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九章
風無爭於咸陽館舍一覺蘇醒,见晨曦透過窗欞灑在床榻,為蜿蜒爬升的熏香染上顏色。十天齋戒已過,今日就是覲見秦王之期。他掀被欲起,然環顧四下,忽覺周遭如此陌生。昨晚的夢裡,他是一個孺子,身處風國宮殿、依偎母親懷抱;可夢醒張目,肌體侵入西北的乾冷,滿眼都是秦式陳設與器用。雖只一夜,他卻好像一連昏睡數載,以致凝固了記憶,明明旬日前已經入都,卻不知何以在此,要藉助屋內滿擺的木雕,才能想起自幼到今、自風宮到秦館這三十年的過往。木雕於榻側放置成行,有母親、祖母、太傅、少傅、狐彥,都是他近日手刻而成;還有一枚是父親,可雕了身子之後便不想再雕面目,於是丟棄一旁不顧。
自風國出發時是深秋,如今已至初冬。他披衣出戶,欲至院中練劍;可是,闔上門扉時手拽門環,忽然被一個念頭攫住,隨即愈發用力猛拉,直至右側肩臂相接處疼痛難忍方止。“車裂之苦,想必萬倍於此……”痛楚勾連著近日城中所見,教他眉間緊蹙、雙唇緊抿。想到今日之所為都將是此生最末一次,他便最末一次舞鋒運劍,最末一次品嘗秦稻,最末一次對鏡束髮,最末一次望向故鄉。父王曾許諾他平安歸國,但他從未當真,有時甚至寧願那是假話——如此一來,千載萬世之後,史書將記述風國廢太子為捨生取義之人,而非膽怯懦弱之輩。更何況……他望向木雕中的兩枚——左為鄧陵茂、右為狐彥——心中愈發堅定;再看那隻木匣,想到最後一程還有摯友陪伴,又添一絲欣慰。“兩位既以性命相托,無爭必不辜負!”言罷,為防秦王生疑,取下兩枚雕刻,投入火盆焚燒;又拿起另外一件,揣入懷中,而後靜坐等待馬車來臨。
日中之時,他已身處咸陽宮前殿。一位中涓小臣將風國戶藉與輿圖檢驗一番,又將木匣輕輕揭開,略微一視便又蓋上;隨即在他周身摸索,只從懷中找到一物,見是木像,當即遞還。之後,中涓在前引路,來使在後跟隨,同向王宮深處走去。適才頭函打開之時,風無爭恐怕擊發、心中惴惴不安,所幸並無差池。仔細想來,究竟是何種機關、置於何處,鄧陵子均未告知,他只好臨事應變。
穿過數重宮苑,並排的三座殿宇便鋪天蓋地而來,既像昂首瓊霄的高峰,又似迎面襲來的巨浪。如攀山般登至玉階之頂,正對乃是秦宮大殿;再向西一拐,便是宗祠太廟。風無爭立於敞開的廟門之前,懾於眼中所見,當時停步難動、駐足不前。原來,嬴政正在廟內閉目小憩。他側臥於一架木案之後,一手握拳、輕托頭側,一手微張、撫於佩劍;頎長的軀體稍稍踡起,肩背與腰胯高低起伏,望之偉岸有如峰巒。廟中大部昏暗,陽光被窗牖濾掉多半,只剩幾絲投於其人面龐,照映嶙峋峻朗的骨相明暗分判;又幾縷射在寬袍大袖,襯托金線刺繡的蒼龍彩鳳躍然而出。風無爭目視此景,似乎面對一座神龕,洞開的廟門框出四方的閣子,然而正中供奉的並非昊天上帝,而是人稱“祖龍”的秦王嬴政。他不禁看得呆了,直到小臣在旁咳嗽,才從僵立中回神,一邊喉結滑動,一邊整頓衣衫、步入廟內。
嬴政被響動吵醒,慵懶地伸展軀體,雙眸還在半睜半閉之間。無爭此时刚入廟門,趕忙跪地稽顙,奏曰:“風公子無爭奉命獻降,謹致國書降表,惟大王裁之!”
中涓遞上絹帛,嬴政打開閱覽。其辭曰:
“小國罪臣風昭請命告誠於上邦:
大秦受天命而代周,兵威所至,無不披靡。弱風不敢頑抗,請舉國為內臣、給貢職如郡縣,唯願賜守祖先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狐彥之頭,並風國戶籍、輿圖,令長子為使以獻。
存亡斷續,決於大王,敢不輿櫬面縛以迎?”
讀罷,嬴政哈哈大笑,說:“風國乃伏羲苗裔,言辭何必卑微如此?況且,你我廿年相識,焉有不准之理?公子請起!”
無爭的額頭這才離開地板,然依舊惶恐不敢直視前方。此時小臣已將三樣物品擺上案几、與諸酒器並列,而後對秦王耳語數句。嬴政一揮手,小臣便出去了;走時將廟門關閉,只留他二人獨處。
“寡人今日摒除百官、置酒於此,特為故人重逢之會。公子莫要拘束,請對坐共飲。”
“大王不忘舊日情誼,下臣受寵若驚。”無爭再拜稽首,而後起身合揖,目不離地,急趨數步,上前與嬴政隔案而坐。
“當年,公子儲位無故被廢,寡人正欲勸先王出兵、送公子歸國以爭大位;不意公子不辭而別,甚是可惜。若不然,足下已為風王久矣!”
“無爭感念大德,然風國不論何人為王,終是大秦一郡,並無差別。”
嬴政初聽一怔,而後又是撫掌大笑,笑聲衝向廟頂、又折返回來,在上下往復中擊打著兩人的耳膜。他滿飲一杯,將手搭於木函,撫摩其上紋理,道:“昔日,狐彥與公子情厚意篤、親如手足,今殺而攜其首而來,公子得無怨秦之意乎?”
“豈敢!狐彥穢亂秦宮,吾深以結交此人為恥。彼倚仗與我有舊,逃奔風國、乞望收留,然秦之仇即風之仇也,故斬之以獻大王。此下國之幸也,何言怨哉!”
又是一陣開懷大笑。笑畢,嬴政起身,一手提拎酒壺,一手握持酒杯,轉身向後走去。無爭一直低視身前兩尺,至此才覷個空,抬頭將這廟堂打量。只見中央一座祭台,台上供奉秦國歷代先王之神主牌位;台下燃燒數行燭火,廟頂吊垂一幅《四海歸一圖》,前者散發熱氣,將後者吹得如在惠風、不時呼啦作響;祭台前方,八枚銅鼎分列兩排,另有一隻獨居正中,超然眾鼎之上,受餘者環繞拱衛。無爭正在詫異鼎之來歷,嬴政已走至跟前,開言道:“此乃大禹所鑄九鼎,本在周都雒邑;寡人既已滅之,故而遷來此處。”說罷,從左到右,將各鼎所象州土一一剖明,乃是冀,兗、青、徐、雍、揚、荊、豫、梁;其中雍州是秦國分野,故而居於正位。又一指上方《四海歸一圖》,述說將在諸侯故土設置哪些郡縣,且要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修築長城、鋪設馳道,成就功在千秋之大業。嬴政邊飲邊說、邊說邊以手指劃,無爭則邊聽邊附和。他這才明悉秦王為何捨棄朝堂、反而置酒太廟:名為故友親昵,實則誇耀武功。然而,二人獨處一殿,嬴政難道不怕於己不利?無爭略加思忖,不禁哂笑自嘲。在嬴政眼中,他乃是十足的懦夫,有膽闖禍、無膽擔當,累及師傅、侍奉仇讎,母死不報、畏險而逃,如今又赍持摯友頭顱前來獻降。如此之人,焉能捨身行刺?必不會也。
嬴政坐回案几、放下酒壺,示意無爭自斟一杯,道:“如今諸侯度量雜亂、文字紛繁,彼此難以互通,極為不便;吾當盡廢他國制度,教九州皆行秦法,使書同文、車同軌,八荒六合、暢通無阻!”呷一口酒,又說:“而後,隳墮名城險隘,殺盡豪傑俠客,收繳天下兵器,斷絕叛逆之萌。待寡人包舉宇內、席捲四海,則日月所照,莫不賓服;屆時,吾德兼三皇、功邁五帝,當自稱始皇帝;子孫二世、三世以致萬世,不用諡號,不使臣議君、子議父。以上種種,公子以為如何?”
嬴政盡情揮斥、滔滔不絕,如癡如醉地做著一統天下的美夢,卻不知死在旦夕。風無爭看他如此,半是厭惡、半是憐憫,口中不發一語,只是默默點頭、唯唯諾諾。他忽然想起狐彥調換莊襄王屍身之事,於是偷眼觀其樣貌,見與十年前無甚差異,只是增添一旬歲月,膚色更加黝黑,面上棱角也愈發銳利,與嬴異人中年時如出一轍。但凡曾見此二人者,必以為血親父子無疑;然百代之後,還有誰人知曉?思慮至此,他雖貌卑而聲低,內中卻升起一絲快意:此人不僅性命在他掌握,身後名節亦然;十年忍氣吞聲,今日終迎報復之時。
又是幾番誇誇其談,嬴政已有五分醉意,竟以左手越過案几,摟住無爭後腦,向己方用力鉤拉;同時起身探頭,慢慢相向靠近。無爭不敢抵抗,乃與秦王頭碰頭、額觸額,臉上全是對方噴出的酒氣。而後,嬴政開始低低沉沉地述說,好像要抖落一件保守多年的秘密,連這廟內的磚瓦木柱都不能得知,更不可教身後的神主牌位聽到。他說:“風讓,你可知,為了這江山,寡人殺了多少至親?”
“不知。”無爭緊閉雙眼、屏住呼吸,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太多,太多!這第一位,便是寡人的太傅,呂不韋。”嬴政慢慢鬆手,又坐回席子,而後接著道:“公子有老師,寡人也有;公子十五歲才到秦國為質,寡人自誕生便是人質。不數年,父王一人逃回秦國、作了太子,拋下我與母親在趙國任人欺凌——只因秦軍長平殺降、又屢攻邯鄲,趙人竟恨我至此,真禽獸不如也!所以,滅趙之後,我將當年仇人盡數坑殺!”頓了數頓,長出一口氣,好像在回味昔日的爽快。“居趙之時,全憑呂先生左右支應,我母子才得化險為夷;以致竟有傳聞,說我乃呂先生之子。一派胡言!我倆長相無一毫相似!然而,我曾立誓,一生奉他為師、尊為仲父。可是他呢?竟爬上吾母床榻,又獻偽宦嫪毐!所以——所以我就把他鴆死了!”
嬴政越說越激昂,又拎起一壺新酒,趔趔趄趄走到先王異人的神主之前,說道:“爹啊,你當年撇下我和娘,以前我不懂,現在才明白:為了這王位,值得!”言畢,將酒壺往上一揚,酒就潑灑到牌位上,連帶波及一旁的紅燭,使火苗猛然竄高。之後,他邁著踉蹌的步子,在廟內徜徉起來,邊走邊說:“第二人,便是嫪毐。他仰仗胯下的稟賦,也鑽到我娘的秀被之下,且自稱‘假父’!兩人躲在雍城,三年生下兩個孽種,還教我認作弟弟。哈哈!我非但不認,將來還要發一道詔令,命天下黔首都不可認——凡同母異父者,均不算同產兄弟!”嬴政忽然跳起,以手比劃尺寸,道:“那兩個幼子,後來被我裝進皮囊摔死了!死的時候,大的才這麼大,小的就這麼小!啪!啪!啪!三聲!摔得腦漿迸裂、七竅流血!哈哈哈哈!過癮,真過癮!”他手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等稍稍喘勻氣息,又仰天說道:“娘啊,你助嫪毐篡我王位,以前我不懂,現在才明白:為了那巨物,值得!”他灌下一口酒,接著說:“然後我就將我娘幽禁於深宮。有大夫勸諫,來一個我殺一個,一連殺了二十七個。到了第二十八個,那人有些膽量,說此舉不利於籠絡人心、恐有損於混一大業。我想一想,不可因小失大,這才放她出來。可惜啊可惜,若非為了天下一統,我必囚她至死。”這時嬴政繞至無爭身後,忽然附身下來,在耳邊悄聲說道:“目下,她就居於甘泉宮。公子若不知是哪一座,隔牆可聞與男子調笑、有淫聲浪語飛出的便是。”
無爭好像被這句話扎了一下,不由得縮起脖子,後頸皮膚一陣麻痹,渾身汗毛棵棵豎立。自從嬴政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談,一種寒徹心脾的駭怖就侵入了他的肌體。他不知所怕何事——既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行便無可畏懼——然而,之前掌握他人性命的快意已灰飛煙滅,目下唯餘抑止不住的顫抖。
“還有成蟜,我的庶弟。彼竟以傳言為真,要奪我嗣君之位!所以,那年田獵——你也在場——我就設計將他下獄。他本不必死,作幾年刑徒便了,不意竟潛逃出去,與邊將一同謀反;旋即事敗,屍骨無存。這癡兒,何苦如此!”“最末一位,乃是我的表叔,昌平君羋顛。他本是楚國公子,我倚之為丞相,又聘其族姪為嫡妻;有此親緣,我便命他往新佔之楚地安撫百姓,不意他也反我!一怒之下,我將他在咸陽之家眷盡數車裂,連王后亦不寬宥,城裡示眾的殘肢便是。那可是我兒扶蘇的親娘啊!哎,我愧對我兒多矣。一則有此隔閡,二則其人仁弱,莫說方士將為我尋得不死之藥,就是尋不得,這王位也傳不到他。”嬴政不再踱步,又坐回無爭對面,探頭問他:“風讓,你說,扶蘇可恨我?”
“豈有子恨父之理……”無爭悚懼答曰。
“你父王奪你儲位、殺你母后,你竟不恨他?”
無爭本就對嬴政的瘋言瘋語忍無可忍,現今這句話更像當頭一棒,敲得他眼冒金星、兩耳嗡嗡作響。瞬息間,他腦海閃過千萬思慮,然而半個也抓不住,只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良久,才囁嚅說道:“在下母后薨於疾病,與父王無干……”
嬴政恣意大笑不止。他已懶於裝模作樣,笑聲不再如洪鐘般嘹亮,而是嘰嘰咯咯、咕咕喳喳,猶如鳥啼一般。“風讓啊風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田夫人受風王寵愛,故而讒害尊母韓夫人;韓夫人死後,風王當即立彼為后,又以其子風克為太子。尊母之死,出於尊父明矣,公子當真不知?”
無爭為自己織了十餘年的繭,被嬴政幾句話剝開,淚水登時貼面流淌下來。他此前始終端坐,儘管腿腳酸麻,仍舊不壞儀態;現在索性盤腿,一把搶過酒壺,滿斟一杯,仰頭而盡。
嬴政見他這般,不免口角微翹,又道:“公子不必悲傷。待寡人接掌風國,殺此母子、為汝報仇,如何?屆時風王也不過一介庶民,若公子有意,但憑吩咐。”
無爭被戳中心坎,再也忍耐不住,乃趴於案几,以袖掩面,嚎啕大哭;眼淚東衝西決、懷山襄陵而下。嬴政也伏上來,雙手用力攥住他的兩肩,道:“你我二人同病相憐,若不是今天公子到此,我這一腔話語向誰傾訴?只有終生深埋心底!”
話音一落,兩人竟相擁而泣、抱作一團悲號,直哭得涕泗橫流、鬼神動容。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才收住淚水;而後互視對方,忽然都覺失態,趕忙整理衣冠、分開端坐。這一場大哭,仿佛將風無爭自內到外洗刷一遍,使他與剛剛踏入這太廟時判若兩人,來時篤定的志氣已隨著涕泣宣洩了大半。他當真必須遵從父命否?為了那賜死他生母之人、那廢黜他儲位之人、那陷他於眼下死地之人?他為何不能如嬴政一般,此生只為自己而活?十年前他選擇逃避,如今尚可挽回否?何況,他從未想過嬴政竟視他為知己;適才這般推心置腹、赤誠相待,教他如何下得去手?他以餘光偷瞟狐彥頭函,心中陷入兩難。
然而,於痛哭後心境大變者,不只無爭一人。嬴政自從斂容正色,便不再如前般真摯動情,面貌褪去悲戚,反帶上一絲狡黠。他面露笑容,似乎要化解尷尬,問道:“寡人聽聞,公子隨身攜帶生母雕像,可否請出一觀?”
無爭不敢怠慢,即刻從懷中取出、以雙手呈上。
秦王單手接了,又將後背倚靠憑几,一邊細細把玩,一邊說:“真是個美人。尊母乃韓國嫡女,勝過我娘多矣,我娘不過一員歌女。你說,是只有歌女性淫,抑或王族貴戚之女亦如是?”
無爭見嬴政將木雕放於手中顛倒揉搓,本就心生厭惡,又聽他出言輕薄,不免湧起一股怒氣。他不知其人為何辭色遽變,只得說:“大王醉了,請將木雕賜還。”
嬴政不加理睬,接著道:“你雕得也真好!我也常欲為母立像,可總不知該用何種儀態,只因每每閉目,所見都是她與男人狎戲之態。汝太傅馮仲與尊母,難道就無半點私情?她既不受汝父寵愛,怎能受得住寂寞?”
無爭頓時血衝頂門,將話音抬高三度,以正禮再請賜還木雕。不料嬴政滿面陰損,說:“公子何必動怒?寡人與你做個遊戲,比一比各自經歷;你若贏了,便交還與你,如何?”沒等無爭回答,便自顧自玩耍起來。“汝師德行無虧,吾師卻與吾母私通。這一局你贏。”說罷,以指尖蘸酒,在案几靠近無爭的一側劃上一豎。“汝弟欲害汝,吾弟亦欲害吾;然吾弟被吾所敗,汝弟卻已勝汝。這局我贏!” 嬴政一側多出一豎。“汝父不愛汝,吾父亦不愛吾;然而,吾父傳與吾一座大大的江山,汝父卻教子孫淪為庶人。我贏!”在己方再劃一道。“尊母比吾娘強上百倍,汝勝!”再看案几,兩側各有兩道。“最末一局,汝作人質時受吾欺凌,吾作人質時亦受趙人欺凌。”嬴政兩手各蘸一下,看來終是平局;可他忽然停在半空,悄悄道:“然而,吾已向趙人報仇,汝卻不能向吾尋仇。終究還是我勝!”只見他在身前案上一抹,之後便好像中邪,手捧肚腹、猙獰狂笑;一邊笑,一邊抽噎著說:“險矣,險矣!換作十載之前,勝者便是你。哈哈哈哈!”直笑到接不上氣,低頭咳嗽乾嘔,半晌才漸漸平復。隨即,他又壓低嗓音,吐露出今天的第二個秘密:“三晉遭滅之後,我亦與其公族宗室之人玩此遊戲;凡勝過我者,皆為泉下之鬼矣。”
風無爭看他這般做戲,不禁毛骨悚然、汗流浹背;方才莫名萌生的妄想與兩難,片刻便都煙消雲散。二十載過後,他才明了,嬴政之專橫凌人,竟是為了彌補自身之慘痛!然而嬴政畢竟錯了,他未必報不得仇!
不經意間,金烏已從正南的大門飛至西側的窗牖,成為掛於簾幕的一枚亮點;日光由金黃到暗紅,再由暗紅到淡藍,最後漸漸鬥不過火燭,留不下一絲一毫的陰影。時辰已至,風無爭再不做他想,乃撤後一尺、稽首到地,正言奏道:“天色不早,請大王查驗逆賊狐彥首級。”
嬴政經此提醒,乃將目光移上木函,雙眼放出光芒,似乎那是一場盛宴中最後的壓席佳餚。他搓一搓雙手,慢慢揭開蓋板,看到狐彥面龐的一霎“噗嗤”笑出聲來。他伸手入匣,握住兩耳,將頭顱捧至平視,而後仔細端詳,對亡者說:“狐公子,又見面了。九年光景,何以憔悴至此?莫不是刑徒勞作過於辛苦?”說著,嬴政將頭顱抱在懷裡,將自己下頜抵靠頭顱前額,而後以手輕輕摩挲臉頰,如同撫慰一個嬰孩,同時口中念叨:“然而公子風流俊秀,豈會輕易磨滅?如今形體雖敗,神韻猶在,是寡人無福享用罷了。”抱了一會兒,又伸直胳膊遠觀,說:“狐公子若在天有靈,請賜告寡人,當年你如何逃得一命?一杯毒酒入腹,又埋至泉下十數丈,竟然逃出生天,莫非有神仙相助?寡人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是百思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嬴政忽然慘叫起來,因極度的恐懼而破音,如待宰的禽畜般尖利而沙啞。再看狐彥頭顱,兩隻眼眶已沒了眼球,取而代之的是兩隻鐵箭,直直地衝著嬴政頭面。
風無爭緩緩起身,從對側拿起酒壺,為自己滿斟一杯;而後一邊小口呷著,一邊欣賞嬴政滑稽的模樣:他雙手將頭顱捧在面前,一動也不敢動,前額密佈汗珠,兩腮交替抽搐,顴骨上還有兩塊光斑——那是銳利的箭鋒反射燭火所致。
“機關弩?如何擊發?”嬴政已嚇丟了魂,語中全是慌亂。
“不知。或由聲響,或由震顫,或由傾斜,大王切莫輕動。”無爭才知機關是這般安置,其實也吃一驚。
“我邀你獨身共處,如此信任,你竟要害我?”嬴政將聲音壓低,再壓低,從唇縫擠出這句話,生怕觸發了機關;同時面孔憋得通紅,牙齒磨得吱吱響。
無爭看其窘相,本就好笑,再聽其話語,更是哭笑不得。“大王何曾信任於我?汝恰似猛虎,輕易捉住麋鹿,必要於爪間玩弄一番,而後嚙斷其喉;若不然,何來獵殺之快意?風王得免面縛牽羊之辱,汝難免掃興,更不會輕放於我。”說話間,他已繞到嬴政背後、立於兩排銅鼎之前。此刻,他是世上最為悠閒之人,乃將這九州神器從左到右細細欣賞一遍,每個銘文與紋飾都詳加觀摩;而後是中央祭台上的各個神主,再後是上方懸吊的《四海歸一圖》。可是,身後的聲音卻來自世上最為焦急之人。嬴政也曾試圖稍稍移動,可是他移一分,利箭便向前凸出一分、作將要發射之狀;於是趕忙止住,渾身上下僵如土偶。
嬴政驅使唯一能動的口舌,說道:“一個大大的江山在等著寡人,我殺死多少至親換來的江山!我不能死!方士正四處求取不死藥,成功就在眼前,我不能死!”咽一咽口水,又說:“即便寡人身死,子孫也將掃平天下!到時,必翦除風國公族,將爾等盡行坑殺、不留譙類!風無爭,你以為你能活著走出這咸陽宮?刺王者受車裂之刑,你一生怯懦,難道不怕?”半晌不聞回應,又問:“公子為何人殺我?為風王?狐彥?馮仲?自己?還是——”
“為天下!”無爭將其打斷。他被一連串的喋喋不休磨得煩躁,乃拽過坐墊,坐至嬴政左側,道:“大王凌虐諸侯、屠戮生靈,今日死已晚矣!狐彥之事,我已盡知。當年你我三人都在咸陽,狐彥年幼無邪、以大王為兄長,而竟遭奸謀侮辱。天佑其逃得一命,借我之手以報仇,大王還有何說?”
此時,嬴政已苦苦支撐良久,臉頰滾下豆大的汗珠,卻依舊高抬雙臂,用盡全力避免觸發機關。無爭不願再等,便往其腰間抽取寶劍。
“慢!你托言為天下殺我,可我有大功於天下!近古以來,四海無王者久矣;周室衰微,令不出於王畿;諸侯兵革不休,以致黎民塗炭。寡人哀憐眾生,遂發討師、烹滅強暴,足下何忍殺我一人而絕萬姓之望?”
“好個烹滅強暴!”無爭一指案上的戶藉,道:“風國雖小,冊上曾有人口數百萬,如今唯餘十之六七;死者若非歿於秦軍,又是誰人所殺?古之征戰,干戈中寓禮讓,致武而不重戮、討罪而不兼地,雖交鋒頻仍,死傷未眾;而大王用兵,必殄戮三軍、夷滅敵國,所到之處屍骸填谷、流血漂杵。自汝父子即位,彗星屢現、關中地震、蝗蟲蔽空、水旱頻仍,以致四海大疫,繼而大饥。值此哀鸿遍野之際,秦國以為死者尚不夠多,攻伐不減反增,更起大兵屠戮黎民。天下之至凶至暴者無過於秦,安敢觍言烹滅強暴!”
“寡人豈願殺人乎?我秦國大治廉清,黔首咸承教化,日逐勤於耕戰、遵守法令、醇厚簡樸、不思淫邪。吾欲天下人都為秦人、皆蒙如此德澤,何錯之有?可恨列國負力頑抗、自取誅滅,寡人迫於無奈,只得勉行殺戮,為的是倖存之人能如秦民一般康樂。誅殺爾等乃是為爾等福祉,爾等為何不悟?”
無爭聞言,因訝異而嗆了一口酒,把秦王嚇得不輕。嬴政幼年慘怛、至親背離,致使有疾在心,這些他都感同身受,可這一番“為你殺你”的道理實在驚世駭俗。他本怕夜長夢多,意欲速速動手;可話已至此,又不能不使他死得明白,於是只得耐住性子,說:“大王以為秦人安樂乎?依秦律,百姓耳不聞管弦之音、口不沾甘醴之味,博戲犬馬一概禁絕,居家者耕織不息、在外者終年服役,刑徒數萬以作宮室陵墓,男子自十五至六十皆在軍中;又有嚴刑峻法,議政者流邊、棄灰者刖足、不勤者為奴,一人犯法、十家連坐,告奸盛行、親戚相叛,以致國人三緘其口、道路以目。列國之虐民,未有過於大王者。黔首之於大王,非人類也,乃牛馬也、征伐之器具也。”一飲而盡,又說:“大王以為關東百姓願作秦民乎?自商君以賜田與免役招徠外民,百年間有幾人入關?暴秦兵鋒所至,可有一城大開其門以迎王師?上黨之民,舉城以降趙國;周國亡後,周民大舉東逃。秦所攻佔之疆土,又可有一處不曾反叛?韓反於新鄭、趙反於晉陽、楚反於郢陳,而巴蜀三世屢叛不息。自從秦出函谷,東方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逃、不能逃則叛,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為秦人。大王美意,是我等不識抬舉了。”
嬴政十分不忿,乃咬牙切齒,駁斥道:“依你所說,秦政如此不堪,卻為何屢戰屢勝、壓服諸侯?”
“大王立二十等爵制,非有斬首之功不得衣食,於是秦民化為虎狼,禮義拋棄、專意殺掠。人類不敵虎狼,有何稀奇?然而,如此窮兵黷武,戰勝愈多,秦人愈苦矣。”
“黔首若如此痛苦,為何秦地不曾反叛?”
“眼下秦人剽掠關東,搶劫土地、財物、人口,可以獲利於外,故而甘心忍耐嚴刑峻法;一旦天下一統,黔首無利可圖,大王又兔死狗烹、窮奢極侈、搜刮民脂、敲骨吸髓,百姓如何不反?屆時,莫說混一大業付之東流,只怕社稷國祚亦難保全!”
“胡說!寡人愛民如子,一旦平定四海,必定輕徭薄賦、寬省刑罰,怎會兔死狗烹、窮奢極侈?況且,諸侯尚且夷滅,區區黔首,力如螻蟻,即使反叛,怎與秦師相抗?此絕無可能!我大秦必將萬世長存、與天地同壽!”
無爭冷笑一聲,道:“秦國以法家為師,以馭民五術為要,難道統一之後便能改弦更張?難道宮室陵墓全停了建造?吾不信也。”他賴得再費唇舌,一把將寶劍抽出,就要朝彼刺去。
“且慢!且慢!我還有話說。”嬴政唬得肝膽俱裂,一改強辯之頑固,聲氣低至塵埃。“公子所言不虛,寡人確有過錯、秦政亦有弊病,然實是一時無奈之舉。目今正是四海歸一之緊要關頭,政策律令切不可變,不然則前功盡棄也!寡人向公子許諾,待大功告成之後,必定廢除苛暴、專行仁政。至於宮殿陵墓,吾即刻下令停工,並大赦刑徒,如何?其餘一切利民之事,公子但請開言,寡人無不應允!”
“如此說來,匈奴、百越也不再攻打?長城、馳道也不再修築?列國之名城險隘能留存否?豪傑俠士能活命否?大王豪橫日久,恐難改也。”
“諸般事項,寡人一併廢止!公子若還不相信,至天下一統之日,吾當禪位與公子扶蘇;吾兒慈愛素著、恰如足下,必定優待黔首、體恤百姓。如此,則海內不過再忍數年戰亂,而後兵戈永息、黎庶又得仁主,豈不兩全?汝若此時殺我,使統一之勢中斷,則從前亡魂盡皆枉死,九州又征戰不休矣!數十年後,難保無人再啟滅國之戰,如此循環往復,眾生禍患焉有盡頭?君言為天下殺我,其實反殺天下人也!”
風無爭本來面青如鐵、挺立如戈、右手堅握利刃、直指秦王咽喉,可聽聞這番話,竟驀地顯出一絲柔軟與緩和。嬴政所說,與相里子於绛縣所言一般無二;那時他猶疑不定、不知與狐彥孰是孰非,然目睹趙人殊死抗秦,又領略咸陽土木之恢弘壯麗、比照秦民之窒鬱暴戾,心下便有了定見;可他不曾料到,嬴政竟然情願傳位與扶蘇。誠然,如狐彥所說,因嬴政為王、法家用事,天下一統反不如諸侯爭戰;然若是扶蘇即位、捨棄法家,豈非既可止戰息兵、又得明君善治?若真如此,諸侯也應拱手而降、不再負隅頑抗,不然便是與民為敵了。他心中猶豫,目光有些遊移,劍尖也微微下垂。
嬴政瞥見一線生機,趕忙又說:“哎!公子若恐難以復命,執意立刻弭兵,也並無不可。只要救寡人一命,我甘願返還諸侯土地、今後永不相犯。寡人向上帝起誓、指渭水起誓、對祖宗神靈起誓、斬白馬歃血起誓,總之決不反悔!只是將來他國再興戰端,公子卻怪不得我。”自思須臾,忽有所悟,又說:“公子亦不須擔憂自身安危。這廟內之事,僅限你我之間;廟門開時,寡人只記活命大恩,絕不敢食言報復。何況,寡人怎忍殺害至交故友?想必公子亦不肯不念舊情而害我也。足下既能摒退秦師,使命已成,又何苦身受慘痛之刑?莫非不願頤享終年、天倫敘樂?你我二人性命,決於足下一念之間;只求速速救命啊,速速救命!”說到此處,嬴政哽咽失聲、哀泣不止,然不敢大動,如遭刑一般痛苦;面上涕淚俱下,然無法擦拭,任由污物落於袍服。
無爭聽到“慘痛之刑”四字時,鼻中無端嗅到酒醪混合血腥的氣味,右側肩臂相接處也沒來由地疼痛。這兩種感覺在他本已澄清的心中攪動,使某些沉渣泛起;再看嬴政卑辭乞憐之狀,又湧上一股悲憫。他倒提寶劍、躑躅踱步,門齒深深咬進下唇,目光不時被啜泣吸引,雙手交替在袍服上擦拭汗津。他以為世上只他一人貪生怕死,可眼前的大秦國君若非動不得,怕是即刻就要向他叩十個響頭。在他來時的想像中,秦王必然問心無愧、正言詈罵、慨然赴死、不辱霸者之名,可是眼前的淚人又是誰?他心軟下來,走回嬴政左側,說道:“我不求你即刻弭兵,然待天下一統,便禪位扶蘇、專行仁政,且赦我刺王大罪,這些可都當真?”
“吾若妄言,當受神殛,死後亦受永罰!”嬴政雙臂抖動如同撥後的琴弦,時刻都會支持不住。
無爭又踟躕數番,終於下定決心,乃深吸一口氣,先是置劍於地,而後將案几搬起,意欲置於頭顱與嬴政之間,以便隔絕箭矢。嬴政見狀,當即轉悲為喜,臉上抽搐著擠出笑容,雙眼死死盯視案几下沿——那條邊沿牽動他之性命,當它降下、遮住兩枝亮閃閃的箭鏃時,他便可將捧了一個時辰的頭顱擲到一旁。與此同時,無爭盡其所能、緩緩降下木案,心中默禱不要觸發機關。
可是,忽然間兩人都僵住不動;他們看到狐彥的唇口慢慢張大,而後爆發出如鬼魅般尖厲的狂笑。這笑聲穿雲破空,驚得滿城鳥雀振翅而起;這笑聲震梁撼柱,使祭台上的神主左右搖晃;這笑聲奪魂攝魄,將兩人如冰封霜凍般定在原處。只聽嗖嗖兩聲,二箭齊發;一枝噗地射入嬴政瞪得溜圓的左眼,留在他的腦中;另一枝擊碎凸出的喉結,貫穿脖頸而出。嬴政雙手垂下、往後仰倒,殷紅的鮮血從兩處傷口汩汩流出。狐彥的頭顱滾向一邊,無爭手中的案几墜落在地。
……
風無爭的思緒飛掠一路的過往,至此又回到當下;此刻,他手握銅劍,劍鋒頂在喉嚨。身旁左近,火焰熊熊燃燒,將風國的戶籍、輿圖與狐彥的頭顱付之一炬;廟門之外,腳步窸窣、兵甲叮噹,聲音密集嘈雜,好似炎夏蟬鳴。他在等待門開的一霎。
一切動靜都在數丈之外戛然而止。萬籟俱寂之中,只有一對革靴拾級而上的踢踏聲。隨著聲音左右交替,窗紗漸漸升起一個人影,而後傳來一位長者的嗓音:“公子勿驚!在下贏傒,嬴政之叔也。”話語沉穩冷靜,局勢顯然在其掌控。那人頓一頓,又說:“想必公子已成功矣。如此,則於秦國有大恩,吾當入見拜謝!”說著便舉手推門。“在下絕無謀害之意,公子但請自安!”
門縫吱悠悠張大,一道月光跟隨灑入。無爭狂跳的心稍稍放緩,頸上的寶劍也漸漸松脫。閃進來的男子年約六旬,鬚髮斑白,體貌與眉眼與嬴異人三分相似,只是身長不及,英武之氣也不可比。那人掃視廟內,見到嬴政屍身時雙眼一亮,而後快步走去、蹲伏查驗。待一切合意,他向無爭深揖一躬,道:“公子為秦除一昏君、為天下除一暴虐,請受老夫一拜!”
“看來,就是此人與父王共謀、在秦以為內應,想必亦是下任秦王。”風無爭暗忖。彼蟄伏兩代,暮年殺侄奪位,心中城府當比這王宮大殿還要高深。他答道:“閣下若欲取我性命,就請在此動手。若不然,風讓便要離去。”
“公子天佑神助,在下何人,安敢行兇?但願歸途坦蕩、後會有期!”
風無爭提起寶劍,警戒邁出廟門;待頭頂現出蒼穹,見九霄皓月當空,大地悄無聲息,咸陽宮內似乎連最輕微的紛亂都不曾發生。玉階左右分列兩排武士,無爭迎著寒風從中走過,一身的虛汗都逃回了肌體。俄頃身處階下,回頭遙望太廟裡尚在閃耀的火光,他自言自語道:“終究還是你自為之……”說罷歎息一聲,大步向外走去。沒有死而後生的興奮,他只想踏上馬車,一夜飛回故鄉。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