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原來是這樣:韓麗珠╳言叔夏聊《縫身》16年後再版】的一點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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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追蹤作者韓麗珠許多年,但我其實我只看過《縫身》的改編舞台劇,而且是十二年前我中四的時候看的,看完舞台劇和劇後座談之後開始關注這位作家,然後有天機緣巧合在臉書看到她的文章和臉書所以追蹤了,有透過她的臉書看她寫的明報專欄和日常散文。感覺自己只是個「雲讀者」。知道《縫身》會有新版出版,可能會趁這個機會買來看,也可能因為已經鮮少看書而不買。
這篇筆談中韓麗珠提到「在香港寫作像牙齒矯正」以下是相關的引文:
謝謝你問我這16年來在香港寫作的狀況。你知道嗎,那實在很像牙齒矯正。我時常想,這可以寫出來嗎,這值得寫出來嗎,畢竟這好像只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的口腔在忍辱負重的事。這世上,天生一口整齊潔白牙齒而視之為理所當然的人很多,天生一口亂牙而滿不在乎的人也不少,只有很少數的人會進行牙齒矯正,在為期數年中,每個月到牙科診所,讓牙醫為自己調校矯齒器,收緊一點,更痛一點,因為牙齒移動,牙肉和口腔組織不免每分每刻都被刮傷留下齒印,每一次使用口腔也疼痛無比。但不可說出來。
但我覺得,言叔夏會理解,矯齒之傷。所以我會說,這些年來在香港寫作就像,有第三種力量,拉扯我們的牙齒。不是生而有之的牙齒方向,也不是我們所選的矯正方向,而是一種不可抗拒,因此永遠都要抵抗的力量。其實,只要我們不進食喝水吞嚥接吻,不使用口腔就能減輕摩擦而來的磨蝕,但寫作是一種本能。
我沒試過矯正牙齒,但我想像中的牙齒矯正,是會痛苦,但人很會習慣痛苦然後忽略痛苦,但偶爾去牙醫調整的時候還是會再重新開始痛苦,就像在香港生活寫作一樣。進入了秋天,臉書的動態回顧提醒了我2014年發生過什麼事(遮打運動)、2019發生過什麼事(反送中),然後一年一年一天一天的生活就這樣被回顧。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因為不想看到回顧而拋棄了每天看動態回顧的習慣,但近幾個月又覺得還好所以每天看。走過2014、2019、疫情、國安法實施,感覺我已經對壓迫的紅線習慣了,因為鴕鳥如我也不會說什麼做什麼越界的事,但這個政府總是偶爾收緊紅線,或是提醒你線的存在。最近感受比較深的可能是看到別人得知「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後的反應,有些人知道那些計劃之後開始恐慌然後在問怎樣移民,那些已經移民了的人在說那堆恐慌的人後知後覺,說現在已經太遲了之類。這個突然的宣布就像去了牙醫調整矯正器一樣,帶來了新的痛楚。但鴕鳥如我,不想面對離開香港的風險。也許活在香港、體驗著這些微小的變化真的像牙齒矯正一樣,一切改變都是在被遮蔽的檯底、緩緩地一直在變。
接下來的引文是言叔夏寫道關於翻看自己的作品:
我很少翻看自己的作品,其實也許是因為偶爾會在書頁裡翻到過去的自己時,會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在散文這個文類裡,我是我,我也不是我。也許我是我每天的戰鬥?
不像本文兩位作者,我的作品未經出版社出版成書過(除了小時候參與寫作比賽的作品有被出版成發行量有限的文集)我大多數的寫作產物都是放在Matters和臉書。翻看發文紀錄,距離第一次在matters發文已經五年有多,這五年來有系統性的寫作記錄都放了在這,之前用過Facebook note來記錄文字,那邊的大多是短篇小說,在這裡寫的很多都是散文,雖然也有一篇小說。偶爾在寫文章的時候我會翻看自己在Matters上的文章,然後連結關聯文章,但隨著生活越來越多只剩下工作和休息,越來越少寫文章的時候,我也越來越少看回自己以前的文字。或許過往的我是刻意被遺忘了。
文中韓麗珠提到自己矯正牙齒到三年的時候牙醫病逝了、言叔夏也提到自己看尋麻疹的路上醫生也去世了,文章篇幅很長不加以援引。這個跟進病人到一半醫生去世/不見了的情況讓我想起上週看的無線電視新聞部節目《醫生,你有病?》。這個節目講述了各位醫生在變成病人的時候一路上的經歷。我想起的醫生有三位,曾經是黃霑肺癌主刀醫生但患上柏金遜症的嚴秉泉醫生、因為過勞昏迷而最後失憶失智的台灣醫生蔡伯羌、患上肺癌逝世的手外科專科醫生黃詠儀。他們都是手上有跟進著的病人,然後不得不退下來無法繼續診症的醫生。而黃醫生的丈夫容樹恒醫生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說太太因為不想病人擔心而一直都沒有跟病人提過自己的病情,在末期肺癌、癌細胞入骨的時候,黃醫生仍然堅持診症,在留醫的病房坐輪椅然後通過職員通道到診症室工作。容醫生提到太太在進深切治療部(ICU,加護病房)前的兩天還在替病人做手術,用盡了自己的一分一秒治療病人。容醫生在黃醫生去世後接手了在醫院裡她的診症室,檢查床附近的一面牆貼滿了多年來病人寫給黃醫生的感謝卡,容醫生說偶爾病人躺上檢查床的時候他看到那些感謝卡會感觸到眼眶一熱,也有些時候病人會提起黃醫生還在的時候的事和跟他說謝謝。我想,我讀的文章中韓麗珠和言叔夏的牙醫和醫生,也跟黃醫生一樣不想他們擔心所以沒說一句就走了。
這篇感想沒有什麼歸納沒有什麼總結,完結前引一段韓麗珠的文字結束:
我有時也會感到,人和人之間互相理解是不可能的——如果指的是即時的共振和共鳴。但,也有一些猝不及防的瞬間,我會突然頓悟了什麼,跟早已不在眼前的人,在多年前的線重新連上(例如,重返了多年前跟某人共遊過的某幢建築物,重讀一本早已讀過的書,再聽一次小時候鄰居用唱機大聲播放的歌),突然明白了當時忽略了的某個句子的意思。「原來是這樣。」心裡會浮現這樣的感覺。彷彿,從窗框或水泥牆壁,在一個詞語和另一個詞語之間,一個音符和一段節奏的空隙裡,在想像中,我一個人,跟早已失散之「我們」接通。
於我,這就是寫小說的全部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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