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第五章
一个小时后,他又被叫起帮忙。
大人平时都是规规矩矩用刀寻找冰块的弱点才劈砍,景行则是伸手摸到了那道隐秘的裂痕后深吸一口气,“碰碰”两下。
那双布满砂纸般老茧、刚被蚌血浸透的手,以咏春拳的寸劲猛然发力。‘喀嚓’两声,冻彻骨髓的寒意顺着拳头直冲肩膀,冰块应声碎裂。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虽硬,但也并不是砸不开。
清晨六点,他从半满的水缸里拎起塑料水桶。水面晃动,映出他那张带着倦意却眼神锐利的脸。
“哗啦——”
一桶冷水迎头浇下,激起的寒意像细小的针,瞬间扎透了皮肤。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原本沉重的眼皮猛地掀开,满身的蚌血腥味、汗水、还有那一夜的疲惫,顺着脊梁被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一把脸,换上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校服。
走出家门时,他又是那个神情温和、偶尔痞笑、甚至有点“花心”名声的李景行。
没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刚用一桶冷水,把自己从渔村的泥泞里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
坐在朋友的车后座去学校时,晨光正一点点撕开地平线。 他看着窗外那些刚刚苏醒、打着哈欠的同龄人,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
太阳刚升起,他已经在这场名为“生活”的拳赛里,打完了最艰难的前半场。
到了学校后,景行疲惫的向送他一程的朋友道谢,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昨夜的冰块、蚌血、惊醒与闪避,只是一段不会被记录的插曲。
天亮前的最后一抹黑暗里,他缓缓走向秘密基地。
已经快压制不了,快冲破出来的怨气。
愈发沉重的脚步带着他下意识地背墙而立,那是他平日里与兄弟们心照不宣的角落。
空无一人时,是他发泄快控制不住的负面情绪的最佳地点,他也不想把负面磁场带给其他人。
这样的人生,你要说他不怨吗?
他怨。所以,他此刻眼神凌厉,身上压抑的气息不断攀升,正常人应该早就无法接受这样的人生。
他怨的不是某一个人。
是——怨这天,他低着头,充满血丝的眼睛却怒瞪微亮但乌云密布的天空。
怨努力生活的人拼命挣扎,却总像在原地踏步;怨理解了父母的不易之后,仍然需要独自消化那些压在胸口的重量。
他双拳慢慢握紧,伤口再次裂开,血一点点渗出。疼痛提醒他——至少身体是诚实的。
他不怨母亲。人在极端情形下,很难自控,他明白的……
她曾经也是轻盈的,也是骄傲的,是站在跑道上迎风奔跑的人。若不是命运拐了弯,她或许会是另一种模样。
他不怨父亲。
父亲能力有限,却始终在场。有些人能破局,有些人只能守局,他只是刚好属于后者。
他们都没有离开。
他们都陪着孩子长大。
只是陪伴,有时候不足以抵消现实的重量。
他想起小时候的暴躁,想起追着同学跑遍校园的自己,想起那句“你脾气不好”。于是他学着收敛,学着压住锋芒。
后来读书,观看《流氓教授》,学佛、修道、习武、读《易》,才慢慢明白——人虽然可以选择,但是是综合生活环境和眼界的结果,父母也是。
他告诉自己,尽量不要重蹈覆辙。
可今天,他还是气,。
“谁来理解我?”
那句话在胸口回荡。微风也轻轻拂过愤世少年所在的空间,仿佛世界对他的嘲笑。
仿佛怒极升华,他突然两眼一黑,心平气和的,瞬间转身面对墙壁,平日摸索的一招也随时使出。
他沉肩、转腰向后,左脚踏出,左手立掌同时劈出,一是惑敌,二是前招也可劈敌。
右手掌心向外,平举到耳边,像被拉到极限的弹簧后送劲,右手旋转成立拳砸出。
旧墙发出沉闷的回响,鲜红的血喷溅,染上。
“碰!嗡~嗡~嗡~”
等墙壁回震暂停,他还在发愣,就算意识恢复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还在细细品味时,天边微微炸起一道惊雷,滚滚而来,本来已经卸力的墙壁,再次被震动了起来,嗡嗡作响。
他再次愣住,不是因为自己震动了什么,而是因为那雷声来得太巧,像回应,又像提醒——天地依旧冷漠。
也像天威的嘲笑,你的拳头再硬,再快,再强。
你这一拳多么的惊天地,泣鬼神,就算突破人类极限又如何?
不及——随便一道天雷,下一道比上一道更恐怖的雷鸣滚滚而来。
雨,倾盆而下。
凉风掠过,墙上开始黯淡,氧化的血色,疼痛的手把他拉回现实——他又失控,打了墙壁。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
已经和自己约定不要再这样,可能会受伤。
要——自控,有更安全的方法发泄。
别重复,错误的方法,方式。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右手已经肿起,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没有多想,回到课室拿了雨伞就一往无前的撑伞走向停车场。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个学妹——贺凌霜正恐惧的捂着自己的嘴巴。
第六章
刚刚那一幕,她,可能会记一辈子。
那一拳的气势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血液被定在胸口,呼吸也被雷鸣般的气息压住。
渺小的人类,拼尽全力的一拳,却迎来天道的嘲弄。
四年前,踏上追梦之路的哥哥在她上初中时留下的叮咛像低沉的警钟回响在脑海:
“如果以后上课,你遇到一个叫李景行的学长,不要靠近,不要认识。
我们的人生不一样,我们有资格重来,他的只有现场直播。
虽然,那个坏仔鼓励了我们这班人。但是,他是未知的变数,哥哥看到他也会怕,明白吗?”
他刚刚忽然爆发,身体像弹簧一样转身打出那一拳之前,她看到了——那张脸。
狰狞如夜幕般笼罩,黑气仿佛有生命般扭曲,环绕在他周身,像一支负面军队呼啸而出。
她惊魂未定的走到刚刚景行击打的墙后的圣约翰活动室里。
“凌霜,外面雷很大吗?刚刚第一下好吓人哦~”
“啊,雷很大,可是第一下不是雷。”
“你干嘛?脸色这样苍白,见鬼了?“
”我害怕,我和你们说... …”
那一刻,她像是触碰到景行成长的过去——那个孤独、痞气,却被温柔拉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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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景行刚升初中的回忆。
他的确是痞痞的,不按套路出牌。
下午班的他,每次在上午班课间偷偷溜进三楼空教室,那里几个放牛班的学长学姐在练舞。
他们气场强大,眼神锋利如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切开空气。
他们看着景行快速闪入,然后轻轻关门,一副不像好人的样子,便打趣地看着偷感很重的他。
景行一回头,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几分钟后,他不卑不亢地,笑着指了指角落说:“学长学姐好,你们继续,我躲躲。”
他们看着他地眼神变了,粗糙的手、痞痞的样子、眼里的苦难和不羁,让他们立刻明白: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坏仔”。
根据他们混迹多年的经验,这种人不好好控制,如果黑化后,一定会出事,得看着。
于是,一段忘年交悄然开始。
景行总是静静的读者一大堆让人无语的书籍——易经,面相,武术,宗教,历史,武侠小说和古书等等。
在那些日子里,黑气与光亮交错。
他们练舞的力道,像烈焰般烤着空气;他翻书的姿态,像水流轻轻抚过。
慢慢地,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受伤的同类,互相扶持般对抗世界。
偶尔打闹,他们会说:“欸,坏仔,你看的书很深哦~”
“自己的文化要自己传承啊~我十二岁放假后就开始看了。”
“哎哟,志气那么高?”
“你们的志气也很高啊~练习街舞,想舞出青春?舞出人生?佩服佩服,羡慕你们的自由。”
几个月后,就在他们毕业前,里面的带头大哥,贺于劫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期许:“坏仔,好好读书,你的父母不容易,让你来这里读书是希望你成才,不要像我们一样。知道吗?”
他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们,还在感动时,学姐从后面抱着他。调皮的活跃气氛,独属于女性的柔软包裹着他,他的心瞬间也软了,气息间少了一股狠厉。当然,第一次被姐姐抱,他脸红了。
“哈哈哈哈!!!!”学长姐笑得很开心,眼泪都流出来。
“记得,我们家境不错,可以试错,你——不能。”
“我知道,放心,我保证不走歪路。”
他们的坚定眼神像灯塔一样照进景行的黑暗,无声胜有声。
这些叮咛和温柔,让景行的底线更加清晰,让心里的铁石慢慢柔软。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要准备高考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喜好和梦想。本来热闹的课室,现在都是埋头苦读的少年少女。
他们看到景行的不容易,回看己身,不由得起了不一样的心思:试试看?说不定我们也可以?
离别还是会到来,在离开他们混了一年的课室前,他们都抱了抱他,再次苦口婆心的叮咛他好好学习。
然后,一行人看着空荡荡的课室陷入回忆。
最后,景行只能祝福他们,在他们心里,坏仔一脸认真的对他们说:“你们可以的,我相信。你们那么好。”
虽然,景行没有再见过他们,可是他们已经交代下去,谁都不要弄李景行。
在老师眼里,他们是坏学生。可是,他们的经验和温柔缓缓拉起一道溺水的灵魂。
他们的叮咛,他们的善意让他底线和原则更加清晰。
他们的拥抱,软化了本已快铁石心肠的景行。
凌霜现在是他们的眼,代替出人头地的他们,远远看着当时的“坏仔”,如今是否依然在精英班努力,没有行差踏错,被恶念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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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真的?说起来,他妹妹,景岚似乎也是很厉害读书,他们三兄妹都成绩不错。”
“你们说起,我想起来,他的哥哥——景轩可是镇压了我姐姐那个年级,还比他们小一岁。也是文武双全。”
“这一家,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谈话间,确认景行已经离开就走到刚刚他站立过的地方,一眼就看到那摊留在墙上的血迹。
“哇,这得多大劲?看着都疼。”
“他好像不是传言中那么不堪... …”
他们陷入沉默,反省自己生活没有别人苦,读书不如别人,却还天天八卦,惭愧——
几年后,她听着薛之谦的《无数》,不由得想起那个恐怖的一幕,那个可怜的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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