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肖像(奥斯卡•王尔德)

Nos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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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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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自The Complete Shorter Fiction of Oscar Wilde, 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Isobel Murra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pp 139-169。注略。

1

我与垩斯金在“鸟笼道”他可爱的小屋共进晚餐,之后,就坐在书房里,一起喝咖啡,抽雪茄烟,我们突然谈论起了文学上伪造资料的问题。我现在不能想起来到底是怎样,我们突然停留在这个有些奇异的话题上,但我记得之前我们已有过一次关于麦克分逊(Macpherson),伊尔兰(Ireland),和卡特顿(Chatterton)的长久讨论,最后,我坚持认为,他所谓的伪书仅是追求完美表述之艺术愿望的结果;我们无权质问一个艺术家他选择用来表述其作品的方式;所有的艺术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表演的方式,试图由现实生活的偶然事件和限制所触摸不到的一些假想的平面认识人们本己的样子,因伪造而责难一个艺术家其实是以伦理问题混淆了美学问题。

垩斯金,比我年长好多,以四十岁男人的耐心疑惑般地一直在听我说着,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一个年青人,对一部艺术作品拥有一套奇怪的见解,并信仰他的见解,且伪造了一份假文件来证明它,这,你怎么看?”

“嗳!那是两码事,”我答道。

垩斯金有会儿没说话,盯着从他雪茄上升起的细细的灰色烟缕。“是的,”他说,停了一下,“完全不同。”

他嗓音的语调里有某种东西,或许是对苦痛的轻微触摸,那挑起了我的好奇。“你认识某个曾这样做的人?”我叫起来。

“是的,”他答道,把雪茄扔进了火里,——“我的一位伟大的朋友,西历尔•格拉哈姆(Cyril Graham)。他极为迷人,又非常愚蠢,且没有心肝。他给我留下我生命中获得的唯一的一份遗产。”

“什么?”我问。垩斯金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向立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个高高的嵌花橱柜,打开了它,又回到我坐着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镶嵌在旧的、有些褪色的伊丽莎白式镜框里的小小的肖像画。

这是一个十六世纪晚期妆扮的年青人的全身肖像,靠桌子站着,右手搭在一本打开的书上。看起来有十七岁,有着极为不寻常的个性之美,尽管很明显地有些娇柔。实际上,即使不因其穿着和他精心地发式,人们都会说,那副面容,那让人怀念的梦幻般的双眼,那柔软猩红的嘴唇,是一张女孩的脸。从绘画手法,特别是笔触的处理看,这幅肖像是佛朗索瓦•克鲁埃特(François Clouet)的晚期作品。黑色天鹅绒上衣带着它迷人的金色点缀,孔雀蓝的背景反衬着,显得十分悦目,如此清晰的色彩浓淡对比,很是克鲁埃特的风格;大理石桌子基座上隐约呈现着的两张悲剧和喜剧的装饰性面具浮雕,有着触觉上的硬实朴厉——与意大利人的柔和优美极为不同——那是法国宫廷里伟大的法兰德斯人的君王从未完全丢失的,于其自身之北方气质的特征。

“一样迷人的东西,”我大声说;“但这个迷人的年青人是谁,艺术如此快乐地为我们保存着的是谁的美丽?”

“这是W.H.先生的肖像,”垩斯金说,带着一丝痛苦的微笑。它或许是光亮的一次偶然结果,但在我看来,他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明亮。

“W.H先生!”我问;“W.H先生是谁?”

“你不记得了?”他答道;“看他的手搭着的那本书。”

“我看到那儿写着什么,但我认不出来,”我答着。

“拿放大镜试试,”垩斯金说,嘴角又现出同样的一丝苦笑。

我拿着镜片,把灯移近了些,拼出了难以辨认的十六世纪的字迹。“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唯一促成者。” ……“天哪!”我叫道,“这是莎士比亚的W.H先生?”

“西历尔•格拉哈姆也曾这样说过,”垩斯金咕哝着。

“但它一点也不像派勃洛克伯爵(Lord Pembroke)*。”我答道。“我非常熟悉潘雪斯特(Penshurst)的肖像画。几星期前我待在那附近。”

“你真的相信十四行诗是献给派勃洛克伯爵的?”他问道。

“我确信,”我答道。“派勃洛克,莎士比亚,和玛丽•斐顿夫人(Mrs. Mary Fitton)*是十四行诗的三位主角;这是毫无疑问的。”

“好,我同意,”垩斯金说,“但我不一直这样认为。我过去曾相信——好,假设我过去相信西历尔•格拉哈姆和他的见解。”

“是什么?”我问道,看着那绝妙的肖像,它已开始引起我奇怪的联想。

“很长的一个故事,”垩斯金说,把画像从我这儿拿开——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一段很长的故事;如果你想听,我愿意给你讲。”

“我喜欢关于十四行诗的见解,”我声明道;“但我不认为我会折服于任何新的观点。真相对每个人来说都像个迷。事实上,我猜想它生来就是一个迷。”

“像我不相信这个见解与此雷同,即使我并不想让你折服于它,”垩斯金说,笑着;“但它或许会让你感兴趣。”

“给我讲讲,当然了,”我答道。“如果它有这幅画像一半的迷人,我必定会非常满足的。”

“好,”垩斯金说,点燃了一支雪茄,“我必须从西历尔•格拉哈姆本人的故事讲起。在伊顿时,他与我住一起。我比他大一两岁,但我们是亲密的朋友,一起学习,一起演戏。当然,戏剧的份量远多于学习,但我不能说我为此而懊恼。不去接受听起来是商业性的教育总是一件有益的事,在伊顿时,我在戏剧领域所学到的与我在剑桥时被教的任何东西一样有用。我得告诉你西历尔的父母亲都不在世了。他们在可怕的威特岛游艇事故中淹死。他的父亲曾从事外交事务,娶的是克莱狄顿伯爵(Lord Crediton)的一个女儿,亦是他唯一的女儿,在西历尔的父母死后,伯爵成为西历尔的监护人。我不认为克莱狄顿伯爵很关心西历尔。他从未原谅他的女儿与一个没有头衔的男人结婚。一个古怪的贵族老头,有着农夫的习性,会像街头小贩般诅咒。我记得一次在演说日(Speech-day)看见他。他朝西历尔怒吼,威胁、警告他不要像他父亲般长成‘一个受诅咒的激进分子’。西历尔几乎未曾受他影响,那时,仅非常高兴能够整个假期都与我们一起待在苏格兰。而他们祖孙俩几乎从未待在一起过。西历尔认为他祖父是头熊,而他认为西历尔太过女孩子气。他是娇气的,我想,在有些事情上,即使他也是一个极棒的骑手和优秀击剑手。事实上,离开伊顿以前他对生活就心灰意懒了。从举止看来他很是慵散,非常自负于他的美貌,极为反对足球。诗歌和表演是最能给他快乐的两件事。在伊顿时,他总是化装打扮并背诵莎士比亚,当我们去到三一学院,他就在他第一个学年成为A.D.C*的一员。我记得我总是非常羡慕他的表演。近乎荒谬般地,我追随着他;我想大概因为我们在有些事情上太不一样了。我,一个笨拙、怯懦的家伙,拖着一双大脚,脸上长满了可怕的雀斑。如同痛风,雀斑亦遍布苏格兰家族。西历尔曾说这两者中他更中意痛风;对于有个性的外貌,他总给予近乎荒谬的高度评价,一次,在我们的社团讨论中,他宣读了一篇文章,以证明漂亮的外貌比善良更重要。他确实相当英俊。那些不喜欢他的人,斐利斯丁和学院导师,为侍奉教会而攻读的年青人们,曾说他只不过好看罢了;但他的面容里有着比仅仅好看更多的东西。我想他是我曾见到的最杰出的一个造物,其行动的优雅无物可比,还有其举止的迷人。他令每个值得着迷的人着迷,许多人并不值得。他经常任性而无礼,我曾认为他极端没有诚意。这是真的,我想,多半因为他过度的想取乐的愿望。可怜的西历尔!我曾告诉他,他是满足于廉价的得意者,但他仅仅笑笑。他极为放荡不羁。所有迷人的人,以我的想像,是不羁的。这是他们魅力的秘密之所在。

“然而,我必须给你讲讲西历尔的表演。你知道A.D.C不允许女艺人表演。至少在我们那个时代不允许。我不知道现在怎样。好吧,西历尔自然总是演女孩的角色,当“当你喜欢上它”(As You Like It)上演时,他演罗莎兰(Rosalind)。一次了不起的演出。实际上,西历尔•格拉哈姆是我见过的唯一合适的罗莎兰。无法向你描述那份美,那种优柔,那全过程的精妙。它引起完全的轰动,那无聊的小剧院,那时,每晚爆满。甚至当我现在读起那出戏时,也不禁想起西历尔。它或许是为他而写的。下一个学年他得到了他的文凭,来到伦敦攻读外交。但他从未做过任何工作。他白天都在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晚上在剧院。他是,当然了,极热爱滞留于舞台的。这是我和克莱狄顿伯爵所有能做的阻止他的事。或许,如果他滞留于舞台上,他现在可能还活着。提意见总是件很愚蠢的事,能给出好的意见完全是偶然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堕入这个错误里。如果你做了,你就会为此后悔。

“好了,来到这个故事的真正的中心,一天,我收到了西历尔的一封信要我那晚去到他的屋子里。他在皮卡迪利大街(Piccadilly)有一套能俯瞰翠园(Green Park)的迷人房间,我已习惯于每天都到那里去看望他,所以我非常奇怪他为何费劲来写这样一封信。当然我去了,当我到那儿的时候,我发现他处在极端兴奋的状态里。他告诉我他终于发现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秘密;所有的学者和评论家都完全为错误的假象迷住;他是第一个,纯粹由内在的启示指引,发现了谁是真正的W.H先生。他完全为欢喜而着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告诉我他的见解。最后,他拿出一捆札记,从壁炉架取下十四行诗的抄本,坐下来,就整个主题对我做了一次长久的演讲。

“他开始指出莎士比亚的这些奇异的充满热情的诗作里提到的那个年青人一定是某个在他戏剧艺术发展中的确实很重要的因素,这不会是派勃洛克伯爵,也不会是南安普敦伯爵*。实际上,不管他是谁,他都不能是某个高贵出生的人,第25首很显然表明了这一点,那里,莎士比亚将自己对比于那些‘‘王公’的宠臣’;说得极为直白——

“让那些人(他们既有吉星高照)

到处夸说他们的显位和高官,

至于我,命运拒绝我这种荣耀,

只暗中独自赏玩我心里所欢;”

以庆贺自己他卑贱的出生而结束诗作:

“那么,爱人又被爱,我多么幸福!

我既不会迁徙,又不怕被驱逐。”

西历尔指出的这首十四行确实极难理解,如果我们想象它是献给派勃洛克伯爵或南安普敦伯爵的,他们两个都是在英国拥有高位的人,且完全能被称作‘王公’;他以他观点的确证给我读了十四行第124首和第125首,其中莎士比亚告诉我们他的所爱不是‘权势的嫡生子’(‘the child of state’),它‘不为荣华的笑颜所转移’(‘suffers not in smiling pomp’),但它‘并不是建立在偶然上’(‘builded far from accident’) 。我以极大的兴趣听着,因为这样的观点从前有人提出过;但紧接着的更加吸引人,那时对我来说似乎完全质疑献给派勃洛克的主张。我们由弥尔斯(Meres)得知十四行诗写于1598年以前,而第104首暗示了我们莎士比亚与W.H先生的友谊早已存在了三年。现在派勃洛克伯爵,出生于1580年,到他18岁时才来到伦敦,即1598年,莎士比亚早在1594年就认识了W.H先生,或最迟在1595年。莎士比亚,自然不会在十四行诗写了之后才认识派勃洛克伯爵。

“西历尔也指出派勃洛克的父亲直到1601年才去世;然而诗作中有一行隐含这样的证据,

“你曾有一个父亲,让你的儿子如此说,”*

W.H先生的父亲死于1598年;在威尔顿的肖像画里,很明显,派勃洛克伯爵是个肤色略黑的黑头发的人,而W.H先生则是有着金黄色的头发,脸如同“百合般洁白”,又有着“玫瑰般的红晕”;其自身是“白皙”、“红润”,“白且红”的,非常之美。此外,难以想象当时的任何一位出版商,前言是出自出版商之手*,会冒险把William Herber, 派勃洛克伯爵,当作W.H先生;Lord Buckhurst被说成是Mr.Sackville*并非是一个可比性的例子,因为Lord Buckhurst并非贵族,仅是贵族的小儿子,是象征性的头衔,英格兰诗文集 提到他的那个片断,并非正式和庄重的献辞,仅是不经意地提及,派勃洛克在其父亲在世时,一直被称作Herbert伯爵。我疑惑地坐在一旁,派勃洛克伯爵很轻易地就为西历尔排除掉了。南安普敦伯爵,对西历尔来说甚至更少困难。南安普敦很早就是Elizabeth Vernon*的情人,所以他一点都不想结婚;他不漂亮;不像他妈妈,而W.H先生——

“您巧承您母亲的反射,她与您之中

唤回她美佳时日的美好四月。”

且,最重要的是,莎士比亚的教名是亨利(Henry),而谐用双关语的十四行诗(第135首和第136首)显明莎士比亚朋友的教名与他的一样——维尔(Will) 。

“或者像那些不幸运的评论者指出的其它提示,诸如W.H先生是W.S先生的误刊,即威廉姆•莎士比亚先生Mr.William Shakespeare;所以“W.H先生全部的”(Mr.W.H.all) 必须读成“Mr.W.Hall”;所以W.H先生是Mr.William Hathaway#;W.H先生是W.S先生的误刊,意味着Mr.Mr.W.H. 是作者而不是题献所予者,——西历尔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排除了它们;不值得花费时间提及他的理由,我记得他读给我听时引得我哈哈大笑,我现在乐意说,不是原文,一位德国评论者Barnstorff 的摘录,他坚持认为Mr.W.H就是“Mr.William Himself”。而且他还认为十四行诗仅是对Drayton*和赫里福德郡的John Davies*作品的挖苦。对西历尔来说,我也一样,它们是有着严肃与悲剧意义的诗作,由莎士比亚内心的痛苦拧出,由其嘴唇而变得柔美。他还认为它们仅是一些哲学寓言,于其中莎士比亚表达了他的理想自我(Ideal Self),或理想人格(Ideal Manhood),或美的精神(Spirit of Beauty),或理性(the Reason),或神圣逻格斯(Divine Logos),或天主教义(Catholic Church)。他感到,实际上我想我们都一定感到,十四行诗是献给一个独特的人,——一位特别的年青人,他的个人魅力因为某种原因赋予了莎士比亚整个灵魂以可怕的快乐和同样可怕的绝望。

“以这样的方式清除了它原先的道路,西历尔要我从脑中排除我就此主题可能预先形成的任何观点,以对他自己的见解给予一次公正而无偏见的倾听。他指出的问题是这样的:

谁是那个莎士比亚时代的年青人,没有高贵的出生甚或高贵的血统,以如此热烈的爱慕被提及,我们仅能想象成是奇特的爱慕,且几乎不敢转动能打开诗人心灵奥秘的钥匙,是谁?外表如此之美以至成为莎士比亚艺术的基石;莎士比亚灵感的源泉;莎士比亚梦的化身;是谁?把他仅看作某些情诗的对象就失去了诗歌的全部蕴义:因为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中提及的艺术不是十四行诗本身,对他来说而是细微、隐秘的事——它是一位剧作者总是暗示的艺术;莎士比亚对他说——

“但对于我,你就是我全部艺术,

把我的愚拙提到博学的程度。”

莎士比亚赋予了他不朽,

“呼吸最多的呼吸,甚至在人的嘴里。”

确信无疑他就是一位男孩-艺人,为他,莎士比亚塑造出Viola和Imogen, Juliet和Rosalind, Portia和Desdemona, 以及Cleopatra他自己。这是西历尔•格拉哈姆的见解,像你看到的完全由十四行诗本身推出,不是那么基于明显的证明或形式上的证据,而是一种精神和艺术上的直觉,仅由此,他声称抓住了诗作的真正含义。我记得他给我读的极棒的那首十四行——

“我的诗神怎么会找不到诗料,

当你还呼吸着,灌注给我的诗

以你自己的温馨题材——那么美妙

绝不是一般俗笔所能够抄袭?

哦,感谢你自己吧,如果我诗中

有值得一读的献给你的目光:

哪里有哑巴,写到你,不善祷颂——

既然是你自己照亮他的想象?

做第十位艺神吧,你要比凡夫

所祈求的古代九位高明得多;

有谁向你呼吁,就让他献出

一些可以传久远的不朽诗歌。”

——指出这是如何完全地证实了他的见解;实际上,他细心疏理过每首十四行,表明,或想象他表明了,依据他对它们的重新解释,那些似乎费解,或罪恶,或夸张的事情变得清晰而有理性,或者有着崇高的艺术涵义,例证了莎士比亚关于艺人的艺术与剧作者艺术之间的真正关系的概念。

“很显然在莎士比亚剧团里一定有些惊人美貌的出色男-艺人,他为他们塑造出他作品中高贵的女主角;因为莎士比亚作为一位实践见解家与他作为一位幻想型的诗人同样出色,且西历尔•格拉哈姆确实找出了那个男-艺人的名字。他是维尔(Will),或,像他倾向于称呼他,維黎•虞姒(Willie Hughes )。教名当然就是他在双谐语十四行中发现的,135首和136首;姓氏,根据他说,隐藏在第20首的第八行里,那里W.H先生被描绘为——

“绝世的美色,驾御着一切美色”

(”A man in hew, all Hews in his controwling.”)

在十四行最初的版本里,“Hews”是印成大写和斜体的,这里,他宣称,很明显暗藏了一个语词的游戏,他的观点由那些含有“use”(“使用”)和“usury”(“暴利”)巧妙双关语的十四行中得到大量的证据。当然了,我立刻就被折服了,維黎•虞姒对我来说成为与莎士比亚一样的一个真人。唯一我质疑的地方是,当莎士比亚剧团名单第一次以对折本刊行时,維黎•虞姒的名字没有出现。然而,西历尔指出,名单上維黎•虞姒的不存在恰恰证明了这一见解,因为第86首有证据表明維黎•虞姒离开了莎士比亚剧团而在另一与它相匹的剧团表演,或许演一些契布曼(Chapman)*的戏剧。正因为这个,在关于契布曼的伟大诗歌里,莎士比亚对維黎•虞姒说——

“但当他的诗充满了你的鼓励,

我就要缺乏灵感;这才使我丧气。” ——

“当他的诗充满了你的鼓励”明显是指这位年青人的美貌赋予了契布曼的诗行以生命、真实并添加了魅力,同样的意思在79首也有显示——

“当初我独自一个恳求你协助,

只有我的诗占有你一切妩媚,

但现在我清新的韵律既陈腐,

我的病诗神只好给别人让位;”

前面一首里,莎士比亚说,

“以致凡陌生的笔都把我仿效,

‘Every alien pen got my use

在你名义下把他们的诗散布。”

And under thee their poesy disperse,’

关于语词的游戏(use=Hughes)是很显然的,“在你的名义下把他们的诗散布”,意味着“经由你作为艺人的帮助把他们的剧作带到了人们面前”。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我们坐着几乎直到天明,一遍遍读着十四行。不久,我意识到这个见解要正式公布于世必须获得一些关于那个年轻艺人維黎•虞姒存在的无可辩驳的证据。一旦那能成立,他对W.H先生的考证将无懈可击;否则这一见解只能被埋入地下。我特别向西历尔强调这一点,他很厌烦我头脑中那他称作的斐利斯丁口吻(Philisitine tone),实际上他于这一点确实也很苦恼。我让他保证,以他自己的兴趣,不会刊布这一发现直到他能找到那些无懈可击的证据;好几星期过去了,我们搜寻了市区教会的名册,Dulwich的Alleyn MSS.,官方资料,卡波兰伯爵(Lord Chamberlain)的文件——所有,我们猜想可能会与維黎•虞姒有关的东西。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现,每一天維黎•虞姒的存在对我来说越来越成问题。西历尔的状态糟透了,习惯于每天都从头到尾把问题过一遍,以让我相信;但是我看到了见解中的一个漏洞,我拒绝被说服,除非維黎•虞姒,伊丽莎白时代的男-艺人的存在是无可怀疑与指摘的。

“一天,西历尔离开小镇到他祖父那里去,我想当时,其实是后来,听克莱狄顿伯爵(Lord Crediton)说那不是真的;过了两星期,我收到了他的电报,从瓦立克郡发出(Warwick),让我一定要在那晚八点赶到与他一起吃晚饭。我到了,他对我说,“圣•托马斯是唯一未获确证的门徒,但圣•托马斯却是唯一获得它的门徒。”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不仅能证明一个十六世纪的叫做維黎•虞姒的男艺人的存在,还能以绝对的证据表明他就是十四行诗中的W.H先生。当时他不愿告诉我更多的;但晚饭后,他庄重地给我展示了我给你看的那幅肖像,告诉我说,他极其幸运地发现它钉在他由瓦立克郡他购买的一座农房的古老的柜子上。那橱柜本身就是极好的伊丽莎白时代的作品,当然,他也把它带来了,在它前镶板的中央,很清楚地刻着W.H的字样。正是这个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告诉我说,他有那柜子很多天了,但也没有想到要看看它的里面。一个早晨,他看到柜子有一面壁比另一面薄得多,再仔细地看看,发现一个镶花嵌框压着它。把它取出来时,他看到了现在躺在沙发上的那幅肖像。很脏,发霉了;他把它弄干净了,让他欣喜的是,那就是他很偶然找到的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这是W.H先生的真实画像,手放在十四行诗献辞的那一面上,从那镶花可以看出那个年青人的名字用黑色安色尔字体 写在褪了色的金色背景上,“给Will.Hews”。

“好,我能说什么呢?我从没想过西历尔会跟我玩把戏,他会用赝品来证明他的见解。”

“这是假的?”我问道。

“当然了”,垩斯金回答说。“非常好的赝品;可惜就是假的。我想那时西历尔对整个事件都很镇静;但我记得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他自己无需良证,他的见解没有它也是完全的。我嘲笑他,告诉他,没有它他的整个理论就会坍塌,我热情地祝贺他有这一不可思议的发现。然后我们筹划着肖像需要蚀刻或复制,且放在西历尔编订的十四行诗的扉页;三个月里,我们没做其它任何事,而是一行行地看过每首诗,知道我们解决了文本和涵义上的每一处难点。不走运的一天,在Holborn的一家版画店里,在柜台上我看到了一些非常漂亮的丝质画作(drawings in silver-point)。我深深为它们吸引,就买下了;店老板,叫做霍林斯(Rawlings)的,告诉我说,它们都出自一个叫做爱德华•摩顿(Edward Merton)的年青人之手,他很聪明,但穷得就像教堂的老鼠。几天后,我去见摩顿,我从画商那里得到了他的地址,找到的是一个苍白,有趣的年青人,还有他相貌平平的妻子——我偶然发现,她就是他的模特。我告诉他,我非常喜欢他的画,他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些,我问他是否可以给我看看他其它的作品。我们翻看着画夹,都是非常可爱的东西,——因为摩顿有着极为纤柔和细腻的感觉,——突然我瞥见了一幅W.H先生的肖像。无疑就是它。几乎就是一个复制品——唯一的不同是悲剧和喜剧的面具没有像肖像中那样雕刻在大理石桌子上,而是躺在年青人脚旁。“你是从哪儿搞到它的?”我说。他十分费解,说,——“哦,没什么。我不认为它是在这堆画夹里。那东西没什么价值。”“是为西历尔•格拉哈姆先生做的,”他妻子说;“如果这位先生想买,就给他吧。”“为西历尔•格拉哈姆?”我重复着。“是你画了W.H先生的肖像?”“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他答道,脸涨红了。好,整个事情都糟透了。那妻子挑明了一切。我走的时候给了她五英镑。现在我不忍想到这些;但那时我很气愤。我立刻去了西历尔的房间,在那儿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他来,带着狂怒的表情,告诉他我已发现了他的伪造。他变得极为虚弱,说——“仅因为你的缘故我才那样做。你不会折服于其它任何一种方式。它并未损害这个见解的正确。”“见解的正确性!”我叫道;“关于它谈的越少越好。你自己从未相信它。如果你相信,你就不会用伪造的东西来证明它。”嗓门都高了;可怕的争吵。我敢说我是不公正的。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死了!”我喊道。

“是的;他用左轮手枪射的自己。有些血漫到了肖像镜框正好刻着名字的地方。我赶到的时候——他的仆人立刻给了我——警察早就在那儿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明显是以极大感动和悲痛写就的。”

“说什么?”我问。

“哦,他完全相信維黎•虞姒;他伪造的画像仅是为了我,对该观点的正确性毫无影响;为了向我表明信仰的坚定和无瑕,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呈给十四行诗的秘密。一封失去理智的,疯狂的信。我记得,在信的末尾,他说,他把維黎•虞姒的理论委托给我,让我向世人说明它,去打开莎士比亚心灵的秘密。”

“非常悲惨的故事,”我叫道;“但你为何没有履行他的愿望?”

垩斯金耸耸肩膀。“因为这套理论从头到尾听起来都不确实,”他答道。

“我亲爱的垩斯金,”我说,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完全错了。这是从未有人发现的解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最佳点。每个细节上都是完美的。我相信維黎•虞姒。”

“不要这么说,”垩斯金淡淡地说;“我也相信这套理论中有某些重要的东西,确实对此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沉浸到整个过程里,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理论是站不住脚的。在到达某一点之前它一直似乎合理。然后,它就停住了。上帝保佑,我亲爱的孩子,不要捡起这个关于維黎•虞姒的题目。你会为此操碎了心的。”

“垩斯金,”我答道,“把理论公布于世是你的责任。如果你不愿做,我来。保留着它,你就伤害了对西历尔•格拉哈姆的回忆,最年轻、最杰出的文学殉道者。我恳求你公平对待他。他为此而死,——不要让他白死了。”

垩斯金惊奇地看着我。“你被整个故事的情绪拖走了,”他说。“你忽视了一点,即一件事情并不会因一个人为他的献身而变得真实。我忠实于西历尔•格拉哈姆。他的死对我是可怕的打击。好多年都不能痊愈。但維黎•虞姒?維黎•虞姒的理论仅是个空。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把整件事公布于世——世人会想西历尔•格拉哈姆仅是不小心而杀了自己。他自杀的理由他在信里告诉了我,而关于那封信,公众从不会知道。直到今天,克莱狄顿伯爵都认为那是一次事故。”

“西历尔•格拉哈姆把他的生命祭献给一个伟大的理论,”我答道;“如果你不想说出他的殉道,最起码你应指出他的信仰。”

“他的信仰,”垩斯金答道,“完全纠缠于虚假的东西,听起来不可靠,莎士比亚学者们哪怕一分钟都不愿承认。那套理论会被嘲笑。不要愚弄你自己,不要走往一个无出路的方向。你由假设一个年青人的存在为开始,而他的存在需要证实。何况,每个人都认为十四行诗是献给派勃洛克伯爵的。问题早已解决了。”

“问题并未解决!”我辩道。“我要拾起西历尔•格拉哈姆留下的理论,我要向世界证明他是正确的。”

“愚蠢的孩子!”垩斯金说。“回家吧:已经两点多了,不要再想維黎•虞姒了。告诉了你这个故事我很难过,更难过的是我可能让你接受了一个我自己并不相信的东西。”

“你给了我一把打开现代文学秘密的钥匙,”我答道;“我不会停歇直到能让你意识到,直到我让所有人认识到,西历尔•格拉哈姆是我们时代最敏锐的莎士比亚评论者。”

我穿过圣•詹姆士公园回家的时候,伦敦的天正破晓。光洁的湖面上睡着白色的天鹅,淡-绿的天空下,是没落的宫殿,罩着一抹紫色。我想到了西历尔•格拉哈姆,泪水涌上眼眶。


2

我醒来时已是正午,透过屋子的窗帘,阳光倾斜着射进来,伴随着一道金色的光线,飘舞着灰尘。我交代仆人,今天就待在房间里不会客;喝了杯热巧,吃了块面包卷儿(petit-pain ),从书架上取下了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抄本,开始了仔细地阅读。每首诗似乎都与西历尔• 格拉哈姆的理论吻合。我觉得自己像是把手放在莎士比亚的胸口,几乎能数出他的每一次心跳和激动的脉搏。我想着那个出色的男-艺人,每一诗行都浮现出他的面容。

两首十四行,我记得,特别打动了我:它们是第53和67首。起先,莎士比亚称赞了維黎•虞姒娴熟的演技,他所演的各样的角色,从Rosalind到Juliet, 从Beatrice到Ophelia,称他是——

“你的本质是什么,用什么造成,

使得万千个倩影都追随着你?

每人都只有一个,每人,一个影;

你一人,却能幻作千万个影子。”——

这些诗行如果不是献给一位艺人的,那将十分费解,因为“影子”这个词在莎士比亚的时代里是与舞台相关的一个术语。“这种类型中的最好的仅是影子”,《仲夏夜之梦》里艺人之一的西修斯说,那时,还有许多与此相似的文学暗喻。这些十四行明显归于莎士比亚讨论艺人的艺术性质和属于舞台-艺人的奇怪而罕见的气质的篇章行列。“为何,”莎士比亚对維黎• 虞姒说,“你能有那么多的个性?”他接着指出,他的美是如此这般,以至似乎合乎各样偏好的形式和口味,实现了创造性想象力的每一个梦——这一观点在紧接着的十四行诗里得到进一步展开,由美好的思想(fine thought)开始,

“哦,美看起来要更美得多少倍,

若再有真加给它温馨的装潢!”

莎士比亚邀请我们注意,是演戏之真、舞台上可见表演之真,为诗歌增添了美妙,使其活现,把真实感赋予了理念形式(ideal form)。在67首,莎士比亚呼召維黎• 虞姒离开舞台,离开它的虚幻,那虚假的面饰、那着戏装的妆扮生活,不道德的影响和暗示,与高尚举止和真诚言辞的真美世界的脱离。

“唉,我的爱为什么要与臭腐同居,

把他的绰约的丰姿让人亵渎,

以至罪恶得以和他结成伴侣,

涂上纯洁的外表来眩耀耳目?

骗人的脂粉为什么要替他写真,

从他的奕奕神采偷取死形似?

为什么,既然他是玫瑰花的真身,

可怜的美还要找玫瑰的影子?”

看起来可能很奇怪,如此伟大的剧作家莎士比亚,意识到他作为艺术家的个人完美和在舞台-写作与舞台-表演(stage-playing)的虚幻形式里的人性,在这些关于剧院的诗行里体现出来了;但,我们得记住在第一百一十和一百一十一首里,莎士比亚向我们展示他是那般为木偶世界所惧怕,非常羞愧于自己是“一个被展示的杂耍”(’A motley to the view’)。111首显得特别痛苦:——

“哦,请为我把命运的女神诟让,

她是口族使我造成业障的主犯,

因为她对我的生活别无赡养,

除了养成我粗鄙的众人米饭。

因为我的名字就把烙印接受,

也几乎为了这缘故我的天性

被职业玷污,如同染工的手:

可怜我吧,并祝福我获得更新;” ——

其它地方也有很多类似情绪的迹象,为所有莎士比亚真正的弟子所熟悉。

当我读十四行时,有一点特别令我迷惑,我为真正的对它的阐释所吸引已是几天前的事了,我发现似乎为西历尔• 格拉哈姆所忽视的一个地方。我不能理解为何莎士比亚对他的年轻朋友的早婚给予那么高的评价。他自己很早就结婚了,结果并不幸福,这样看来他应该让維黎• 虞姒避免犯同样的错误。那个Rosalind的男-艺人不会从婚姻、或真实生活里得到任何东西。早期的十四行带着它们对拥有小孩的渴望,在我看来是一个极端的不协调音。突然我理解了奥秘,在奇怪的献辞里我发现了它。我们肯定记得献辞是如此排布的:——

“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

唯一的促成者

W.H.先生

祝他享有一切幸运,并希望

我们的永生的诗人

所预示的

不朽

得以实现。

对他怀着好意

并断然予以

出版的

T.T.”

有些学者曾猜想这一献辞里的“促成者”(begetter)一词仅简单地指Thomas Thorpe十四行诗的出版商;这一观点现在已被否定了,最高权威们认为这是汲自灵感,是类比于肉体生命的象征者。我注意到莎士比亚在诗行中也同样把这暗喻用在自己身上,正是这一点使我能正确地往前摸索着。最后,我找到了我伟大的发现。莎士比亚给維黎• 虞姒建议的婚姻是“与诗神的联姻”,82首也显示了这点,其内心由男-艺人的背离带来的痛苦,但,他却又是为他谱写了最伟大的篇章,是他的美启发了它们,他如此把他内心的抱怨打开:

“我承认你并没有和我的诗神结同心”

莎士比亚恳求他生养的不是属血气的孩子,而是不朽之名的永恒孩童。早先的十四行组诗仅是莎士比亚对維黎• 虞姒登上舞台成为演员的邀请。他说,如果你的美派不上用场,它将是样极其无益与无结果的东西:

“当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

在你美的园地挖下深的战壕,

你青春的华服,那么被人艳羡,

将成褴褛的败絮,谁也不要瞧:

那时人若问起你的美在何处,

哪里是你那少壮年华的宝藏,

你说,‘在我这双深陷的眼眶里,

是贪婪的羞耻和无益的颂扬。’”

在艺术里你必须创造出某种东西:我的诗行“是您的,由您而生”;仅听我说,我会“给无尽岁月bring forth永恒节拍”,你将栖息于你那在虚构的舞台世界里的形象。他继续说,你孕育的孩子们,不会像肉体的孩子那样萎谢,你将活在它们中间,活在我的剧作里:去做吧,仅

“创造另一个自己,为了我的爱,

那美仍将活在您和您里面!”

我收集了所有看来于此有关的诗行,它们给了我极强的印象,告诉我西历尔• 格拉哈姆的理论是多么完备。我也注意到很容易就能把十四行诗里那些他论及十四行诗作本身与他谈及他伟大的戏剧作品的诗行分开来。这一点被所有西历尔• 格拉哈姆时代的评论完全忽视了。然而这却是组诗里最关键的一点。或多或少,莎士比亚对十四行诗并不是那么看重的。他不期冀由它们获得名声。它们仅是对他而言的如其所说的‘微不足道的诗神’,或是想法,按Meres的说法,仅是在极少、极少友人间私人传读。另外,他绝对重视他剧作的高度艺术价值,且对其戏剧创作天赋显示了卓凡的自信。他对維黎• 虞姒说:

“但您永恒的夏日不会枯萎,

您亦不会丢失您拥有的美;

就是死亡亦不会向您夸耀它的阴暗;

当您在永恒词句里生长;

人们能呼吸或能看见有多久,

它和它赋予您的生命就有多久;” ——

很清楚,“永恒词句”暗指当时他献予維黎的一部剧作,结尾的两行暗指他自信他的剧作会永远上演。在他献给司戏剧神的(第一百和一百一首),我们可以看到同样的表述。

“你在哪里,诗神,竟长期忘记掉

把你的一切力量的源头歌唱?

为什么浪费狂热于一些滥调,

消耗你的光去把俗物照亮?”

他呵斥着,然后他责备司悲剧和戏剧之神,因为她“忽视了真死于美中”,说——

“难道他不需要赞美,你就不作声?

别替缄默辩护,因为你有力量

使他比镀金的坟墓更享遐龄,

并在未来的年代永受人赞扬。

当仁不让吧,诗神,我要教你怎样

使他今后和现在一样受景仰。”

或许在55首中,莎士比亚表达了完整的看法。认为第二行中“强劲的诗” 就是指十四行诗本身,就完全曲解了莎士比亚的意思。在我看来,从通篇十四行的气韵来看,是暗指一部剧作,即《罗密欧与茱丽叶》Romeo and Juliet.

“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

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

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

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

当着残暴的战争把铜像推翻,

或内讧把城池荡成一片废墟,

无论战神的剑或战争的烈焰

都毁不掉你的遗芳的活历史。

突破死亡和湮没一切的仇恨,

你将昂然站起来:对你的赞美

将在万世万代的眼睛里彪炳,

直到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

这样,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

你长在诗里和情人眼里辉映。”

这里像别处一样,莎士比亚向維黎• 虞姒允诺了一种不朽,蕴涵在诉诸人眼的形相——那壮丽的形相,在被人们观看着的戏剧中。

两周里,我辛勤地读着十四行,几乎没有出去,拒绝了所有邀请。每天我似乎都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維黎• 虞姒对我来说似乎成为一个精神的存在,卓然超拔的一个人。我近乎感觉到,他就站在我房间的角落里,像莎士比亚描绘的那般美好,金色的头发,花般柔沁的姣好,梦般深凹的眼睛,纤细灵巧的肢体,百合花般纯洁姣细的双手。他的名字也让我浮想联翩。維黎• 虞姒!維黎• 虞姒!听起来多有韵律!是的;除了他还有谁会是莎士比亚热爱的情妇兼情郎a (a 首二十,行2),其藩属也拥戴的爱情的至尊b (b 首二十六,行1),甜蜜的小乖乖c (c 首一二六,行9),全世界的玫瑰d (d 首一O九,行14),阳春的先锋e (e 首一,行10)披着青春的华服f(f 首二,行3),可爱的男孩我的音乐g (g 首八,行1),他的美丽是莎士比亚内心的光彩 h (h 首二二,行6),这是他戏剧力量的基石?他的背离,那耻辱的惨事,现在看来是多么令人伤心哪!——那因其完全神奥的个人魅力而被他弄得温柔可爱的耻辱i (i 首九五,行1), 但那除了耻辱其他什么都不是。然而我们能像莎士比亚那样也原谅他吗?我不想细究其罪咎。

我探究后发现,他对莎士比亚剧院的悖离是另一回事。最后,我得出结论,西历尔• 格拉哈姆认为80首里的竞争剧作者是卡普曼,这是错误的。显然,那应是Marlowe*。十四行诗中,“结构雄伟,气宇轩昂” 这样的语词不适用于卡普曼作品,反倒蛮吻合其晚期詹姆士一世时代戏剧(Jacobean plays)的风格。不:Marlowe ,显然才是莎士比亚以如此的辞句赞扬的竞争者;且那

“友善亲切的鬼魂

每夜敲诈他的才智”

‘Affable familiar ghost

Which nightly gulls him with his intelligence,’

是他浮士德博士的梅菲斯特。毫无疑问,Marlowe为那男-艺人的美和优雅所倾倒,把他从黑修士剧院(Blackfriars Theatre)挖走,他可能演过Marlowe《爱德华二世》里的Gaveston。八七首十四行显示莎士比亚有把維黎• 虞姒留在自己的剧院的合法契约,他说:——

“再会吧!你太宝贵了,我无法高攀;

显然你也晓得你自己的声价:

你的价值的证券够把你赎还

我对你的债权只好全部作罢。

因为,不经你批准,我怎能占有你?

我哪有福气消受这样的珍宝?

这美惠对于我既然毫无根据,

便不得不取消我的专利执照。

你曾许了我,因为低估了自己,

不然就错识了我,你的受赐者;

因此,你这份厚礼,既出自误会,

就归还给你,经过更好的判决。

这样,我曾占有你,像一个美梦,

在梦里称王,醒来只是一场空。”

但,既然不能以爱留住他,也就不想以暴力去夺取他。維黎• 虞姒成了派勃洛克伯爵圈子里的一员,或许,可能在红牛客栈(Red Bull Tavern)的剧场上演过爱德华王的宠臣。Marlowe死了后,他似乎回到了莎士比亚那里,即使他的伙伴可能会想到那件事,不会很快就原谅那年轻艺人的任性和不忠。

好哇,莎士比亚自己也是陷入了舞台-演员的情感里! 維黎• 虞姒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们行事并不像他们所演

他们,感动了别人,自己却是石头。”

他能表演爱,但不能感觉到它,能模仿热情却体会不到它。

“许多表情中虚假心灵的印迹

写在感动、蹙眉、变脸,不是很奇怪吗。”

但維黎• 虞姒不是这样。“天哪,”莎士比亚说,见一首充满疯狂崇拜的十四行——

“上天眷顾您的造化

您的面容有温柔的爱伫脚

不管您的思想和心灵是怎样,

您的面容不是别的就是那温柔在倾诉。”

他“不忠的心智”,他“虚假的心灵”,很容易认识到不诚实和不忠一定程度上与艺术家的本质不可分离;热衷被称赞,被迅速认可,这是所有演员的偏好。在这一点上比其他演员幸运,維黎• 虞姒能认识到某些永恒的事;与莎士比亚的戏剧相融,他想生活在它们之中。

“你的名字将从这诗里得永生,

虽然我,一去,对人间便等于死;

大地只能够给我一座乱葬坟,

而你却将长埋在人们眼睛里。

我这些小诗便是你的纪念碑,

未来的眼睛固然要百读不厌,

未来的舌头也将要传诵不衰,

当现在呼吸的人已瞑目长眠。”

很多次提及維黎• 虞姒对其观众的力量,——“凝视者”,像莎士比亚称呼他们的;但对他出色驾驽戏剧艺术的最恰当描绘是在《情女怨》(The Lover’s Complaint) 里,莎士比亚这样说他:——

“他有满腹骗人的虚情假意,

幻化成各种外相,行使他的计谋,

他忽而羞惭满面,忽而哭哭啼啼,

忽而装出死相,做来得心应手,

而且是惟妙惟肖,无人能识透:

听到丑话脸红,听到伤心事哭泣,

见到一件惨事恨不得马上死去。”

. . . . . . . . . .

“由于在他那善自约束的舌尖,

各种巧辩和深刻锋利的反证,

各种警语和坚强有力的论点,

全为他自己的方便或露或隐,

常叫伤心者笑,含笑者不禁伤心,

他有丰富的语汇和无数技巧,

能随心所欲让所有的人倾倒;”

一次我认为自己真地在伊丽莎白时代文学里发现了維黎• 虞姒。在一篇极其生动的叙述中,有关于埃塞克斯的厄尔(Earl of Essex)的弥留之日;他的牧师,Thomas Knell,告诉我们厄尔临死前的那夜,‘他叫来維黎•虞姒,他的乐师,在小键琴(the virginals)上演奏并歌唱。“弹吧,”他说,“我的歌,维尔•虞姒,我要把它们唱给自己。”所以他唱得极为欢悦,不像悲鸣的天鹅,低着头,悲叹着它的临终,而是如同快乐的云雀,举起他的双手,眼睛注视着他的上帝,以此登上清澈透明的天空,以他不倦不屈的歌喉抵达最高天堂的顶部。’的确,那在小键琴上为西德尼的史黛拉(Sidney’s Stella)临死的父亲演奏的男孩除了維黎•虞姒那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献予者不会是别人,且他告诉我们他就是欢悦的‘可听的音乐’。但,埃塞克斯伯爵死于1576年,那时,莎士比亚自己不过十二岁。他的乐师是十四行诗中的W.H先生是不可能的。或许莎士比亚年轻的朋友是小键琴乐师的某个儿子?至少Will Hews是伊丽莎白时代的名字,这点还是被发现了。实际上,虞姒这个名字似乎与音乐和舞台联系得特别近。第一个英国女演员是可爱的Margaret Hews,Rupert王子狂爱着的人。她与埃塞克斯伯爵的乐师生出了莎士比亚剧作中的男-艺人,这再可能不过?但证据,连结处——它们在哪儿?哎呀!我不能找到它们。就好像我永远都在抽象确证的边缘,但永远不能真正抵达它。

由維黎•虞姒的生命我旋即转入对他的死亡的思索中。我开始疑惑什么是他的终结。

或许他曾是1604年越海前往德国的那些英国演员中的一个,在伟大的不伦瑞克的杜克•亨利•朱利斯前演奏,而他本人也是绝对出色的剧作家,在勃兰登堡古怪选举的议会上,因其美貌而为人喜爱,以至据说他对那位游历的希腊商人的年轻儿子施加了影响,使得在极其糟糕饥馑的1606-7年间,有一场献予其奴隶的庆典,而那时人们经常饿死在城镇的街道上,因为有七个月不曾降雨。我们知道,一般认为罗密欧与茱丽叶是1613年在德勒斯登(Dresden)首次上演的,与哈姆雷特和李尔王一起,可以确信的是,经由英国大使的随员之手于1615年带来的莎士比亚的死亡面具除了给予維黎•虞姒之外,而不会是其他人,逝去的伟大诗人的纪念物,而他曾深爱过虞姒。的确,这一思想中附着了某种特别的东西,那位男-艺人,他的美曾是莎士比亚艺术中现实和浪漫部分一份极为鲜活的元素,必定首先将新文化的种子带到了德国,且以其自身的方式成为启蒙Aufklarung 和十八世纪启蒙的先驱,那一伟大的运动,始于莱辛(Lessing)和赫尔德(Herder),由歌德赋予丰富与完美的内容,且在不小的程度上受益于另一位演员——弗勒德里希•叔奥德(Friedrich Schroeder)——他唤醒了公众意识(popular consciousness),藉着扮演的激情和舞台模仿的技巧显示了生活和文学之间的亲密、鲜活的联系。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也没有证据反对它,——那么,維黎•虞姒会是那些英国喜剧演员(mimoe quidam ex Britannia, 像古代史家所称呼他们的)中的一个就不会是不可能的,在纽伦堡被突然叛变的人群压死,被一些“在他们的表演中发现了乐趣,希望被传授与新艺术的奥秘”的年青人秘密地安葬于城外一个小的葡萄园内。对于这位莎士比亚曾对他说,“您主宰了我的艺术”的人来说,城墙外的这一小片葡萄园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这难道不是悲剧散发的狄奥尼索斯的哀愁?喜剧的轻盈的欢笑(light laughter),以其无忧无虑的欢闹和迅速的回应,难道不是第一次在西西里岛酒-舞者的唇间听到?难道不是涂在脸和四肢上的紫色和红色的葡萄汁(wine-froth)第一次启迪了化妆的迷魅和窈惑——对自我的欲望——伪装,客观性之价值的感觉在艺术蓬勃的开端中显示了自身?任何情况下,无论他躺在哪里——不管是在哥特式小镇的城门处的小葡萄园,还是在某个湮没于我们巨大城市的喧闹和嘈杂中的英国墓地——没有华丽的纪念碑记下了他的葬身-之地。他真正的坟墓,如同莎士比亚看到的,是诗人的诗行,他真正的纪念碑是其在剧作中的表演。所以他的美貌给予他们的年代以创造性的推动。那个Bithynian奴隶的象牙色的躯体在尼罗河的绿色缓流中腐烂,Cerameicus的黄色山脉散播着年轻雅典人的骨灰;但Antinous活在雕像中,卡尔米德Charmides活在哲学里。


3

三周过去了,我决定向垩斯金写一封强有力的信,为西历尔•格拉哈姆正名;决定向世界公布他非凡的对十四行诗的解释——唯一完全解决问题的解释。不得不带着遗憾地说,我没保留给垩斯金信的复件,甚至也不曾再碰过原稿;但我记得自己检查了所有的根据,纸张上写满了我的研究所启示予我的论据和证明的热情的重述。似乎我不仅仅是在维护西历尔• 格拉哈姆在文学史上的位置,而是力争在关于陈腐艳事的庸常记忆中重夺回莎士比亚的荣誉。信里,赋予了我所有的热情。信里,寄托了我所有的信仰。

不久,事实上,我被一种降临于我的奇怪反应所吞没。我似乎放弃了对十四行诗的关于維黎•虞姒的信仰,某种东西走出了我,如其所曾是的,而我对整个主题完全失去了兴趣。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言说。或许,经由找到了激情的合适表达,我也耗尽了激情自身。感情的力量,就像自然生命的力量,有着它们实在的限定。或许,纯粹的要使任何一个人相信一套理论的努力里夹杂着某种削减信任的成份。或许我仅仅是疲惫于这一切,且,我的热情已经燃尽了,我的推理已经留在它自己那不动感情的结论里了。不管它变得怎样,我都想对它作何解释,毫无疑问,維黎•虞姒对我来说突然成为一个纯粹的神话,一个安逸无为的梦,年青人的孩子式的想象,如同大多数炽热精神一般,更渴望的是去征服他人而不是他自己。

因为我在信里对垩斯金说了一些极不公正和让人痛苦的话语,所以我决定去看他,为自己的行为向他道歉。于是,第二天的早晨,我驾车去了鸟笼道,发现垩斯金坐在他的书房里,面前放着那幅伪造的維黎•虞姒的肖像。

“我亲爱的垩斯金!”我叫起来,“我来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他说,“为什么?”

“为我的信,”我答道。

“你没什么好为你的信道歉的,”他说,“相反,你以你的力量给予了我最大的帮助。你向我显示了西历尔•格拉哈姆的理论是完全成立的。”

“你不是说你相信維黎•虞姒吧?”我问道。

“为什么不?”他反驳道。“你向我证明了这件事。难道你认为我不能判断证据的有效性。”

“可根本就没什么证据,”我叹息着说,跌落在椅子上。“当我给你写信时,是被一种冲动得近乎盲目的热情驱动着的。我被西历尔•格拉哈姆死亡的故事所触动,为他浪漫的理论所迷醉,为整个观点的奇异和新鲜所迷惑。现在,我看到整个理论仅建基于一个幻想之上。維黎•虞姒存在的唯一证据就是你面前这幅肖像,可它是伪造的。不要被纯粹的情绪所控制。不管说維黎•虞姒的理论是多么美妙,理智是反对它的。”

“我不能理解你,”垩斯金说,吃惊地看着我。“为什么,你自己在信里已经把我说服了,維黎•虞姒是一个绝对真实的存在。怎么你又改变了你的看法?难道所有你对我说的都是一个玩笑?”

“无法向你解释,”我反驳道,“但现在我看到西历尔•格拉哈姆的理论确实没什么。十四行诗是献给派勃洛克伯爵的。老天保佑你别在这个愚蠢的企图找到一个压根儿就不存在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年轻男演员,去制造一个虚幻的人物作为莎士比亚伟大的十四行组诗的中心。”

“我明白了,你不懂这理论,”他答道。

“我亲爱的垩斯金,”我叫道,“不懂它!为什么,我觉得甚至是我创造了它。确实,我的信向你显示了,我不仅进入了整个事件,而且还给出了各样的证据。这一理论唯一的漏洞是预设了一个人的存在,而他的存在是不确定的。如果我们承认莎士比亚剧团中有一位年轻演员他的名字是維黎•虞姒,那么,不难证明他是十四行诗的献予者。但,我们知道,当时金球剧院(Globe Theatre)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演员,继续假设这一研究便是虚幻的了。”

“但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垩斯金说。“的确他的名字是没有列在初版的折本单上;但是,像西历尔指出的,这正是能说明維黎•虞姒存在而不是反对其存在的一个证据,如果我们记得他叛离莎士比亚而投向其敌手的这一不忠行为的话。”

我们为此争论了好几个小时,但我不能说服垩斯金放弃对西历尔•格拉哈姆理论的信仰。他告诉我说,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这一理论,他决定为西历尔•格拉哈姆正名。我恳求他,嘲笑他,乞求他,但毫无用处。最后我们分开了,并未恼怒,在我们确然有了一道阴影。他认为我浅薄,我认为他愚蠢。我再次拜访他时,他的仆人告诉我,他已去了德国。

两年后,当我正走向俱乐部时,大堂-守门人交给我一封有外国邮戳的信件。是垩斯金的,写于嘎纳的英国酒店。读着,我陷入恐慌里,我不曾想到他会变得如此疯狂且付诸实际。信的意思是说,他尝试了各样的方法去证明維黎•虞姒理论,但都失败了,既然西历尔•格拉哈姆把自己的生命献予了这套理论,他自己也决定出于同样的原因为理论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信里的原话是这样的:“我仍旧相信維黎•虞姒的存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为了維黎•虞姒而用双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他,为了西历尔•格拉哈姆,我浅薄的怀疑和对信任的缺乏导致了他的死亡。真相曾一度向你显示,但你拒绝了。现在它再次抵你而来,携着两个生命的鲜血,——不要再悖离它。”

那是相当恐怖的时刻。我因痛苦而不适,然而又不能相信它。本来,为理论性的信仰去死就已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最糟糕的利用,更何况为一个文学理论去死!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一下日子。信是一周前的。一些偶然发生的不幸使我好几天没去俱乐部,或许我该及时赶过去救住他。或许还不算迟。我冲出了房间,收拾了几样东西,搭乘夜-邮车从卡琳路口(Charing Cross)出发。旅程是难以忍受的。我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到达。

当我到了英国酒店时。他们告诉我垩斯金两天前已经入土了,在英国墓地。整个悲剧有着某种恐怖地怪异。我说了所有迫切的事情,大厅里的人奇怪地盯着我。

突然,垩斯金老太太,沉浸在深深的悲哀里,穿过了门厅。她看到了我,向我走来,嘟囔着关于她那可怜的儿子的什么东西,流出泪来。我把她领到休息室里。一位年老的绅士在那儿等着她。是英国医生。

关于垩斯金我们谈了很多,但对他自杀的原因我没说什么。很明显他没有告诉她母亲是什么使他有如此重大、疯狂的举动的。最后垩斯金老太太站起来,说,“乔治给你留了样东西作纪念。他对那东西极为称赞。我去拿给你。”

她离开后我转向医生,说,“这对垩斯金老太太是多可怕的打击啊!我想她是在尽力承受着它。”

“噢,她几个月前就知道会这样了,”他答道。

“几个月前就知道!”我叫道。“但她为何不阻止他?她为何不监视他 ?他一定疯了。”

医生盯着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他说。

“好,”我叫道,“如果一位母亲知道他的儿子要自杀的话——”

“自杀!”他答道。“可怜的垩斯金不会自杀的。他死于肺病。他到这儿来等死。我看到他的时候,我知道没希望了。一个肺几乎烂掉,另一个严重受损。他死三天前还问我有没有希望。我坦白地告诉他没有,他只有几天活了。他写了一些信,极为顺从,保持清醒一直到最后。”

正好垩斯金老太太走进屋子手里拿着維黎•虞姒的伪造像。“乔治死时,他嘱托我把这个给你,”她说。我接过来,她的眼泪落在我手上。

那肖像现在挂在我的书房里,为那些艺术家朋友极为欣赏。他们认为那不是一幅克鲁埃特(Clouet)的作品 ,而是奥弗利(Ouvry)的。我从不想跟他们讲它的真实故事。但,有时,看着它,我觉得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維黎•虞姒理论确实有好多话想说。


【03年12月4日上午译;04年11月13日下午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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