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熬了幾年之後終於有機會，招工進了工廠。

    從鄉下到工廠，人生跨越了一大步。好像從清朝末期穿越時空回到現代。工廠的大門有兩條大馬路寬，上班時間，成千上萬輛單車像潮水一樣湧入工廠，叫人看得目瞪口呆。幾十個分廠：煉鋼、煉鐵、焦化、燒結、動力、機動處等等，還有獨立的中小學及醫院。那個氣派，一眼望不到邊，真是十里鋼城！

    我的人生帳本又翻開了新的一頁，32元人民幣一個月，至少可以吃飽肚子，點上電燈 ，可以沖個熱水澡了。 派發了藍色的工作服和藍色的帽子，每天一大群學徒工排著隊去食堂吃飯，像一片藍色的雲，吵吵鬧鬧，唧唧喳喳。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真是奇醜無比。你想想，扎倆小辮，頭上頂著藍色的工作帽，超大的夾克藍色衣褲加上最原始的白色的運動鞋。走在大街上還不叫人笑掉大牙！可當時可能高興得什麼都無所顧忌了。只是睜大隻眼，仔細地觀察著新的生活，感受著嶄新的喜悅。
      大家去不同的分廠參觀，鋼廠裡煙囪林立，煙霧沖天，環境惡劣。有一天我們去焦化廠，十幾層樓高的一個大火爐，一層一層地爬上去，筋疲力盡，焦化廠的工人們要穿著厚厚的工作服，日曬雨淋地工作，把煤炭送進爐子，觀察溫度、火候，四處冒火冒煙，轟隆轟隆巨響不停，叫人焦慮恐慌不已。參觀工廠時我心驚肉跳，心都要跳出來了，左閃右避，怕火、怕煙，怕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害怕這樣的環境，更怕這種環境下的工作。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片綠油油的秧苗、黃澄澄的稻穀、紫雲英美麗的花海田野⋯⋯。唉！不由得長歎一聲。農耕文化與工業現代化的矛盾是每個國家必然遇到的問題，要靠政府的政策措施去解決。

   一起進廠的工人，分派了不同的工種。皮帶工、電工、吊車工、爐前工...... 我被分配到化驗室當化驗工。在學徒工裡，我年齡大一點，又戴著眼鏡，所以老是被人嘲笑，說我是個呆子，晚上撞到電線桿，都會使勁對電線桿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過，我從來不介意別人說甚麼，自己做喜歡的事情。我開始去夜校讀書，幾個華東礦冶學院畢業的的技術員免費給工人們上化學、數學等課程。在鄉下閒得太久，沒有尋求知識的途徑。有時候甚至報紙雜誌都找不到，孤陋寡聞。所以夢寐以求的就是讀書，繼續學習，象牙之塔是我朝思暮想的知識的彼岸！

     晚上全神貫注地上課，認真地做筆記，老師的每一個字都吞進肚子裡，睡覺的時候回想上課的內容，心情激動得久久不能平靜。好像夢幻一樣，生怕醒來又回到鄉下。  那真是一段終生難忘的美麗時光，青春綻放出光彩，努力 ！再努力，朝著夢想奔馳！

    我被分配到化驗室當化驗工，說實在的我很不喜歡搖瓶子。機器似的操作枯燥單調，不需要思考，索然無味，挺懷念鄉下教書的日子。有挑戰，有努力的方向。

    那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破除舊的觀念，新的卻沒有建立起來。一切都在改變，紛亂複雜，令人惘然，看不清方向。我們經歷了毛主席逝世，大家排著長隊戴著白花去主席像前哀悼；又經歷了打倒四人幫，開批判大會；接著又是鄧小平上台。中國的政壇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叫人眼花撩亂。

    同時進廠的學徒們各自各精彩，有的忙著戀愛，有的忙著玩樂，有的忙著溫書⋯⋯

    機會來了，因為學校缺乏教師，需要抽調一批人去教師進修學院學習。我報讀了中文系，臨走前，我的夜校教師-兩個上海人夫婦找我長談，他們建議我去學習英文，因為大學很多年沒有招生，突然的改革開放需要很多英語人才，中文可以自學，外文一定要特定環境持續地學習才能學到的。他們還舉例說，例如魯迅原本是學醫的，後來卻當了作家。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馬上報名英語系，踏上另一個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