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和“政治脏手”
文/大生刘蟾
特朗普打击伊朗、消灭了哈梅内伊,办了件好事。但批评的声音,却从未停止。中文互联网上“挺川”者,可能会感到难以理解:
特朗普都把哈梅内伊消灭了、办了这么大个好事,怎么还要挑他的刺儿?
要说清楚这个,得提政治哲学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肮脏之手。本文,就此稍做分析,以求理清思路。
【1】
当某邪恶国家镇压人民,人民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那么,那些号称捍卫普世价值的大国们,尤其是战后秩序的缔造者——美国,该怎么办?
于是,一个看似简单、但无比麻烦的问题出现了。
有人会主张不干预、管好自己就行了。但稍微具备长远一点的眼光就会知道,不干预,显然不行。
因为美国等大国,本身就是国际秩序的缔造者和事实上的维护者,正是在一战、二战间,他们维护道义、打击邪恶,才换来国际地位、并享受红利。所谓责权相等,享受了带头大哥的权益,就需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如果接受暴政欺压民众,等于默认其合理性,便与邪恶形成了某种同盟,这不仅严重违背人道主义,而且自己“带头大哥”的合法性,也会遭到质疑,丧失政治信誉,动摇自己的利益;
最关键的是,如果放任暴政继续,会迅速形成示范效应,引发局部冲突、壮大敌人阵营,在全球化联系密切的今天,西方大国,最终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不能不干预。
【2】
那么,出手干预?
但是在现实中,出手干预带来的问题,可能更复杂。
因为现代社会和古代不同。古代一个强大帝国,可以任意征兵,可以打仗几十年;但现在不行了,越是发达和民主的国家,越耗不起,越珍惜和平和生命。
而且,现代强国凭借科技战,能快速推翻一个政权,但是重建国家极其困难。典型的,比如美国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
战争初期,美军仅用两周,就迅速推了翻萨达姆;但随后却陷入长期投入、耗损、恐怖主义与国家重建的困境。这几乎成为美国一代人的噩梦。
因此,自伊拉克战争后,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日益高涨。而特朗普当初的竞选策略,就利用了这种情绪,他反复强调的口号之一,正是“拒绝战争”。
【3】
不干预不行、干预多了也不行。那怎么办?
于是,人们只能折衷,“有限干预”。有限干预的好处是,能够改变局势,但不用承担太多战后建设的后果,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而且随着科技进步,近十年以来,发展出精确打击、斩首行动等新手段,不仅效率极高,也能最大限度避免民众伤亡,真可谓是平民的福音。
然而新的问题,立刻出现了。
有限干预、不承担后果,对美国、以色列来讲,是较好的选择;但如果打击力度不够,或者在言行上,稍微处理不当,则对当地民众而言,极有可能是个灾难。
因为有限干预、乃至斩首敌军领导,会制造一种暴政即将崩溃的感觉,受压迫的民众往往会欢呼支持;但是如果没能崩溃,让暴政喘过气来,就会疯狂报复那些勇于反抗的民众。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更甚一步的是,像特朗普在2026年1月份做的那样,一方面鼓励大家反抗,一方面却“放鸽子”,没能提供必要的支援,这就得承担巨大的道德责任。
【4】
当然必须要说清楚。我认为,
无论在法律还是道义层面,屠杀民众的罪过,必须记在神棍政权身上;
但同时,特朗普的煽动和鼓励,也是非常糟糕的虚假承诺、道德欺骗,应该谴责。
而最为悲催的是,在历史上,美国已经干过不止一次这种错事了。
1956年,美国为首的西方广播,长期鼓励东欧反抗,结果起义爆发后,美国出于苏·联核威慑,没有军事援助,于是起义遭到血腥镇压;
1991年,海湾战争后,老布什在电视发表演讲,认为伊拉克人民应该反抗。后来人民真的反抗了,而美国并没有军事援助,萨达姆疯狂镇压,民众死伤惨重。
这类的惨事,还有不少。
于是,大家逐渐意识到,大国随随便便的鼓励,会让受压迫的民众,产生过高的期待,反而可能导致更惨痛的结局。所以,美国后来在相关问题上,采取的都是很谨慎保守的表达,尽量让自己的承诺和行动,保持一致,避免形成“虚假承诺”。
前几年,2022年,伊朗一位女性被道德警察关押而致死,引起民众抗议。但拜登却表现的“比较软弱”,仅仅是制裁伊朗道德警察、谴责镇压,并没有鼓励民众继续抗议。这其实就是为了避免“虚假承诺”带来过高期待,进一步造成更多死伤。换句话说:
如果你认为条件不足、不打算真帮忙,你就不要忽悠别人反抗。你打算干预多少,你就承诺多少。这就是伦理学中的“干预、承诺相匹配原则”。
说到这里,大家或许就会理解,为什么一些国会议员和媒体,会谴责特朗普2026年1月份对伊朗大众的鼓励——因为,这涉及了道义层面的“干预承诺”原则;
而这一次美、以对伊朗开战,他们也会反复追问特朗普“开战的理由和目标”是什么?——这依旧涉及“干预承诺”原则。你到底准备干什么?准备介入和干预到什么程度?需要有明确的信号。这样,对那些受压迫、只有一次冒险机会、说不定就会搭上性命的普通民众而言,他们才知道该怎么做;而对美国而言,明确的信号,有利于获得更广泛的支持,双方配合,达成目标的成功率,也会更高。
【5】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会发现,政治伦理,真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尤其是“美国如何面对伊朗暴政”这类问题,不干预不对、干预多了不对,有限干预看起来好点,但也容易产生新问题。无论政治家怎么做,似乎都有错。政治行动,难道真的没有干净的选择吗?
答案可能很悲催:是的!
目前来看,这类事,是没有洁白无瑕的选择的,所有选择,都会产生道德代价。这类情况下,政治行动不是在“善、恶”之间做抉择,而是在“大恶、小恶”之间做选择,人们逼不得已,只能选择那个“危害小一点”的“小恶”。
这,就是所谓的“脏手问题”。
“肮脏之手”,是美国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 ,1935年—),在讨论政治伦理的时候,提出的概念。所谓“脏手”,是指在特殊情况下,为了实现某种正当目标,政治家,可能不得不做一些道德上错误的事情。比如一个经典的例子:
如果你抓住一个恐怖分子,他要炸一个城市,但是死活不说炸弹埋在哪里。这时候,你是负责人,你该怎么办?要不要严刑逼供?
很显然,严刑逼供是错的;但是不逼供,炸弹爆炸,后果更为可怕。
所以,像欺骗、撒谎、秘密行动、严刑逼供等等,这在普通道德中都有错误,但在特殊环境下,现实政治有时会迫使人们,不得不做出“错误小一点”的选择。
因此脏手理论提出一个严肃结论:
有些政治行为既是必要的,但同时,也是有罪的。
【6】
脏手理论,很好的解释了政客的某些行为。
但是,千万请注意的是:脏手理论的提出,并不是要为坏事开脱;恰恰相反,他是在提醒我们,如果政治家必须做脏事,那么,你、我、政治家,咱们必须要承认,这TM是逼不得已的脏事!
换句话说:你可以弄脏手,但不能假装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而一旦滥用这个理论,反过来为脏手辩护,认为:政治家干脏事儿天经地义,甚至那都不能算脏事儿,都是为了伟大目标的合理牺牲,是历史需要、是上帝需要!这就容易滑向新的暴政、变成更大的灾难。
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有错,那就还会有余地;一个人如果从不认为自己有错,那就刚愎自用、自以为义、危险至极了。
20世纪以来的极权主义,都在反复证明这件事:他们从不承认自己在做脏事,哪怕是屠杀犹太人、大清洗,他们也能用“更高的善、不得已的选择、人民的需要、历史的进程”等等宏大叙事,来为罪恶洗地。在这类叙事中,所有暴力都被解释为正当行为,所有脏事儿,都被美化为“正义”。
因此,脏手理论所强调的政治伦理,非常简单:
政治家也许无法保持双手干净,但他不能放弃心中的道德标准,必须承认手是脏手。而当心中的标准变得模糊的时候,暴政就悄悄开始了。
【7】
所以,面对特朗普这只“脏手”,我们该怎么办?
这,首先取决于“我们”是谁?
我觉得,
如果“我们”是伊朗的普通民众、是“脏活儿”的受益者,那么,当然要支持这些不完美的行为,并且保持某种呼应和配合,以求早日获得自由。
如果“我们”,是共和党政客、是政治实践者、是特朗普的幕僚、白宫官员、白宫神职人员,甚至就是具体干脏活儿的大兵……那么,就请意识到自己在干脏活儿,然后继续干脏活儿吧!因为,政客的职责所在,特殊环境下,少不了干脏活儿。
但是,如果“我们”是在野党众,是媒体人、是普通民众、是宗教人士、是知识群体,那么,还请保持批判姿态,明确知道,什么是彼岸的约束、什么是此岸的脏活儿,保持对这种“脏手”的警惕。因为这些人的职责,就是要从法律、道义、彼岸,对脏手保持批判、把脏手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从而,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样,既能破开一些现实困局,又不至于让脏手,变成血手、变成新的暴政。
而如果,我们是遥远的中土观众,那么,最好也能保持内心的清醒,在欢呼脏手除掉了恶魔的同时,也要敏锐的认出来:那就是一只脏手,一只我们无比熟悉的脏手!从而逐渐吐掉狼奶、洗去灵魂深处的烙印,提高中土的观念水位。
历史一再警示我们:
一旦知识分子歌颂脏手、宗教人士用神喻来为脏手背书,一旦脏手用“伟大目标”做挡箭牌,披上了正义的外衣、突破了舆论和法律的约束……那时候,人类最危险的至暗时刻,就真的来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