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三)| 渴澤
一列馬車奔走在荒野。這些日子的顛簸,令禹十分疲累。
「徐州······終究是退了。只是代價太大了······」
大禹靠在顛簸的車廂木板上,臉頰凹陷,眼中滿是密布的血絲。淮陽郡那夜的滔天巨浪與滿城哭號,如同一把鈍刀,日夜在心頭剮刺。雖然他最後帶著民夫日夜兼程,在十日之內生生用人命填出了一道新堤,將改道的洪流死死攔住,保住了淮陽郡半數百姓,但徐州也因此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白先生,如今我們離冀州還有多遠?」大禹沙啞著嗓子,掀開車簾。
「快了,過了泰山就是。」白芷一邊揚鞭催馬,一邊回頭答道。他的嘴唇因為乾燥而崩裂出幾道血口,說話時帶著隱隱的血腥氣。
時間來到盛夏,炎熱的地表燒灼一切,荒草耷拉著,雖然茂密,卻沒有生氣。
這天下的旱與澇,總是在兩個極端瘋狂地拉扯。徐州那邊大水方退,泥漿未乾,這泰山腳下的荒野卻已被烈日烤得如同一塊巨大的烙鐵。四周的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蒸騰,令人窒息。
遠處有一口水井,大家都有些渴,便停下來汲水。
那是一口用青石砌成的古井,井沿上勒著一道道深深的繩印,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歲。看守水井的,是幾個身穿破爛皮甲、神情木然的冀州守卒。
馬兒看著井裡的甘甜,愉悅的暢飲起來;人也靠在陰涼處歇息。
大禹接過白芷遞來的一碗井水,並未急著喝,而是先含了一口在嘴裡。水質清冽,帶著一絲久違的甘甜,這讓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然而,當他眼角的餘光瞥向那幾個守卒時,眉頭卻不由得微微蹙起。
這幾名守卒雖然看著疲憊,但他們的腰間,都掛著一枚精巧的黃銅鳥哨。
「白先生,冀州的監察司如今是誰在掌事?」大禹不動聲色地將水碗放下,低聲問道。
白芷正拿著草帽扇風,聞言動作一滯,目光順著大禹的視線看去,隨即臉色微微一變。他壓低聲音回道:「大人,冀州乃是王都門戶,向來由皋陶大人親自督辦。這裡的監察司……下手比外郡更狠。這井水能喝,但這地界,只怕不好過。」
正說著,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只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由遠及近,馬上的騎士身披絳紅色長袍,頭戴玉冠,在這炎熱的暴曬下,竟然顯得氣定神閒,連一絲汗水也無。
待那人走近,大禹和白芷的心頭皆是一沉。
「嵩山大人,別來無恙啊。」
來人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大禹。他那張白皙的面容上帶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一雙狹長的小眼中閃爍著如毒蛇般的光芒——正是后稷。
那幾名守卒見到后稷,立刻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雙手將腰間的鳥哨呈上。
「后稷大人。」大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他胸口那道被女娇刺出的傷口,在烈日的暴曬與汗水的浸泡下,此時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株插在頑石中的蒼松。
后稷翻身下馬,走到水井旁,看著正在飲水的馬匹,輕輕笑了一聲:「大禹大人真是好手段。龍門山一役,雖然出了點『意外』,但徐州的水終究是退了。東家在王都聽聞喜訊,可是高興得很哪。」
「託王上庇佑,百姓命不該絕。」大禹冷冷地回道。
「百姓命不該絕,那妖物的命,可就說不準了。」后稷從守卒手中接過一枚鳥哨,放在指尖把玩著,意有所指地看著大禹,「三日前,羿在徐州與冀州的交界處,射落了那隻死鳥的半邊翅膀。牠逃進了這泰山之中。東家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大禹藏在袖中的拳頭猛地握緊。丹受了重傷,竟然還沒逃出后稷和羿的羅網。
后稷走到大禹面前,湊近了他的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大禹,別以為你改堵為疏,贏了民心,就能跟東家平起平坐。這天下的人是水,東家才是坐船的人。你開鑿的每一條渠道,最後流向哪裡,都得由王都來定。這一次,東家要你進泰山,用你的開山斧,把那隻死鳥的藏身之處生生劈出來。」
后稷直起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換上了一副冰冷無情的面孔。
「嵩山大人,請吧。羿和監察司的人,已經在山裡恭候多時了。」
風從泰山的方向颳過,捲起漫天的熱浪與沙塵。大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在烈日下散發着幽光的水井,又看了看遠處如同一尊黑色巨獸般盤踞在天際的泰山,深吸了一口氣。
這條治水之路,終究是要變成一條嗜血的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