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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岭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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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坞:尸生子》第四卷

无常岭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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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断崖之下白骨无存,她早已死在那个秋天。只是世人更愿意相信。苦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能有一个好梦,梦尽,人亡。世间依旧腐烂,吃人依旧不止。所谓极乐。不过是这吃人世道,留给亡魂的最后一点虚妄。

第七章:屠寨

「我要当这个家!这坞堡里的肉,全都是我的!」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大厅虚假的平静。

信徒们看着受伤的了空,看着他肩膀上喷涌的鲜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的狂热和崇拜,瞬间变成了贪婪和凶狠。

在他们眼里,了空不再是菩萨,而是一块新鲜的肉。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个流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了空的腿,张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瞬间,场面彻底失控了。

他们化身野兽,嘶吼着扑向了了空,扑向身边的人,互相撕咬、砍杀、争抢。桌子被掀翻,佳肴撒了一地,铜锅翻倒,红油泼在人身上,燃起了火,惨叫声、嘶吼声、啃咬骨头的脆响,混在一起。

无遮大会。

瞬间成了修罗地狱。

了空一死,黑风寨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整座山寨的罪恶,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香积厨深处,隐秘肉库轰然洞开。

层层叠叠的风干人肉、分类封存的骸骨、标注清晰的存粮号牌,触目惊心,令人发寒。

多年来山寨掩藏的吃人秘事,再也无从遮掩。

李摩斯趁乱点燃了粮仓。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瞬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寨中众人慌乱逃窜,有人持刀反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

乱世恶徒,聚于一处,危难之时,尽显丑陋本性。

阿禾握着那柄剔骨刀,站在满地血腥里。

过往数年刷骨的隐忍、目睹的罪恶、母女两代的苦难、佛门伪善的亏欠,尽数翻涌心头。

心底最后的温柔彻底消散,黑暗彻底吞噬本心。

她不再沉默,不再隐忍,不再做任人践踏的蝼蚁。

屠念起,杀意生。

这一刻的她,眉眼冷厉,身姿决绝。

像极了当年那个纵横秦岭、无情无念的吃人野鬼。

是阿禾,也是阿蛮。

母债女还,母恨女承。

刀锋划过。

一颗头颅滚落地面。

鲜血喷出丈余。

火光摇曳。

有人惊恐发现。

阿禾身后。

似乎始终跟着一道影子。

那影子披散长发。

红衣残破。

面目模糊。

像紧贴在她背后的亡魂。

刀起。

影亦起。

刀落。

影亦落。

仿佛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

共握一柄刀。

共饮一腔恨。

有人失声尖叫。

「阿蛮!」

「是阿蛮!」

「阿蛮回来了!」

这一声如瘟疫蔓延。

越来越多人开始看见。

有人看见房梁上垂下白绫。

有人看见佛堂角落站着红衣女子。

有人看见死去多年的女野鬼。

正站在人群中微笑。

黑风寨彻底乱了。

那些曾见过阿蛮的人。

那些参与过净业寺旧事的人。

那些分食过死人肉的人。

一个个面无人色。

因为他们终于想起。

这世上最可怕的。

不是恶鬼。

是欠下的债。

债主回来了。

就站在你面前。

《极乐坞:尸生子》小说封面

她开始清算。

她清算这座山寨所有的恶。

清算所有冷眼旁观、助纣为虐的人。

清算这乱世亏欠她们母女的所有苦难。

刀锋起落,血花纷飞。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响彻整座黑风寨。

她杀得冷静,杀得规整,杀得毫无波澜。

如同常年刷骨一般,细致、彻底、不留余地。

有人跪地哭喊求饶,说自己也是乱世受害者,身不由己。

阿禾无动于衷,刀落命绝。

乱世从无身不由己的借口。所有苟活的人,都是踩着旁人的尸骨活下来的。

既然享了乱世的活。

便要偿还乱世的恶。

她一路屠尽,从香积厨到议事堂,从寨口到后山。

后山火起。

一个白发老寨民跌跌撞撞逃出人群。

扑通一声跪在阿禾面前。

磕头如捣蒜。

额头鲜血淋漓。

「别杀我……」

「别杀我……」

「阿蛮姑娘饶命……」

阿禾脚步忽然停住。

刀尖垂落。

鲜血顺着刀锋滴答落下。

她轻声问。

「你叫我什么?」

老头浑身颤抖。

缓缓抬头。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像看见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在他眼里。

眼前根本不是阿禾。

而是当年那个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

红衣。

长发。

脖颈勒痕发黑。

正低头看着自己。

嘴角微微上扬。

「我等你很多年了。」

老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整个人向后栽倒。

七窍流血,活活吓死。

《极乐坞:尸生子》插图

阿禾沉默站在原地。

风吹过。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掌心冰凉。

不知为何。

眼角竟有一滴泪滑落下来。

那泪不是她的。

像是另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看似是阿禾复仇,实则是阿蛮残留世间的执念,借女儿之手,彻底涤荡这污浊人间。

母女宿命,彻底合一。

尸生子,子复为尸。

诅咒轮回,从未断绝。

山下传来官兵呐喊声,马蹄声、兵刃声越来越近。

围剿的官兵,已然抵达山下。

阿禾收刀,满身血污,立于尸山之上。

她没有恋战,转身走入后山密道。

密道幽深黑暗,蜿蜒曲折,通向深山无人之处。

她遁入黑暗,彻底消失在黑风寨的烟火与血腥里。

身后,火光冲天。

李摩斯纵火烧寨后早已逃之夭夭。

黑风寨,化为焦土。

所有罪孽,看似焚尽,实则轮回不休。

第八章:落谷

阿禾在深山里逃了三日。

三日无粮,三日无歇。满身血腥,满身罪孽,身心俱疲。

天下之大,山河辽阔,却无她一寸容身之地。往前是官兵围剿,退后是乱世炼狱。

乱世之下,人人皆苦,人人皆恶,人人皆在吃人或被吃。

她杀尽恶人,却从未得到半分解脱。

恨意耗尽,只剩无边空洞。

失魂落魄间,她一路疾行,恍惚失神。

行至断崖边,脚下一空。

整个人骤然失重,坠入万丈深渊。

《极乐坞:尸生子》插图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下坠的瞬间,过往十余年的人生飞速闪过。

雨夜咬脐的血腥,养母温柔的遮掩,刷骨度日的冰冷,佛门虚伪的诺言,屠寨满目的猩红。

最后定格的。

是母亲悬梁的落寞背影。

一生苦,一生恨,一生求活,一生不得安稳。

原来她们母女,拼死一生,终究逃不出乱世的棋局。

预想的粉身碎骨、剧痛惨死,并未降临。

下坠的失重感骤然消散,周身阴冷血腥尽数褪去。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桃花。

花开灼灼,落英缤纷,铺遍山野溪谷。

清风和煦,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草木葱茏。

这里没有寒冬冷雨,没有饥荒旱灾,没有兵戈铁马,没有流民饿殍。

没有人肉腥臭,没有白骨累累,没有伪善佛门,没有吃人的世道。

与世隔绝,安稳祥和。

宛如乱世之外的一方净土。

桃花源。

世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之地。

阿禾落地无声,稳稳地站在落英之上。

满身血污悄然淡去,心底的戾气慢慢消散。

她怔怔地抬手,看着干净的掌心,看着漫天繁花。

一时分不清,此地是真,是幻。

第九章:极乐

谷中有人。

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俊,温润通透,无乱世戾气,无世俗污浊。

是当年乱世题诗、看透王朝腐朽的秀才。

世人皆逐名利、争生死、抢活路,唯有他看破乱世,避世归隐,独居桃花谷中。

他见满身沧桑的阿禾,不惊不惧,温和相迎,善意相待。

谷中岁月缓慢,安稳无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草木常青。

这里没有争抢,没有杀戮,没有饥饿,没有谎言。没有谁需要吃人活命,没有谁会被诺言辜负。

阿禾在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人间安稳。第一次不必沉默、不必隐忍、不必持刀自保、不必日日与尸骨为伴。

人心都是肉长的。

见过一辈子黑暗的人,一旦遇见光,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她忽然生出执念。

她想重新做人。

不做野鬼,不做修罗,不做背负诅咒的轮回者。

只做阿禾,一株安稳生长的荒苗,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夜色温柔,落花无声。

阿禾坐在溪边,对着温和的秀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把自己的一生,缓缓道出。

雨夜咬脐的降生,乱世装哑的求生,养母惨死的孤苦,黑风刷骨的麻木,佛门失约的罪孽,母女两代的宿命,屠寨复仇的猩红。

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皆是悲凉。

秀才静静地听着,面色震颤。

他想起昔日——那「差一步」的性命。

心底久久无法平息。

他遍历乱世,看尽王朝崩塌、人间疾苦,却从未见过如此刺骨的宿命轮回。

他终于知晓,晚唐腐烂的从不是朝堂,不是藩镇,是人心。是层层伪善、步步绝境,把活人逼成鬼,把善良逼成恶,把执念逼成轮回。

阿禾说完时,夜已很深。

溪水缓缓流过桃花树下。

秀才许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望着她半生血泪。

望着她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吹过。

落花无声。

《极乐坞:尸生子》小说封面

后来。

有人说,桃花谷里曾有一名隐士。

写过一部书。

书中记载晚唐乱世。

记载食人之祸。

记载净业寺。

记载黑风寨。

记载一对母女在乱世中的沉浮与轮回。

那部书。

叫《极乐坞》。

也有人说。

根本没有什么桃花谷。

没有什么隐士。

更没有人写书。

所谓「极乐坞」。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坠崖时,看见的一场长梦。

梦里有桃花。

有故人。

有从未得到过的安稳。

于是她把自己的一生。

编成了一个故事。

留给了后来的人。

究竟是谁写下了《极乐坞》。

无人知晓。

正如无人知晓。

阿禾是否真的走进过那座桃花谷。

谷中岁月依旧安稳。

繁花常开。

流水长清。

有人说她留在那里。

终得解脱。

还有人说。

断崖之下白骨无存。

她早已死在那个秋天。

只是世人更愿意相信。

苦了一辈子的人。

最后能有一个好梦。

梦尽。

人亡。

世间依旧腐烂。

吃人依旧不止。

所谓极乐。

不过是这吃人世道,留给亡魂的最后一点虚妄。

—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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