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七年前的妳
每天早晨,只要時間允許,聽一篇文章就是我們家的日常。今天,全家起得特別早,趁著從容的空檔,我播放了維吉尼亞・吳爾芙的《自己的房間》。
音檔結束後,小女兒歪著頭問我:「媽咪,妳的房間在哪裡?」
我忍不住笑了,告訴她:「我的房間就是書房啊。」
她一聽,像中獎一樣,開心地笑出聲來。
七年前的妳,如果聽見這段對話,會是什麼表情?那時候的妳,或許正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擔心自己在層層疊疊的角色中迷失方向。你心中那間「自己的房間」,彷彿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覺得非要徹底擺脫現有的束縛,才能抵達。
此時此刻的我,想穿越時光輕輕告訴妳:看,我們找到了。它不在遠方,就在這裡。它不需要與現實生活切割,而是學會了接納。經歷了所有對完美的執著、角色的束縛與自我懷疑之後,這間小小的書房,就是我能給出的答案:它不氣派,卻很堅固;不華麗,卻很安穩。它靜靜見證了所有從時間縫隙中萌芽的思想與平靜。
七年了。人家常說,人體的細胞每七年會完成一次完整的更新。那麼,在照片中那個曾經的我,現在還剩下多少,依然存在於此時此刻的生命裡?
記憶的門緩緩打開。那些年,先生因工作需要經常出差,家的重量,幾乎全都落在我一個人肩上。我既當媽,也當爸。白天送孩子上學後,在忙完家事之餘,我更抓緊每一分充實自己,閱讀與書寫。我始終相信,當媽媽的不能停在原地,只有不斷豐富自己的內心,才能在孩子未來的成長路上,成為她們更堅強的依靠。
二零一九年,疫情像海嘯一樣襲來。兩個孩子輪流確診、隔離、再到康復。我整晚沒睡,在房間之間來回奔波,量體溫、消毒、換冰枕,像個孤單的守夜人。等到她們終於康復,病毒卻找上了我。於是角色互換,我被隔離在主臥室裡。
那一個星期,是我生命中最溫柔也最堅強的時光。孩子們學著我照顧她們的樣子,幫我準備餐點,在線上課程的空檔為我倒水,噓寒問暖,像兩個突然長大的小大人。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愛與責任,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傳承。康復之後,生活的考驗並沒有結束。光是應付每個人的不同需求就已經夠累人了,更讓我感到無力的,是來自一位長輩的質疑。當他聽說我們全家都確診時,語氣充滿不可置信:「哪有這麼剛好?」在他看來,這好像是我們為了逃避某些責任而找的藉口。面對女兒們「為什麼要送餐給他們?他們又不一定會吃」的天真問題,我告訴她們:「我們主要是為阿公做的,讓阿公放心。就像古人說的:墳前一堆香,不如生前一碗湯。在阿公還健在的時候好好孝順,將來才不會留下遺憾。」這些家庭裡的許多煩惱事,終究要自己體會,說得太多,反而容易產生誤解。
如果說新陳代謝意味著舊的去、新的來,那麼這七年,我到底「代謝」了什麼,又「新生」了什麼?
我「代謝」了初為人母時的手忙腳亂,也「代謝」了那份渴望被理解、卻總是落空的委屈。
不過,有些東西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在無數深夜的堅持,熬成了一身韌性。而那些在零碎時間裡持續閱讀、書寫的累積,更讓我從一個單純的照顧者,成長為內心豐盛、目光篤定的自己。
所以,照片中的「妳」從來沒有消失。我現在所擁有的這份從容,是當年的妳,用一分一秒的堅持與淚水,堆砌起來的高台。
我想穿越時光,緊緊抱住妳,在妳耳邊輕聲說:「別怕,妳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堅強得多。妳現在覺得過不去的難關,正在為未來那個能夠輕鬆面對一切的我,鋪墊道路。」
這場「七年之變」,它換掉的是青澀與慌張,留下的,是一個被生活親手打磨得溫潤而堅強的自己。
寫到這裡,我多么想要回到過去,輕輕擁抱那個在忙亂生活中努力掙扎的自己,真心誠意地對她說一聲:「妳真的辛苦了。」
我想,如果爺爺能看到現在的我,他一定會明白,當初那句「我嫁得很好」,不是隨便說說的安慰話,而是在走過所有困境、孤單與成長之後,對生命最深刻、也最真實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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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意渲染憂傷,寫下它們,只為記錄生長。若你恰巧讀到,並在其中看到一點自己生命的影子,那便是我們之間,無聲的共鳴。
寫給七年前的自己,也送給正在過關的你:
哪怕無人扶你青雲志,願你依然能踏雪至山巔。」
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