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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的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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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性民运档案:从大学生到阶下囚(十九)

思考的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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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我在北京因为政治活动被关进了北京市大兴区看守所,接着后被转到了北京六看,遭遇了不堪的生活,碰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当时我正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遐想发呆,突然听到刷卡开门的声音,然后我就看到那个胖的辅管和白大褂医疗人员在门口开机械门,胖的那个还拿着一副红铜色的手铐,然后他们让我带上手铐出来。

我问他们是要干嘛,他们不耐烦地回答我见律师。我心想,哦,见律师啊,啊,见律师,我一刹那蒙住了,没想到这个点了今天会见律师。于是我快步上前,胖子给我带上手铐,然让我出来站在门口靠右一点,他们关好门后,对我说走。我便亦步亦趋地在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就领着我出了监区,到了过渡区。然后再刷开铁门一道,到了监区外,看见右侧的墙上电子屏上放着一些安全标语,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我带着我出了正门,拂开一扇塑料帘子,就到了监所大院。然后一路上前走了几分钟,路很短,到了宿舍楼最左侧的一间房间,门开着,我到了一面发现有两个会见位。一面是一个铁椅子,有固定手铐和脚镣,然后是会见时放材料的桌子,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墙,我就按照要求坐在铁椅子里,由他们将铁箍固定住我的腰部,让我出不了椅子。然后我发现一个短头发身材不高的女律师戴着眼镜已经在对面看着我了,她先简单介绍了她是北京大兴区兴诚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执业刑事律师,我父亲委托他代理我的案子。

然后她开始劝我,说我做的事情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是不正确的,要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让我赶紧认罪,不要辜负我爸的期望(虽然后来才知道我爸根本就不在乎认罪,只是担心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会见地声音是两个人一人一边对着那种电话一样地传声装置交流,会有实时监听。如果有不对会被立刻掐断的原因,她不敢乱说话。然后在那里添油加醋颠来倒去地讲我的不对。什么一定要敬畏法律,要认罪认罚云云。我实在是听得昏昏欲睡,然后等她说完,我才能迫不及待地提问我父亲的身体如何,家里咋样。她回答我一切安好,让我安心待着,才稍微放下了点心,得到了一丝宽慰。然后又扯了一些关键的法律问题,就是刑事诉讼的过程,我问她我这个案子有没有取保的希望,是不是真的像在宾馆里那个男警察说的那样,已经毫无希望了。她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模棱两可地对我说她会去尽力申请,当时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真是失望透顶!

估计是时间晚了,旁边的那个看着我的胖辅管估计是不耐烦了,对我们说时间快到了,让我们快点,不然就要就强制掐断了,毕律师赶拿出了一叠法律委托书,让我在需要签字的地方逐页签字画押,红印泥是桌子上本来就有的,然后她从类似于银行柜台的那种文件的口里拿出文件,整理了一下,然后最后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带话给我爸,但是一定要合法合规。我赶紧说了一些话要求他带给我爸,她用纸笔大概地记了一下。说回去给我爸打电话。带的话就是让家人注意身体,给我的花草浇浇水,然后瞒住我爷爷奶奶我坐牢的事,怕刺激他们,差不多地嘱咐了一下,然后就差不多了。这个没想到也要签字画押,照办之后,带我过来的辅管解开了我腰上的铁箍。接着律师先我一步离开了,在她的房间外面还有一个武警和一个狱警看着,我出会见室之前看到律师向他们交接了一下,然后走了,就这样本次会见结束!我被原路带回了监室,回来的时候看到墙左边有个个人信息展示板,我趁辅管开门的功夫看了一下,老唐写的是抑郁症,罪名是诈骗罪,来源是海淀区看守所,崔健写的是朝阳区看守所,抑郁症加妄想症,投放危险物质罪,我的写的是寻衅滋事罪,看了几眼,很快门就开了,那个胖辅管非常凶地对我说看什么看,赶紧进去。还往我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我就进去了。进门之后,老唐和崔健问我什么事出去的,此时我还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对他们说总算是见到律师了,他们问给了你什么消息吗?我说没有案件上特别的消息,因为有人监听,就是一些家里的事情。然后他们表示理解,我一个人靠在墙上,静静地消化获得的信息。总之,家里还好!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开饭了,饭发到手里依然是水煮清汤白菜,没什么油水,但是心里暖暖的,总算是获得家里的信息了,心里高兴,连带着吃饭也香了不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又过了无聊的十几天,一天中午,也是毫无防备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辅管把我提了出去,告诉我是警察办案提审。然后我被老样子带了出去。出去看了一下,天真好啊,只是我在监室里像青蛙一样坐井观天,看到的蓝天太少了罢了,可能这就是失去自由的悲哀吧,但是我并不后悔。中国人就是奴性太强,如果天安门广场站满人,共匪还会像这些年这么行事嚣张吗?我被带进去坐在铁凳子上。没错,还是之前那个会见律师的房间,还是一样的待遇,铁凳子和铁腰箍。抬头一看,警察早就在了,谁呢?还是熟人了,付天添警狗同志,我坐在那里,他开口了,“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认真反思自己的罪过?”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在看守所,他们不会像在监视居住宾馆里那么嚣张!然后开始审讯,这次基本就是把案情再过一遍,我估计可能是要把材料递到检察院了,这是要进检了!

都是些什么问题呢?就是些传单发了几份?衣服在哪里制作的?传单在哪里制作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没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总之,还是费尽心思地想要诱供,我只能和他虚与委蛇,他看我不配合,威胁我要重判我,我对他说,这我无能为力。他知道很难从我这里获取什么了,就只能再把前面地审讯内容全部再过一遍。然后拿给我让我签字画押,还有签上那句可有可无的“以上内容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虚伪至极!

弄完之后,审讯的人走了,我便被原路带回监室。我和老唐(到2021.3)、崔健生活了很久(到我离开六看),期间还有一些“过客”,想简单介绍一下,第一位叫谢金虎,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精神病,罪名是寻衅滋事,病情不知道,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监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在监室里嘿嘿嘿地傻笑,交流能力是有一点的,但是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很难沟通。和他大概生活了三四个星期吧,是在搬到崔健那屋认识的。第二位名叫“臧朔”,是河北邢台人,智力缺陷,盗窃罪,虽然是智力缺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能去撬锁偷东西,这个人由于严重的智力残缺伴有精神障碍,经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在监室里对着门下跪,嘴里念念有词,要求看守人员放他一马,私自把他放了。有时候则是嘴里念念有词,不停地向“妈祖”祈祷,让他早点出去。总之,一天下来,基本不带消停的,非常地烦人,而且还非常喜欢,不管任何时候,在监室里想唱就唱,令人烦不胜烦。后期被吃了大量的药,开始出现副作用,人变得沉默,然后开始疯狂地流口水,吃不下饭,六看的所谓的“治疗”实在是令让人无语!。

还有短期狱友,名叫“苑月峰”,山东德州人,其实身世和经历还是蛮可怜的,他是因为患有双相障碍,父亲很早就抛弃了他。母亲呢,则是早早地改嫁了,然后此人呢,很早念完初中就步入了社会,一直是打点零工过活。后来犯病严重了,在街上踢人屁股,多次惹事被警察抓住了。然后挂了个寻衅滋事,抓到了看守所里,后来在原来的看守所里大犯病,整的一整个监室秩序混乱。然后被拉到了六看吃药,现在在等精神鉴定,等了九个多月了,在六看快一年了,还是没有结果,后来跟我们在一起时。总算是等到了鉴定的人,但是很不幸的是一直到离开六看,回到原看,还是没有鉴定的结果给他,貌似北京的精神鉴定都要等至少半年,而且出结果奇慢无比。虽然身世很可怜,但是小苑跟我们关系都很不错,而且人也蛮乐观,经常在一起开玩笑,吃了药还是蛮正常的能和我们进行正常交流。

最后一位也是最离谱和最恐怖的一位,名叫“魏亚飞”,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来的时候,老唐已经刑满释放了,屋里就我和崔健两个人,此人刚进来的时候一脸木讷,基本上是可以说是非常迟钝了,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罪名进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管教警狗对他比较粗暴,他进来的时候,他表情非常呆滞,不知道如何和人正常交流,总是喜欢在监室里走一步退三步。总之,非常诡异,后来稍微熟悉了一点,就开始反复地问我和崔健,自己的父亲怎么样了?让人不知所云。接触了一阵子,果然是非常的木讷,每天经常瞪着眼睛一个人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非常奇怪。想和他说话,也不说话,就是一个人在那里想事情,偶尔聊天两句,总是喜欢问我们他父亲还好吗?令人不知所云。知道有一天,我出去做笔录,回来之后,崔健非常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里,和我说一个令人非常震惊的事情,管教拿了一份法律文书来让魏亚飞签字,上面是一份司法鉴定文书,大意是魏亚飞欸用刀把他的父亲的脑袋砍了下来,就剩了一层皮连着,言辞里的事实非常地恐怖。我大概知道为什么管教警狗对他这么粗暴了,另外还有一份文书,写的魏亚飞患有精神分裂症,鉴定为部分刑事责任能力。我感到非常恐怖,我竟然和一个杀人犯同处一室。之前在六看也接触过一个杀人犯,因为监室顶上的灯快坏了,太暗了,我和崔健、老唐被转移到了隔壁监室几次,认识了一个小伙子,看着很正常,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后来聊了一会,我们听其他人说才知道他第一次因为抢劫被判了四年,出来之后成了一个抖音网红的运营,然后不知道为了什么,杀了他合作的主播。那个小伙子听到了,直接过来承认了,还给我们看了他的司法精神鉴定文书,上面写着精神分裂症,具有妄想症状,但是写的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他自己用一种莫名的口气说他自己在鉴定人员面前说“他一心求死,赶紧判我死刑”,然后拿到文书鉴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就这样,我承认,六看确实有很多的杀人犯。后来听说,过了一阵子,他被拉回第一看守所了(判决可能是十年以上以及死刑犯关的看守所),听说没有再回来,估计是押回去执行死刑了。还有隔壁碰到过一个恨他别的小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被挂了“寻衅滋事”进来的,也是我唯一一个见到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几天被送回原看的人,他经常说再经历了这一次的苦难之后,之后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要找很多女人,也是性情中人了。当然,在去别的监室“避难”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是偷偷地换书,在六看一开始那个被戏称为“大波浪”的长发女警察是每周给两本书的,但是不知道“赵老太爷”发什么疯,后来不允许别人换书了。

作者:思考的韭菜(本名乐恺安,曾因政治言行被中共国警方刑囚两年,后在国内遭匪警持续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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