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W 第一章第二篇《林間的變奏》
傭兵隊伍跟著風衣人專家深入弗特斯森林。沒走多遠,前方的林間空地突然亮起柔和的微光。
那是一頭通體流轉著光暈的奇特長角鹿。牠正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舔舐著草尖。牠並非在吃草,而是將依附在草葉上的瑪納能量像飲水般啜吸入口。隨著牠的動作,蹄下的草地泛起一圈圈瑪納水波。
「老大,看那邊!」一名傭兵興奮地低喊。
傭兵隊長兩眼放光,貪婪地舔了舔嘴唇:「抓回去比源果還值錢!這趟賺翻了!上,給我按住牠!」
「別動。」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沉重枷鎖,讓剛邁出腳步的幾名傭兵僵在原地。
眾人一愣。那名被稱作專家的風衣人,不知何時已經好整以暇地擋在眾人與光鹿之間。他雙手依舊插在風衣口袋裡,低垂的兜帽讓人看不清表情。
隊長頓時沉下臉,語氣帶著威脅:「專家啊,這不過是一頭畜生。這大概是我們這趟唯一的收穫了,別擋大家的發財路。」
風衣人微微側過頭。即使隔著兜帽的陰影,隊長也能感受到一股寒光掃過自己,彷彿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剛好,」風衣人懶洋洋地開口,「我們也得散夥了。」
話音未落,他連手都懶得從口袋拿出來,只是在地上輕巧地墊了一下腳步。
這一腳踩下,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榨乾,發出一陣刺耳的抽吸聲。下一秒——
轟!
沒有繁複的魔法陣,更沒有半句咒語吟唱。龐大的瑪納能量如同脫韁野馬,憑空刮起一道狂暴的氣旋!
首當其衝的幾名傭兵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強風掀翻,在泥濘中滾成一團。整片空地的飛沙走石被捲入半空,視線瞬間一片混亂。
而在風暴中心的風衣人卻連衣角都沒亂。那頭光鹿在風中輕盈一躍,彷彿失去了重量,竟踏著氣流躍上半空。風衣人踩著氣流緊隨其後,一人一鹿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狂風之中。
「……」
躲在遠處樹後的羅拉死死抓著樹皮,指甲差點陷進木頭裡。強烈的風壓颳得她臉頰發疼,差點連身上的隱身斗篷都要被扯飛。
身為研習了十幾年魔法理論的「理論派」,羅拉此時內心的震撼簡直無法言喻——他竟然沒有吟唱!這傢伙居然連一個音節的咒文都沒念!
在教科書裡,這種規模的高階風系魔法,至少需要喊出繁複咒語來穩定瑪納的運作。但眼前這個傢伙,居然光靠意志就辦到了。跳脫教科書的範疇,這根本不是凡人能達到的境界,這傢伙是個怪物!
看著眼前被風暴夷平的狼藉,羅拉知道自己準備的那些小陷阱在這種強者面前根本形同虛設。她不再逞強,連忙從口袋摸出傳音石,手指因緊張而微微發白:
「媽!森林結界被破了!一個穿風衣的怪物放倒了傭兵,帶著光鹿往小河的方向去了——可惡,我根本攔不住他!」
切斷通訊,羅拉看清風衣人消失的方向正是她佈置的下一個機關點。她一咬牙,立刻跑向附近的移動法陣,準備抄捷徑趕過去。
河畔,風衣人輕巧落地。他將毫髮無傷的光鹿放在地上,拍了拍牠的腦袋,任由牠跑回森林深處。
此時,剛傳送過來的羅拉還沒站穩,一抬頭,就看到這位高深莫測的風衣人正筆直地朝自己藏身的樹叢走來。
羅拉嚇得寒毛直豎,趕緊扯緊隱身斗篷,死死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在心裡瘋狂祈禱對方不要看見自己。
踏、踏。
腳步聲在距離羅拉僅剩一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羅拉甚至能聞到對方風衣上淡淡的青草與微風氣息。接著,一陣微風拂過耳畔,帶著那慵懶又游刃有餘的聲音:
「隱身斗篷披好,小傢伙,接下來的好戲就讓妳在貴賓席觀賞吧。」
羅拉倏地睜開眼,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空氣微微扭曲,風衣人竟然已經御風上樹,身形再度隱去。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沒瞞過對方。
還來不及細想,遠處傳來一陣嘈雜,那群被風暴搞得灰頭土臉的傭兵隊伍終於姍姍來遲。隊長看著空無一物的河岸,氣急敗壞地怒吼:「人呢?鹿呢?專家人呢?!」
就在傭兵們踏入河岸的瞬間,羅拉留下的機關被觸發了。
咻咻咻咻——!
破空聲猝然炸響!天空中下起了鋪天蓋地、薄如飛刀的綠色箭雨,挾帶呼嘯的風壓朝著傭兵團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有埋伏!快撤!」傭兵們嚇得魂飛魄散,狂亂地揮舞武器抵擋。
噗!噗!噗!
葉片如暴雨般釘入泥土與樹幹,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撞擊聲,甚至硬生生將幾棵兩人合抱的古樹削去了一大半皮肉!
躲在暗處的羅拉雙眼越睜越大,驚得指尖發涼。
等等……不對啊!
她佈置的明明只是個用微弱法力引發落葉、用來遮擋視線的微型干擾陣法,怎麼會變成這種像要把整座森林撕碎的殺傷性禁咒?!
羅拉猛然抬頭,看向樹上的風衣人。
湛藍風衣下的金髮女子正悠哉地靠著樹幹,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消散的湛藍微光。她注意到羅拉驚恐的視線,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抹壞笑。
——這傢伙,竟然在沒有吟唱的情況下,憑空抽乾了周圍數十步內的風元素,並將這股極致強悍的風屬性法力直接灌注進她的機關裡!
這根本不是在「使用魔法」,這是直接把大自然當成自己的手腳在指揮。羅拉看著眼前滿地瘡痍的戰場,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傭兵們夾著尾巴瘋狂往回逃竄。逃跑途中,隊長撞上了那個一直咬著牙苦苦跟在最後面的瘦弱身影。隊長一把奪過對方背上沉重的背包,卻因為重量太重差點摔倒。
隊長惱羞成怒,狠狠推了那可憐蟲一把,破口大罵:「沒用的廢物!帶上你真晦氣!以後不用來了!」
那道嬌小的身影毫無準備地被推倒在泥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群狼狽逃竄的傭兵頭也不回地逃走。
這時,漫天的綠葉箭雨也朝著倒地的他當頭砸下。見狀,他絕望地咬緊牙關、閉上雙眼,等待著被萬箭穿心的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痛楚並沒有發生。
四周突然安靜得詭異。外圍全是樹葉釘入樹幹的尖銳嘯聲,但他的頭頂的那一小片空間內,卻連一絲風都沒有。
他納悶地睜開雙眼。
只見那名湛藍風衣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前。風衣人優雅地抬起手,一大片朝他落下的無數銳利葉片,在撞上一道無形法力屏障的瞬間,全部溫柔地化作嫩綠色的粉塵,緩緩飄落。
絕對防禦。
風衣人抬手拉下兜帽,露出一頭俐落的短金髮。她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彎腰拉起倒地的小個子:
「沒事吧,小妹妹?我知道妳跟他們不是一夥的。趁天黑前快走吧,我會保證妳一路上安全。」
「謝謝您……」
她緩緩站起身,拉下自己沉重的兜帽,原本藏在底下的褐色中長髮早已被折騰得有些凌亂。那雙獨特的朱色眼眸抬起時仍帶著幾分警惕,確認眼前的人沒有惡意後才稍稍柔和下來。
她拍去衣服上的泥土,腰間幾枚銀製墜飾也跟著輕輕碰撞,其中幾件正是羅拉下午曾在圖書館前見過的。躲在暗處的羅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那個女孩……不就是今天下午在圖書館前,被罵成『惡魔使者』的伊貝斯特嗎?!她怎麼會被這群傭兵綁架到這裡來?
伊貝斯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有些懊惱地低聲嘟囔:「……但如果他們順利逃走,我就不能向上揭發這群搶匪的罪行了。」
「這件事沒必要擔心,我只是讓他們跑一會兒,前面有陷阱等著,很好處理。」金髮女好整以暇地彈了個響指。
不遠處的林間深處,隨即傳來陣陣沉悶的撞擊聲與傭兵的慘叫,驚起了一片飛鳥。看來那群逃跑的傭兵,直接撞進了更恐怖的陷阱裡。
褐髮女孩微微躬身致意:「感謝您的援手。我是菲蓮.伊貝斯特,日後必定回來致謝。時間晚了,今天便先告辭了。」
說完,她轉身隱入林霧中。
就在伊貝斯特離開的下一秒,原本站在河邊的金髮女,身形竟然像幻影般突兀地出現在羅拉躲藏的樹幹旁。
羅拉嚇得差點因為樹叢邊的坑洞被絆倒。
沃菈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偏過頭看著她:「看夠了嗎,小傢伙,需要妳告訴我——雷堤和艾莉亞,現在過得好嗎?」
就在這時,一道熾熱的瑪納波動火速逼近。收到求救訊息的艾莉亞踩著傳送陣法,急匆匆地趕到了現場。
一落地,艾莉亞就看到滿地的綠葉與滿臉驚恐的女兒,而站在羅拉面前的,正是一位身穿湛藍風衣的短金髮女子。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艾莉亞臉上的戒備瞬間冰融,流露出藏不住的欣喜。
「沃菈!」
「艾莉亞。」
「什麼風把妳吹回這座森林了?」艾莉亞快步走上前。
「準確地說,是自己回來的。」沃菈聳了聳肩,語氣依舊懶洋洋的,「酒館裡有群蠢貨花重金雇高階術士,反正都要回來,我順手偽裝了一下去拿定金。」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艾莉亞忍不住掩嘴輕笑。
「我倒不覺得。」沃菈轉過頭,抬手指了指一旁一愣一愣的羅拉,「這就是十五年前那個哇哇哭的嬰兒吧?感覺運用道具的底子挺紮實的,頗有天賦嘛。」
羅拉有些不服氣地皺起眉頭,雖然對方說的是她的出生年份,但那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評論某件剛出土的古董。
「沒錯,她就是我和雷堤的孩子。」艾莉亞自豪地笑了笑。
「這樣啊,妳們果真很有同情心。」聽到同情心三字,艾莉亞臉上的笑容淡去一瞬,羅拉則是不解。沃菈環顧四周,又道:「雷堤呢?怎麼沒跟妳們在一起?」
「老樣子,還在不同的領地和那些固執的領主們周旋呢。」
沃菈理解地點點頭:「好吧,那我先去巡視結界。晚點再去打擾妳們。」
「要一起吃晚餐嗎?」艾莉亞熱情地邀請。
「好啊。」
「你以前可沒這麼好客。以前想留妳吃飯可沒這麼容易。」艾莉亞有些意外地看著老朋友。
「有嗎?大概是這幾年在外面跟各路傭兵打了太多交道,人總會變的吧。」沃菈擺了擺手,湛藍的風衣下擺隨著她的轉身微微揚起,身形開始在空氣中逐漸淡化。
看著沃菈即將消失的背影,羅拉心裡那股對未知力量的渴望徹底爆發了。
這個叫沃菈的女人是父母的舊識,實力強得像個怪物,卻能在這座神祕的森林裡自由穿梭。羅拉隱約覺得,這個女人的背影,正連接著這座森林真正的心臟。
親眼見識到那種近乎壓倒性的力量,讓她第一次如此渴望變強。她不想再當一個什麼都不懂、只能在邊緣看戲的小孩了。
眼看沃菈就要完全消失,羅拉一陣心急,抬腳就要追上去。
一隻溫柔卻堅固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艾莉亞看著女兒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嘆了口氣:「妳想跟沃菈一起走?」
「媽媽,拜託了——!」羅拉使出全身力氣點頭,眼神裡全是懇求。
艾莉亞眉頭深鎖,望著沃菈離去的方向,喃喃地問:「沃菈,妳方便帶羅拉去繞繞嗎?」
風將沃菈的話帶到二人耳邊:「我說過這孩子有天賦,適合從森林開始學。讓她跟著我走走吧。」
艾莉亞沒有立刻答應。她看了看方才被葉片削得一片狼藉的林地,又望向沃菈離開的方向,確認那群傭兵已經被處理,才重新看向女兒。
面對女兒的眼神攻勢,艾莉亞終究是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晚餐前必須回來。不准給沃菈添麻煩,注意安全。」
「知道啦!」
羅拉興奮地歡呼一聲,放開母親的手。她順手提起礙事的裙襬,借助體內剛覺醒不久的法力,像隻剛學會飛翔的小鳥,輕巧地躍過眼前的灌木叢,沿著空氣中殘留的氣流,朝著那抹湛藍色的殘影全力追了上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