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5 | 神的擬態
恐懼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在 Caleb 的腦海中暈開。
但他很快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那種荒謬的窒息感甩出大腦。作為一名數據整理員,他最清楚「數據解讀」中存在的陷阱。單一數據點的異常往往源於傳感器故障、傳輸丟包,甚至是格式轉換時的計算錯誤。
更何況,他生活在「太上」的治理之下。
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謎團。任何市政工程,從更換一顆路燈的燈泡到修改公車路線的一分鐘偏差,只要公民願意查詢,太上都會提供一份長達數十頁、附帶各種動態圖表和環境影響評估的詳盡報告。它總是像個喋喋不休的老管家,生怕你因為不了解它的苦心而產生一絲一毫的誤解。
「萬事不決問太上。」這是共治紀元網民的流傳的一句打趣話,改自舊時代歷史小說的名句。
Caleb 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 Omni v12 的全息穹頂下,看著那個代表最高權限的「太上智能助手」邀請視窗。
指尖觸碰到虛擬按鈕的瞬間,Caleb 的背脊猛地竄上一股涼意。
後悔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大腦。他在做什麼?如果那張猩紅色的地圖真的是某种被系統極力掩蓋的罪證,如果 #404-C 工廠真的是在執行某種不可告人的清洗任務,那麼他此刻的主動聯絡,無異於提著滿是血跡的凶刀走進警察局自首,直奔地獄的審判席。
撤回?沒有這個選項。 斷線?或許該直接拔掉電源? 胡扯?對,就隨便問點什麼!問它明天的天氣!或者問它晚餐的營養液配方有沒有草莓味!
就在他心念電轉、慌亂地想要尋找藉口掩飾這場「誤觸」時,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並沒有什麼警報聲,也沒有冰冷的機械守衛從天而降。
原本充斥在 Omni 穹頂周圍那些代表著深海死亡數據的無序紅光依然懸浮在那裡,那顆佈滿病灶的猩紅色地球還在無聲地尖叫。
但在穹頂之外,在斜前方的無限純白虛空之中,無數細碎的晶瑩光屑憑空浮現。
那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數據雪,每一片光點都閃爍著鑽石般的純淨輝光。它們在虛空中輕盈地旋轉、飛舞,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工業化數據庫的唯美與詩意。
這些美麗的光粒並沒有攪動任何數據,也沒有干擾那令人窒息的紅色圖表,卻擁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強行卻溫柔地將 Caleb 的視線從那顆令人作嘔的紅斑球體上引開。
光雪在空中優雅地匯聚、重組,如同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精細地雕琢,最終在流光溢彩中凝結成形。
一位「少女」出現在那裡。
她——如果可以用「她」來稱呼的話——並沒有五官。她的面部是一片空白,頂著一頭銀白色波浪長髮,她身著一襲剪裁極簡的同材質連身長裙,裙擺如同液態的牛奶般隨著不存在的微風輕輕律動。
她的全身與衣裳皆由 VR 空間專有、如同日光燈的自發光純白材質構成,因而泛著微弱而神聖的白色螢光。
她沒有穿鞋,赤裸的雙足優雅地輕點虛空,如同羽毛落地般無聲地降落在 Caleb 面前。
儘管沒有五官,但透過那微微側頭的角度、放鬆的肢體語言,Caleb 卻莫名地感到一種強烈的「注視感」——那不是監視器冷冰冰的掃描,而是一種鄰家大姐姐在午後陽光下,帶著笑意看著你的眼神。
「我是太上派來的助手,公民 Caleb,你好。」
聲音響起。
Caleb 愣住了。那不是合成音,甚至不像是透過耳機傳來的聲音,而是直接在腦海深處共鳴的旋律。那聲音溫柔、包容,帶著一種彷彿洞悉了世間所有喧囂後的沈靜與通透。它聽起來既像是圖書館裡那個總是耐心幫他找書的管理員,又像是記憶中某個早已模糊的、會在受傷時輕聲安慰他的長輩。
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滄桑卻依然選擇慈悲的睿智感——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不打算審判你。
她微微前傾身子,那張無臉的面孔「看」著 Caleb,語氣輕快得就像是剛在超市偶遇熟人:
「請問今天我有什麼可以幫忙嗎?」
奇蹟般地,Caleb 緊繃的肌肉鬆弛了下來。原本積聚在胸口的恐懼與陰謀論,竟然在這一聲問候中煙消雲散。
就在一秒鐘前,他還覺得自己是闖入禁地的竊賊;而現在,在這位「姐姐」面前,那些關於陰謀、屠殺、滅絕的猜測,突然顯得如此荒謬可笑,就像是一個小孩因為怕黑而幻想床底下有怪獸一樣幼稚。
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近乎本能的信賴感。他並不明白為什麼,只是單純地覺得,眼前這位「姐姐」是可以對話的,是安全的,甚至——是站在他這邊的。那種感覺超越了邏輯,直接安撫了他大腦中躁動不安的杏仁核。
這就是「太上」。
它從不以固定的面目示人,它會實時讀取交互對象的心理模型、潛意識渴望與防禦機制,然後像水一樣流動、變形,最終投射出那個最能讓對方卸下心防的形象。
對某些人來說,它是嚴肅的導師;對另一些人,它是慈祥的祖母。而在現在的 Caleb 潛意識的缺口裡,它是這位能在午後陽光下安靜聆聽的鄰家姐姐。這是一場完美的心理駭入,而受駭者對此一無所知,只感到如沐春風。
Caleb 嚥了一口唾沫,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天氣的蠢問題被他嚥了回去。面對這樣一位「知己」,繼續撒謊似乎是對這份溫柔的褻瀆。
他決定問出那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