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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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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撕曆

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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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有一個習慣。他喜歡看那種一天撕一張的撕曆,上面會有一些宜忌、小常識。本來那本撕曆,都是某位親戚幫他準備的。可是那年她突然出國一個多月,公公只好跟我說,幫他買一本新的,我說好。

結果我跑了三家書局,又去了大賣場和百貨公司。說來也真不巧,就是找不到那種老式的撕曆。架子上清一色都是那種一個月翻一頁的掛曆,或是精美的桌曆,就是沒有公公要的那種。店員跟我說,那種撕曆現在很少人買了,叫我去書局再找找看。我傳訊息問那位親戚,說公公急著要可是我買不到,想問她平時都在哪裡買。可她一直沒回我。

當下我有點懊惱,但也沒轍。後來我想到一個朋友,就拜託她幫忙找找看。沒過多久,她還真的幫我弄到了一本。我開心地把那本撕曆拿回家交給公公。公公接了過去,翻了一下,笑得很開心。

撕曆,撕得下歲月光陰,卻撕不掉生活的痕跡。有時候,不過是習慣每天撕下昨天,然後迎接下一個明天。

過了一陣子,那個出差的親戚回來了。她一回來,就把那本換掉,換上自己帶回來的。有一天我過去幫公公送飯,他一臉尷尬,大概是想到那本撕曆是我跑了好幾家店、又拜託朋友才弄到的。他就私下小聲問我:「妳那本撕曆,要不要拿回去自己用?不然她說要丟掉了。」

我聽完,心裡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好笑。那本撕曆就掛在公公房間旁邊的走道上,不看都難。尺寸、紙質、排版都差不多,連封面上那個燙金的字體也一樣。我實在看不出來,那一本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如果真的要說有什麼差別,大概就是一本是她買的,一本是我買的,就這樣而已。後來我也沒有把那本撕曆拿回來。只是笑了笑,跟公公說:「沒關係,如果真的用不到,就丟了吧。」我理解公公年紀大了,那種寄人籬下難免要看人臉色的心情,也對那位親戚的作風早已心知肚明。

但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寫日記寫到這件事時,腦子裡聯想到一句以前看過的詩:「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自己忍不住笑了,覺得這句話真像我。我想,我就是那個畫山水的人,辛辛苦苦畫了半天,結果人家看一眼就說不要了。後來我想想,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她。

或許跟她年輕時候的經歷有關係吧。是不是以前窮怕了?吃過太多沒錢的苦,看過太多因為沒錢而被人家看不起的臉色,所以後來一有錢,就拼命用錢來衡量一切。吃東西要吃貴的,買東西要買貴的,連一本撕曆,也要分個夠不夠體面、是不是從什麼貴氣的地方來的。

說到底,這不是品味,是一種怕被人看輕的心態。但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是用你有多少錢來決定怎麼對待你,那她長大之後,眼裡除了錢和牌子,還能看見什麼呢?

她的世界就那麼大。沒有高價位、沒有鑲金的東西,在她眼裡就像不存在一樣。所以吃東西也是,買東西也是,看人也是。只要貴的,就是好的;只要有頭銜的,就是厲害的;只要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就是值得尊敬的。

但我心裡不免覺得有點可惜。可惜一個人活到了這個年紀,眼睛卻還是只看重胭脂的顏色,看不見胭脂底下那張紙的本色。

不過,我的想法也不一定對。每個人有自己的成長背景與生活方式。

至於那本撕曆後來有沒有被丟掉,我也沒問。只知道,只要是關於公公的事,該我幫忙的,我會盡力做好。其他的,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最後還是要謝謝那段小插曲。它讓我更確定一件事:不管是東西還是人,其實都一樣。東西不用貴,適用就好;人不用好看,相處起來舒服就好。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但有趣的靈魂萬里挑一。一個靈魂有趣的人,才能久處不厭。

兩片葉子,兩棟房子之間一道窄窄的天空。就像一個人眼裡只有胭脂顏色,也就看不見胭脂底下那張紙的本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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