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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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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买单者

临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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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块一斤的西瓜真的便宜吗

小区附近有个免费的儿童公园,我时常骑着电动车带着孩子去玩。途中会经过几个路边卖西瓜的摊位,由于没有冷库,我又爱吃冰西瓜,再加上摊主也没有打出价格,就一直没有购买的想法。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地上的帐篷,意识到他们晚上竟然是在路边露营。于是,我便降低了车速,偷偷观察了一下。西瓜是装在大货车里,还有一些摆在地上,地上铺了很多稻草。摊主在树荫下玩手机,旁边是他的电子称——这便算是摊位了。货车占据了最右边车道,好在这里的交通也不是特别繁忙。帐篷则搭在非机动车道上,里面有脏脏的薄被子。没有席子和垫子,与地面接触的帐篷内衬就是他们的垫子——那得多硬啊。

这一幕让我感觉他们生活得太艰辛了,于是回家再次路过时,在一个货车旁边的摊位上,我停车买了一个西瓜。顺便与他聊了起来。

“老板,西瓜多少钱?”

“两块。”

“能切一半不?我家人少,一个吃不完。”

“我这都是按个卖的,切一半,剩下的我也卖不出去,就烂了。”

“好吧。那帮我挑一个小的,好的。”

“你放心吧,包甜的。”

“我看你这还有帐篷,晚上住这里吗?"

"是啊,租房不划算,我就卖这三个月,就睡帐篷。”

“也是,你这货车也不方便停,还得每天搬西瓜。老板哪里人?西瓜从哪里进的货呀,卖这么便宜。”

“湖南的。西瓜也是从湖南运来的,我们都有分工的,我就在这守着,有人去收西瓜,运过来。你看这一车快卖完了,已经有一车在路上了。”

“哇,这么好卖吗?一车要卖多久?”

“还行,基本上10天卖掉一车,一个月能卖三车。”

“还很不错啊,一车能卖多少钱?”

“一车五六万吧。”

“老板你这可以哦,一个月十几万啊!干三个月可以歇一年啊!”

“差不多吧。就是辛苦这一阵,老婆孩子都在家,没办法照顾。”

“那已经很可以了,其他好几个月都可以在家呢。”我之前还同情人家辛苦呢,结果人家这收入吊打我呀。

西瓜已经称好,是一个小西瓜,14块钱,我便向老板道别了。这价格,吊打各个超市,更别说百果园了。

2块一斤的西瓜,确实便宜,但我一想,售卖价只有2块,那进货价不得低于五毛?二十年前,我老家种西瓜的收购价就是3毛5毛的,好的时候有7毛,怎么过了二十年,还是这个收购价?

我突然觉得这西瓜价格便宜,但其背后的代价是沉重的,西瓜便宜的背后有一群看不见的买单者——瓜农,正是他们替我买了单,西瓜才会这么便宜。

这群瓜农还有别于其他,因为他们是小农户,没有大型的现代化机械设备,基本全靠人工去种植、施肥、除草、打药、收获。他们通常是跟风式、小地块、低密度种植,瓜成熟时又季节性集中上市,一时间本地供大于求,向外销售渠道也非常有限,再加上西瓜有别于其他单价高的水果,不适合通过快递销售——我网购过橙子、李子甚至葡萄,但我从来没有网购过西瓜。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们失去了生产者最重要的权利——议价权。

要么催熟早点卖,要么就等着被宰割。如果没有确定的销售渠道,催熟的风险非常高,因此,他们基本上是自然成熟,然后很自然地,被宰割——情况糟糕的时候,亏钱也得卖——新闻报道中宁愿烂掉也不卖的也有。

他们的困境有解吗?目前来看,无解。 不仅仅是瓜农,种植其他作物的大部分小农户的命运皆是如此,这便是社会的结构性剥削。

别的国家是如何解决这一问题的呢?我查资料了解到,在韩国、日本,农民是有组织的,他们有农业协会或合作社,这些组织有集中农产品、议价对抗市场波动的能力。这便是他们的农民不至于任人宰割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也是韩国人吐槽吃不起西瓜的原因。

从长远来看,小农户逐渐消失是必然的,一方面,这个社会没有给他们留下生存空间;另一方面,农村的小农户,年轻人非常少,基本上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会老去,会有一天干不动了,隐入尘烟中。

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吃西瓜,都帮不了那群看不见的人——在我看见他们种出的西瓜在售卖时,社会已经完成了一次对他们的剥削。

我们生活便利,物美价廉,背后一定有个看不见的买单者。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正吃着他们的“红利”,是他们遭受的结构性剥削,给了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结构性补贴”。

我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这篇文章,让他们被看见,即便我只能让小小的一部分人看见,即便这种看见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一天,大家都看得见,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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