不是我不肯說。」她鼓起臉，聲音卻低了下來：「只是一直都沒有機會聊嘛……」

篝火另一側，佛伊不曾插話，只拾起一截薪柴送入火中。焰光驟然升高，映亮三人的臉。

這一次，輪到夜行燈說她的故事。

(To be continued)

《聚魂酒》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