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張鈔票的重量 第一章

巴黎的雨下了一整天。

從清晨開始，天空便像一塊被擰乾的灰布，懸在城市上方。細密的雨絲斜斜落下，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塞納河泛著油光的水面，也落在那些匆匆忙忙撐傘的人肩頭。

傍晚六點，一家小餐館的後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脫下手上的塑膠手套，把手掌放在冷風裡吹了吹，他的手指被熱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油污。

這個男人叫周野。

今天是他在這家餐館工作的第十九天。

工作內容很簡單，洗盤子。

一天十個小時，從下午三點做到凌晨一點。

薪水六十歐元。

今天卻因為客人太多，多做了兩個小時。

老闆多給了他十歐元。

七十歐元。

周野站在餐館後巷。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七十歐元。

三張二十。

一張十。

他一張一張攤開。

仔細看，看了很久。

然後突然笑了。

不是禮貌性的笑，不是工作時對客人的笑。

而是一個小孩收到生日禮物時，那種完全沒有防備的笑。

他的眼睛甚至亮了起來。

「七十。」

他喃喃自語。

「今天有七十。」

他把鈔票重新疊好。

又打開。

再看一次。

還是笑。

而就在街角。

林知夏站在一家咖啡店的屋簷下。

她剛結束今天的廣告拍攝。

身上的黑色大衣沒有任何品牌標誌，卻剪裁得極其漂亮。

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端著熱咖啡。

她原本正在確認明天的行程。

巴黎。

明天早上八點化妝，九點半拍攝，下午三點換場，晚上八點飛倫敦。

她對這座城市沒有太多感覺。

巴黎對她而言，和東京、米蘭、紐約、首爾沒有太大的區別。

都是機場、飯店、攝影棚、車子、化妝、工作，然後再搭飛機。

她正準備離開時，目光卻停住了。

那個男人，他在笑。

不是因為有人對他笑，不是因為中了彩票。

也不是因為朋友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他只是盯著手裡的七十歐元。

笑得像個傻瓜。

林知夏看了他足足十秒。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七十歐元。

那對她而言甚至不是一頓晚餐的錢。

一瓶她拿在手上的香水，售價就超過這個數字。

可是那個男人看著七十歐元的表情，卻像看著全世界。

林知夏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錢真的會讓人這麼高興嗎？

她沒有走過去。

只是記住了那張臉。

第二天。

林知夏沒有再見到他。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

她去了另一個攝影棚。

第五天。

她飛往倫敦。

第六天。

她站在倫敦一間高級百貨公司的頂樓拍攝珠寶廣告。

第七天。

她在飯店房間裡看著自己的銀行帳戶。

數字又增加了一筆。

她沒有笑。

她只是確認。

確認之後關掉手機。

那個巴黎雨巷裡盯著七十歐元傻笑的男人，卻莫名其妙地留在了她腦子裡。

她不知道他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

她只知道：有人賺到七十歐元，會笑成那樣。

一個月後。

東京。

林知夏再次拍攝。

這一次是運動品牌。

攝影棚在城市邊緣。

拍攝結束已經晚上十一點。

她沒有立刻回飯店。

助理臨時去取東西。

她一個人走到附近的小巷。

那裡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

她推門進去，買了一瓶水。

走出門，然後停住。

街角。

一個熟悉的男人坐在便利商店旁邊。

黑色外套，破舊球鞋，凌亂的頭髮，正低頭數錢。

林知夏愣住。

是他。

巴黎那個男人。

她站在原地。

男人把最後一張鈔票放進掌心。

看了一會兒。

又笑了。

還是那個笑容。

那個讓她記了一個月的笑容。

林知夏突然有些忍不住。

她走了過去。

「你為什麼笑？」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

「什麼？」

「你。」

她指了指他的手。

「為什麼每次拿到錢，都會笑？」

周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

「有嗎？」

「有。」

「妳看過？」

「巴黎。」

周野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原來是妳。」

「你記得我？」

「妳站在咖啡店門口。」

「你也記得？」

「妳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林知夏沒有否認。

「因為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為什麼有人拿到錢會笑成那樣。」

周野想了一下。

「因為那是我今天賺的。」

「所以？」

「所以很開心。」

「多少？」

「今天？」

「嗯。」

「一萬兩千日圓。」

林知夏看了一眼。

「很多嗎？」

周野笑了。

「對我來說很多。」

「你一天工作多久？」

「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

「嗯。」

「就為了這些？」

周野點頭。

「對。」

林知夏沉默。

她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粗糙、乾裂，指節上有細小傷口。

「值得嗎？」

周野抬頭。

「什麼？」

「花十二個小時，換這些錢。」

男人看了看手裡的鈔票。

「值得。」

「為什麼？」

周野笑了。

「因為這些錢是我的。」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的？」

「嗯。」

他把鈔票捏緊。

「這是我今天十二個小時換來的。」

他低頭看著那些鈔票。

「我知道它不多。」

「但我今天把十二個小時賣掉，換到了它。」

「所以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林知夏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她今天也賺了很多錢。

比他多幾百倍。

可是她完全沒有看過那些錢。

甚至不知道今天的工作究竟值多少。

因為錢只是直接進入帳戶。

她只會在月底確認數字有沒有增加。

「妳呢？」

周野忽然問。

「我？」

「妳看錢會笑嗎？」

林知夏沉默。

「不會。」

「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不夠。」

周野愣住。

兩個人第一次真正看著彼此。

一個人看著錢會笑，一個人看著錢會害怕。

誰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