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香》第32章
睿站在公寓樓下,外面的空氣比屋內冷,路燈把地上的磚縫照得清楚。她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
一台沒有車牌的黑色房車,緩緩停在睿居所的巷口,睿看的很清楚,她直接走向那台車,過程她不斷搓手,一股寒意從背後麻起,她沒有畏懼,可是腦海中怎麼突然有明德跪在黑暗中的畫面……
「請上車,睿小姐!」
睿不經意看著說話的黑西裝戴墨鏡的男子……
因為她很久沒有被人稱呼「小姐」……
睿低頭坐入後座,本能的把明德手機交給黑衣男子,男子順手放入西裝口袋,然後坐在副座上。
「開車……」沒想到自己說出這句話,睿來不及把話收回……
駕駛座上同樣墨鏡黑衣的男子接著睿的話,看後照鏡點點頭,車子幾乎沒有啟動的聲音,可是車內的心跳聲明顯急促………
睿摸著胸口,明德的畫面又在出現,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有股衝動想給明德打電話……
「睿小姐,妳忘記他的手機在我手上。」
突來的提示,睿心跳更加急促了!
她沒有回答,把身體深深坐在皮革椅上,她看後照鏡的自己,哪裡不一樣了。
睿透過車窗,遠遠看到昏暗茶館招牌燈,有兩個人影站在招牌燈下。
「睿小姐,堂主說完後,我們會再帶妳回去,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睿聽完……
怎麼感覺自己的分位淡然無存,似乎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下車,看到明政父子在茶館鐵門前,看不出來等了多久,她發覺,明德眼神沒有離開過她,明政嘴角含著根煙……
「手機帶了嗎?妳沒事吧!」 明德沉思低語。
「這是你的手機,好好保管,它是你的下一步,也是你的命。」
黑衣男子說完轉身,開啟車門,此刻明政快步向前,擦身而過的睿來不及反應,被明政撞的肩膀,底盤不穩側身摔倒,還沒落地!
明政,明德同時動作,一個快步向前拉住黑衣男子後領口,大喊「誰的命!」動作作勢要打人!
明德同時接住睿!
兩個人四目相交,都沒有說話……
黑衣男子一個轉身推開明政!
「爛棋子!」
黑衣男子用腳壓在明德肚子上!
「睿小姐,妳們時間有限,沒有意義的事還是別做!」
黑衣男子移開了腳,整理了黑西裝,然後說「我會在這裡等妳」。
隨後用了關上車門!車子緩緩開到巷口。
明德趕緊放下睿,跑到明政身邊「爸!沒事吧!有沒有怎樣!」
此刻明德回想到了從前,他時常用腳踹人的身體……
扶起明政,轉頭看睿,睿微微點頭,明德再次回頭,專心拍落父親身上的灰塵。
「可惡,還把我們三個當人嗎!」
睿站在離明政父子旁邊,保持兩個人的距離。
明政,明德也保持與睿的距離……
父子兩個站在一起,卻像是站在各自的地方——明德背挺著,眼神沉,手插在西裝口袋裡;明德站得比平時鬆,但那個鬆不是放鬆,是某種撐不住的鬆,像是繩子綁得太久,剛才的推撞,還有肚子上的壓迫疼痛,讓明政突然沒有力氣再繃緊了……
睿把手機傳來簡訊,螢幕亮著。
「秩序失守,我棋盤沒有這步棋子,開始重塑會議。」
她看了第三遍,還是同一行字。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那裡,
等。
三個人沒有聲音。
只有路燈,和三個人的呼吸。
明政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是堂主的訊息?」
睿沒有回答,但她點了頭。
明政沉默了一下,看了眼兒子,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著前方。
明德把手插進口袋,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父親昨晚在堂主那裡說了什麼,不知道換了什麼,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他只知道父親此刻站在這裡,而父親是為了他才站在這裡的。
那個重量,壓在胸口,很重,沒有地方放。
路對面有一家便利商店,燈還亮著,裡面的店員在整理貨架,動作機械,像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睿的手機再次震動。
她拿出來,螢幕亮起,一行字:
「妳問他,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剛才的狀況妳得到答案了嗎?」
睿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回覆。
明德在她旁邊,沒有看她的手機,但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
「怎麼了?」他問。
睿把手機放回口袋,聲音很平:「沒事。」
那是謊話,明德聽得出來。但他沒有追問。
又是靜默。
明政咳了一聲,不是真的在咳,是那種人在沉默裡待太久、需要讓自己的存在發出一點聲音的動作。
「睿律師,」他開口,語氣不像問問題,像在陳述,「我今天在堂主那裡,他接受了我的請命。
但我知道,接受,不等於放過。」
睿看著他。
明政繼續說:「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兒子接下來,還有多少空間。」
睿沉默了幾秒。
「明先生,」她的聲音很低,「您去見堂主,這件事本身,已經改變了所有人的位置。包括您的,包括他的,也包括我的。」
她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辦法告訴您空間有多少。但我可以告訴您,棋盤上還有他的位置,就代表堂主還需要他。」
明政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明德站在旁邊,聽完這幾句話,喉嚨緊了一下。
他看著父親的側臉——那道深刻的輪廓,那些頭髮裡的白,那個背脊撐著的姿勢,像一堵牆,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他想說對不起,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不是不敢說,是說出來太輕,輕得不像話。
路對面的便利商店,店員把燈關了一盞,店內的光暗了一格。
睿的手機又震動,這次是電話,號碼陌生。
她接起來,沒有說話,只是聽。
對面的聲音很短,說完就掛了。
她把手機放下,轉向明德和明政。
「御野香要我告訴你們,」她說,「今晚的事,到這裡為止。明先生,有車子在巷口等我。明德,你回茶館。」
她停了一下,最後補了一句:「我自己走。」
明政,明德看了睿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茶館走,明政突然拉住身體衝動的明德「這樣就好……」
明德才發覺,父親不只陪命,還陪伴他的內心……
腳步聲在夜裡很清楚,每一步都踩得穩,像他整個人一樣,不快,不慢,不躲。
明德站在原地,看著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父親已經轉身,正要走回茶館內。
「父親!」他叫了明政一聲。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問題,」明政說,聲音比平時低,「你自己的答案,等你知道的時候,告訴我,如果我還在……」
明德在那裡,背對著父親,很長時間沒有動。
然後明政走進去,鐵門在背後拉上一半。
明德站在路燈下,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插回口袋,往茶館門裡走。
夜風從背後推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他沒有回頭。
同一時間,陽明山。
林慧站在「松」房的窗前,看著庭園裡的霧。
山霧在夜裡更濃,把燈籠的光暈染成模糊的橘黃色,像是有人把整個庭園泡進水裡,輪廓都開始溶解。
她手裡拿著平板,告別式演講稿還開著,螢幕亮著,但她沒有在看。
她在想劉警官的眼神。
那個停在她身上零點五秒的眼神。
她在台上,妝容完整,聲音穩定,說著堂主寫好的每一句話。
但那個眼神讓她知道——有人看見了。不是看見天使,是看見她。
她把平板放在窗台上,螢幕朝下。
窗外的霧還在湧,把什麼都蓋住。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溫度從那一側透過來。
她沒有計畫,沒有下一步,沒有任何確定的東西。
她只知道——
他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讓那個念頭在心裡安靜地落下,不放大,不推開,就讓它在那裡。
然後她離開窗前,走回榻榻米,躺下來,閉上眼睛。
山霧繼續湧,庭園的燈籠在霧裡一明一滅。
林慧沒有睡著,但她的呼吸,比今天任何時候都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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