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恩篇（1987-2008） 第1章：1987·台北

1987年秋天，台北。陈晓恩二十二岁，刚从军校毕业没几年，在国防部当一名参谋。每天的工作是对着表格，一个接一个的数字，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干得挺好，没人找他麻烦，他也不找别人麻烦。他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普通，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也不响。

他唯一的习惯，是不管去哪儿，口袋里都揣着一本《蒋经国言论集》。那本书是他父亲的遗物，封面磨损，书脊裂开，里面被人画满了线——什么时候画的，谁画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本书跟着他父亲从大陆到了台湾，又从台北跟着他到了军校。

1987年10月，有一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陈参谋，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蒋经国。不是在电视上，不是在报纸上，是活生生地、隔着办公桌，像两个普通人一样面对面坐着。

经国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他一句话：

“陈怀仁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你像他。”

经国先生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晓恩面前。

“你爷爷留下来的。四十年前。他一直让我替他收着。”

陈晓恩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国民党的空军制服，站在一架飞机前面，笑着。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经国兄存念。弟怀仁摄于南京，1948。”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告诉家里——我到了。”

陈晓恩抬起头，经国先生已经站了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台北，黄昏在降临，灯火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

“你爷爷离开大陆的时候，是1949年的大年初二。”经国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把这包土和这封信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陈家的人能回去，帮我把土带回去。把他的话带回去。”

经国先生转过身来，看着陈晓恩。

“他说的回家，不是回台湾。是回大陆。”

陈晓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他非做不可。从那天开始，他决定写一本书——写这个老人，写这个时代，写为什么有人离开故乡，再也没有回去过。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