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五)

六 

当夜，甘需求见昭王。 

"大王，"他跪在阶下，"臣有话说。" 

"说。" 

"臣游昆台之山，曾见有修道之人，垂白之叟宛若少童，貌如冰雪，形如处子。那才是上仙。上仙之道，在于去滞欲而离嗜爱，洗神灭念，游于太极之门。如今大王宫中，妖容惑目，美味爽口，列女成群——这些不说，单是这个胡僧，他的术固然奇，可奇术不是正道。" 

昭王的脸沉下来。 

甘需继续说："大王想要长生，可长生不在术里。操着圭爵去量沧海，执着毫厘去回转日月，能做到吗？尸罗的雾、龙虎、死而复生，都是相。他自己也说了，相不可执。既不可执，大王执着它做什么？" 

昭王沉默了。他知道甘需说得对。但那片雾里压在心上的重量，那条青龙，那个死而复生的微笑——他忘不掉。 

"寡人知道了。"他最后说，"退下吧。" 

甘需退下了。他走到殿门口，正撞上瑕丘却带着几个方士往里走。两拨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瑕丘却进殿，跪下，说的是另一套话："大王，那胡僧留不得。他若长住燕都，燕国的方术之士便没了立足之地。更可怕的是，他说的什么'解脱''轮转'，惑乱人心。百姓若信了他的话，不敬祖宗，不事鬼神，燕国的根基就动摇了。" 

昭王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 

"赶他走。"瑕丘却说，"他不走，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昭王听懂了。 

那一夜，昭王在崇霞台上坐到天亮。他望着偏殿那一点灯火，想起尸罗说的话—— 

"连这个身体，也是相。相不可长住。" 

他忽然觉得，尸罗迟早是要走的。就像那座浮屠，化出来，升上天，融进云里，不见了。相不可执。他留不住尸罗，就像他留不住那座塔。 

可他还是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