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秋天,陈晓恩办了退役。然后他带着书稿回大陆。
台北飞北京,三个小时。登机前他在机场的洗手间里站了很久,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六岁,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那件衣服是父亲留下来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
他拎着一只旧公文包,上了飞机。里面装着他写了二十年的书稿——一叠A4纸,编了号,封面写着:《海峡火种——蒋经国》。
他写了一辈子。写了二十年。现在他要把这份书稿,带过海峡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台湾越来越小,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然后云层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想起爷爷陈怀仁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给你。”陈怀仁说。“等你能回去了,这包土撒在老家的地上。”
陈怀仁坐在台北家中那张老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望着窗外的街灯。没有更多的解释。陈家的人都不太解释。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陈晓恩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那里,吸了一口北方的空气。干冷的,有尘土的味道。跟他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看一个地址:通州。那是陈晓源住的地方。
出租车穿过北京城。陈晓恩看着窗外掠过的楼房和街道,觉得一切都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他看过太多照片,听过太多描述,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一条老胡同的入口。
他看见一个老人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两个男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彼此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陈晓源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说了一句:
“来了?”
“来了。”
陈晓源点了点头。他没有握手,没有拥抱。他只是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家里吃饭。”
陈晓恩跟上去。两个老人走在北京的胡同里,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晓恩把样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陈晓源的茶几上。
“晓源哥,你看看。”
陈晓源看了一眼那摞纸,没有伸手。
“你先放着。”
陈晓恩把样稿放在茶几上,退了一步,坐下来。他看见茶几上还放着另一本书——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写着《蝼蚁的世界》。
"那是你爸写的?"陈晓恩问。
“嗯。”
陈晓源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写了一辈子。我也写了一辈子。"陈晓恩说。
陈晓源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样稿,问他:“你写经国先生——你恨不恨他?”
陈晓恩想了想,说:“经国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晓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你把你爷爷写得太好了。”
陈晓恩没有回答。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北京通州的出租屋里,中间隔着一本《蝼蚁的世界》和一本《海峡火种——蒋经国》。
外面的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招呼孩子回家吃饭。北京的夜晚,跟台北的夜晚,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