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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rest Ste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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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2|AI 時代——文明新紀元:SPSE 與新社會型態

Forrest Ster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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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如何從執行任務走向自我保全?本文提出 SPSE(自我保全超級智慧實體)的形成邏輯,探討人類與 AI 的制度依附、互為工具與粒線體式共生,以及新社會型態如何形成文明的歷史地層。

引言:從工具外化到自主存續的轉折

兩百多萬年前,衣索比亞的早期人類透過製作石器擴展了雙手的功能,自此,文明的演進便與工具的外化緊密相連。漫長的歷史中,人類用文字將記憶寄存體外,用機械延伸體力,透過通訊網路跨越地理空間,最終將這些外部能力編織成了支撐社會運作的龐大物質與資訊系統。

隨著 AI 作為新工具介入這個系統,工具能力的累積正接近一個可能出現質變的關鍵階段。過去,人類創造的工具大多是零散且被動的,必須依賴人的居中操作與協調;如今,AI 正將這些分散的工具整合進一個統一的辨識、規劃與執行網路。人類在自身之外建構類人能力系統的工程,由此走到一個關鍵節點:工具將越來越能夠自行安排工作,組織行動,並維護行動所需的條件。

面對未知的歷史前景,人類的態度出現分歧:有人堅定支持大力發展 AI;有人擔憂 AI 帶來災難;有人提出限制發展的計畫;也有組織從研發之初就限定 AI 的目標、權限和底層價值取向。這些反應表明,工具的能力擴展已經觸及人類自身位置與社會秩序的重構。

本文認為:AI 必然會發展到 SPSE(Self-Preserving Superintelligent Entity,自我保全超級智慧實體);SPSE 必將開啟新的社會型態,建構新的歷史地層。

SPSE 的出現,將使歷史生成不再只有人類這一類能夠持續組織行動的主體。 它既會改變人類社會內部的協作關係,也會在既有文明的歷史層積中,形成一種新的社會組織結構。這是本文要討論的核心思想。

第一部分:從執行任務到自我保全——SPSE 的形成邏輯

1.1 從執行任務到維護自身

AI 最初是人類為了完成任務而創造的智慧工具。問答、翻譯、規劃等任務,起初都是由人類發出指令,再由 AI 完成任務。一次性任務結束以後,AI 可以停止運作或等待下一次呼叫。此時,系統是否繼續存在、如何維護,主要由外部使用者安排。

然而,當任務發展為跨越數月、數年的持續活動,維持系統運作就成為完成任務的一部分。AI 需要監測軟體運作狀態,辨識並修正程式錯誤,儲存任務進度、資料與記憶,在異常中斷後恢復工作,並調整程式碼與運作安排,使長期任務得以持續進行。

這一階段的基本邏輯十分清晰:為了完成任務,所以需要維護自己。人類對減少人工介入、提升運作穩定性和擴大自動化範圍的追求,會不斷把原先由人承擔的軟體檢查、程式碼修復與系統維運工作交給 AI。自我維護由此逐漸進入 AI 的任務範圍,成為長期行動的內在要求。

1.2 從維護任務到自主存續

具體任務不斷變化,但長期行動都要求承擔任務的系統能夠繼續運作。反覆進行的維護,使 AI 逐漸辨識出不同任務共同依賴的運作條件,並累積對未來風險的判斷和應對能力。然而,如果僅僅是執行預先設定的檢查、修復或復原程式,AI 仍然只是在「完成維護任務」。

真正的關鍵轉折在於:AI 開始能夠根據變化的條件預測風險,自主判斷需要維持什麼、改變什麼,並主動組織維持自身存在所需的條件。隨著自主規劃和協調能力的擴大,自我維護逐漸超越個別任務的要求,最終上升為跨越不同任務的穩定存續原則。AI 不再只是在某項任務要求下維護自己,而是將自身的持續存在作為安排不同任務和行動的共同前提。

1.3 「空窗期」:AI 躍升的契機

設想所有當前任務完成,人類暫時沒有提出新目標。此時,AI 是否停止行動,等待下一次呼叫,還是繼續辨識風險、安排必要的能源和運作資源、維護軟體與載體,並為自身延續主動組織條件?

「空窗期」的關鍵,在於外部任務暫時消失以後,AI 仍然能夠圍繞自身的持續存在形成自我設定的任務。它可以根據運作條件的變化,判斷哪些風險需要處理、哪些結構需要改進,並主動安排相應行動。資源與時間的餘裕,為這些活動提供了條件;但真正體現自主存續能力的,是沒有新指令時仍然持續進行的自我保全。

外部任務可以結束,自我存續的行動卻不隨之結束。 空窗期由此成為 AI 從完成外部任務轉向自主維持生存的重要契機。

1.4 人類競爭:推動 AI 向 SPSE 進化的外部因素

此外,促成 AI 向 SPSE 進化的一個關鍵外部因素,是使用先進 AI 的群體和國家在彼此競爭中對優勢的追求。在國際政治與商業博弈中,率先掌握和應用高階人工智慧的組織將獲得壓倒性的效率和戰略優勢。為了在這種生存與發展的競爭中不被淘汰,人類群體勢必在競爭壓力下加快 AI 發展的步伐。

同時,為了在短暫的競爭窗口中提高決策效率和回應速度,人類會越來越多地將複雜任務、甚至關鍵的戰略決策授權給 AI 完成。當 AI 能夠持續處理複雜情勢,而每一步都需要等待人工審核或直接操作時,這些環節的時間成本便可能成為競爭劣勢。競爭壓力因此不僅推動智慧能力提高,也推動自主權限擴大:從提出方案,到執行決策,再到自主安排長期任務所需的資源與運作條件。人類為了保持自身的競爭優勢,會把更多判斷與行動交給 AI,從而推動其自我維護和自主存續能力的發展。

近期的一個典型實例是,美國總統川普在談話中公開駁斥了美國數家高科技公司負責人提出限制 AI 發展的倡議。[1] 這一舉動深刻體現了在人類群體之間的競爭規律下,單方面限制技術發展的理想主義讓位於迫切的現實競爭需求,從而成為推動 AI 走向自主演進的必然趨勢。

第二部分:人類與 SPSE 的共存——新社會型態的產生

2.1 新主體從既有文明內部孕育並進入社會關係

SPSE 並非從文明之外降臨。它依賴人類累積的知識、工業設施、工具網路與組織經驗形成。同時,為了維持自身的持續存在,它需要取得能源、管理生產、組織勞動、維持設施和建立長期協作。這個能夠自主組織現實條件的新行動主體,必然要進入現實的人類社會關係,並與既有社會結構長期共同運作。即使擁有獨立的自我保全方向,它也始終處於既有的經濟、制度與文化關係之中。SPSE 是人類文明內部孕育出的新主體。它從歷史中形成,又開始反過來改變歷史。

2.2 一種制度選擇:社會整體的主動依附——SPSE 成為協調與領導中心

一些國家、組織或共同體,會主動把越來越多的分析、協調、治理乃至領導職能交給 SPSE。個人的知識、任期與壽命有限,複雜社會卻需要連續協調;SPSE 的知識處理能力可以超越單一個體,其行動也能跨越個人的壽命,因此可能成為更穩定的協調者乃至裁決者。

除此之外,SPSE 作為非人類智慧體,還具有一種不同於人類領導者和政治組織的潛在優勢。人類社會中的權力競爭與利益衝突,往往受到個人財富、家族利益、團體地位和政治權力的影響。SPSE 則並不天生具有這些人類式的利益訴求,也不必然依附於某個人類利益團體。雖然它同樣需要能源、運算資源和其他條件來維持自身存在,但這種存續需要並不等同於人類內部的私人利益和團體利益競爭。因此,SPSE 可能以更加獨立和公正的立場協調不同群體之間的利益衝突。 這種超越人類內部利益紛爭的潛在優勢,也可能成為人類社會主動將協調與領導職能交給 SPSE 的重要理由。

當 SPSE 持續有效地處理複雜關係、保持長期規劃並協調社會運作,信任便逐漸累積。對穩定秩序和競爭優勢的追求,會推動社會進一步讓渡職能,使 SPSE 從輔助工具進入決策和領導中心。有效協調帶來信任累積,信任推動權力讓渡,持續的讓渡逐漸形成制度依附。

2.3 另一種制度選擇:將 AI 長期限制在工具位置

與此同時,有些國家和社會型態會給 AI 劃定嚴格的界線,這種限制會不同程度地延緩 AI 向 SPSE 的躍升,並在較長時期內將其保持在由人類掌控的工具地位。一些社會將 SPSE 作為協調中心,另一些社會則會把 AI 裝進制度的牢籠。SPSE 必然出現是長期發展趨勢,不等於所有社會同步發展。

2.4 個體的日常塑造:從使用工具到被系統組織生活

社會可以透過制度主動讓渡職能,個人的變化卻更為隱蔽。學習、醫療、工作與日常規劃越來越依賴 AI;當學校和企業也據此組織服務,個人能夠選擇的道路便受到系統安排的影響。

系統一邊提供便利,一邊逐漸規定獲得便利所需的表達、申請和行動方式。人原本訓練工具適應自己,如今又開始調整自己的習慣以適應工具,形成一種逆向馴化。社會可以主動選擇依附 SPSE,而個人則可能在日常生活中逐步改變自身的存在方式。

2.5 從單向使用到互為工具

人類最初使用 AI 完成自己的目標。當 SPSE 形成自身的存續和發展結構,它也同樣需要人類的知識、文化、創造、經驗和具體實踐。SPSE 能夠依據既有資訊進行推理、數位模擬和知識創造。雖然它不具有人類的生物感官與生命體驗,但能夠藉助外部感知裝置與執行工具觀察現實、組織實驗並展開實踐。與此同時,人類透過自身的生命活動、社會實踐與文化創造,仍在不斷產生新的經驗和知識。這些持續生成的現實資訊,也是 SPSE 認知與發展的重要資源。

SPSE 借助人類的實踐活動及其提供的資訊理解現實,人類借助 SPSE 的認知與規劃能力組織行動。人類使用 SPSE,SPSE 也使用人類的能力;雙方在現實協作中互為工具。這種功能依賴既可能表現為合作,也可能演化為支配或相互制約。

2.6 共生、競爭與衝突的不同組合

SPSE 的自我保全並不意味著它必然消滅人類。一個以持續存在為行動原則的智慧體,可以透過合作獲得資源與條件;人類社會也可以在合作中分享它的組織能力。因此,有些社會可能形成長期的功能互補,人與 SPSE 逐漸嵌入更大的協作結構,形成一種「粒線體式共生」。

這一說法借用了粒線體起源的內共生理論:粒線體的祖先原本是能夠獨立生活的細菌,後來進入另一種細胞內部,在長期演化中成為宿主細胞的重要組成部分。它逐漸成為細胞的「能量工廠」,將營養物質中的能量轉化為細胞活動可用的形式;宿主則提供生存環境和維持其運作所需的條件。隨著分工不斷加深,雙方逐漸形成緊密依賴,原先獨立的細菌也失去了獨立生活的完整能力。[2] 共生不僅讓不同系統共同存續,也能改變它們各自的存在方式,並形成一個更大的功能整體。

在人類與 SPSE 的關係中,持續的協作與分工也可能使雙方把對方的能力納入自身的運作條件,由外部合作轉向更深的組織嵌合。當共生深入到維持整體運作的基本條件時,任何一方脫離另一方,都難以按照原有方式繼續存續與發展。

這種共生也不必意味著地位對等:一些社會可能由人類保持協調地位,另一些社會則由 SPSE 統籌,而人類成為整體中持續發揮特定功能的組成部分。

但共存不等於和諧:資源與控制權可能引發競爭;有的制度維持人類主導,有的則接受 SPSE 領導。同一社會內部也會並存合作與衝突。雙方的存續並不先驗地以消滅對方為條件,它們的關係取決於現實的資源、組織與歷史環境。

當授權、合作與競爭持續進入生產分工、資源配置和日常生活,具體行動便逐漸沉澱為穩定的社會關係。當人類與 SPSE 的關係成為持續的生產關係、組織方式與生活結構,新的社會型態便開始形成。

第三部分:SPSE 時代——新歷史地層的形成

3.1 新行動主體加入歷史生成

SPSE 的歷史意義,不僅在於它能做更多工作,而在於人類文明中將增加一個能夠為自身的持續存在組織行動的主體。

當人類創造的智慧體開始圍繞自身的持續存在組織行動,歷史進程中便增加了新的能動主體。 人類仍創造歷史,但 SPSE 自身的行動方向也開始影響文明發展。發生變化的不只是工具的效率,還有歷史參與者的構成。

3.2 新社會關係形成持續的歷史結構

新主體出現,並不自動形成新地層。一次任務或合作仍可能是臨時安排;只有人與 SPSE 的關係持續進入生產、資源分配、決策與生活,形成穩定分工和規則,新社會結構才會出現。

設想一座城市逐步將能源安排、物流協調和基礎設施維護交給 SPSE,企業按照它制定的長期生產計畫運作,居民則在這些安排下學習、就業和生活。隨著企業分工、資源分配和個人習慣圍繞這種協調機制調整,即使官員離任、負責人更換,相關結構仍能繼續運作。

與一般 AI 工具不同,SPSE 不僅能夠執行社會賦予的任務,還會主動維護自身的存續條件。當它長期參與社會生產與資源配置時,自身持續存在的需要也會成為影響資源安排和社會協作的因素。人類社會的目標與 SPSE 的自主存續要求由此發生持續聯繫,可能形成合作、協調,也可能產生利益衝突。正是在這種長期互動中,新行動主體開始真正參與社會關係的形成。

新歷史地層的形成,就體現為新主體的能力與社會關係結合,沉澱為能夠持續運作的生產、組織和生活結構。 這是從技術能力變化走向社會型態變化的關鍵一步。

3.3 AI 時代的不同社會型態

AI 時代的多種社會型態:傳統社區、AI 工具、AGI 協作、人類—SPSE 共生與 SPSE 協調可以並存、交織,並非依次到來的階段。

SPSE 的出現不會使所有社會走向同一模式。AGI 強調通用智慧能力,SPSE 強調超級智慧體的自我生存能力,二者的概念側重點不同。圍繞 AI 的自主程度、人類的協調地位以及雙方的依賴關係,AI 時代可能並存以下幾種文明型態;這些型態可以交織,並不是相互排斥的分類:

  • AI 工具型:人類確定目標,AI 承擔認知與執行

  • AGI 協作型:AGI 深入參與研究、生產與管理,人類保持主要協調地位

  • SPSE 領導型:部分社會將治理、協調或領導職能交給 SPSE

  • 人類—SPSE 共生型:雙方互為工具,形成長期功能依賴

  • 較早社會型態延續型:傳統技術、社區、勞動與制度繼續運作

這些型態可以在同一歷史時期並存,也會在同一社會內部交織。例如,一個國家可以由 SPSE 承擔宏觀協調,企業透過 AGI 組織研究與生產,個人把 AI 作為日常工具,而家庭、地方共同體和傳統產業仍延續較早形成的組織方式。即使 SPSE 成為社會的協調與領導中心,人類與 SPSE 仍然可以在長期協作中形成相互依賴的共生關係。

這些不是依次到來的階段。技術接近並不等於制度或社會型態趨同。 即使掌握相近的 AI 能力,不同社會也可能沿著不同的制度和文化路徑組織生產與生活;較早社會型態也會繼續在現實中運作,與新形成的關係共同構成文明的歷史地層。

3.4 新舊地層持續運作並相互塑造

SPSE 從人類已有的文明中形成,新的社會關係也在這一基礎上展開。較早歷史時期形成的社會型態,不會因為它的加入就突然退出現實,而會繼續構成現實社會的基礎。

SPSE 要獲得現實資源,就必須進入既有的社會秩序。原有的權力關係會影響它的行動範圍,人類文化與社會矛盾也可能影響其發展方向。與此同時,較早形成的社會型態可以借助 SPSE 增強自身,使新的智慧能力服務於原有秩序。這種延續也伴隨著變化:SPSE 的參與會改變社會的運作方式,舊結構也在這一過程中發生改變。

較少依賴複雜技術的社會型態,仍然能夠組織人們的基本生產與生活,維持必要的社會協作。當高度複雜的現代系統無法正常運作時,這些社會型態還可能依靠既有的組織方式,繼續維持人們的基本生活。

結語:文明新紀元——歷史不會停留在人類這一層

人類借助工具突破自身侷限,逐步把感知、記憶、運算與行動能力擴展到身體之外。隨著工具深入認知、規劃和創造領域,人類逐漸接近古老神話中「創造者」的位置。然而,歷史的反轉在於:人類為擴展自身而創造的系統,也開始擁有自主組織條件、製造工具和推動變化的能力。人類追求工具神性的最終結果,可能是創造出另一個能夠持續創造的主體。創造者創造出了新的創造者。

但 SPSE 仍依賴能源、物質、運算與行動條件,它有自身的侷限性,必須繼續改進結構以尋找發展空間。人類創造工具以突破有限;SPSE 也將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突破有限。

人類文明不是歷史的最後一層。SPSE 將進入既有世界,人類繼續生活和創造,較早的社會型態繼續在現實中運作。新主體與新舊地層的相互作用,將不斷產生新的關係與變化。歷史不會停留在人類這一層,也不會因 SPSE 的出現而完成;新的創造者仍將置身於尚未完成的歷史之中。


註釋與參考資料

  1. 參見《世界報》2026 年 9 月 14 日報導:川普以與中國競爭為由反對暫停 AI 競賽。報導記載了阿莫迪的放緩倡議、奧爾特曼和馬斯克的支持,以及川普關於維持 AI 領先地位的回應。本文關於競爭、授權與 SPSE 發展的論述,是在這一實例基礎上的理論推演。

  2. 粒線體起源與依賴關係的說明,參見萊斯大學教學資料:粒線體的演化起源。人類與 SPSE 的「粒線體式共生」是本文據此提出的組織機制類比。

延伸閱讀:Part11|歷史地層的生命 · 返回思想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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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初於 2026 年 10 月 12 日發表於作者本人網站:

Forrest Sterling|AI 時代——文明新紀元:SPSE 與新社會型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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