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價值思考*台灣高等教育〕新自由主義下的知識加工廠：高教價值淪為市場化之反思

一、 浪漫狂士的落幕：私校治理與高教市場化的縮影

2003 年前後，龔鵬程教授在佛光人文社會學院（現佛光大學）引發的校長去職與內鬨風波，曾震撼台灣知識界。

當時龔教授推動「現代書院」、大一大二不分系與古典通識教育，試圖在宜蘭山上打造一座打破學門壁壘的學術樂園。然而，這場狂放的浪漫文人實驗，最終撞上了私校治理法規、宗教團體戒律與體制運作的現實，以離場收場。

許多人將此事件歸咎於「狂士性格與宗教戒律的衝突」，但若放大歷史視角來看，這不過是台灣高等教育體制轉型期的一個縮影：傳統文人浪漫治校的空間被全面壓縮，大學正式邁入按市場機制、KPI 績效與合規化營運的收割期。

不論是私立大學為了少子化與就業率進行的系所整併，還是頂尖大學對 SSCI/SCI 期刊論文點數的狂熱追求，台灣高教界在過去二十年間，集體走向了一條被「指標文明」綁架的道路。

二、 誰搞的？高教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的降臨

這套把大學當企業經營、把教授當流水線工人、把學生當消費者的制度，並非台灣獨創，而是 1980 年代起席捲全球的「高等教育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轉型」。

這套體制的核心邏輯非常簡單：砍掉政府公共撥款，逼迫大學自負盈虧；引進企業 KPI 管理，將所有無法量化產值的學門邊緣化。

推動這場全球高教變革的始作俑者，主要來自兩個源頭：

英美政治巨頭： 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與美國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他們高舉「大市場、小政府」旗幟，將企業績效考核強制引入高等教育與公共事業。

商業排名與數據庫機構： 如 QS、Times 排名與 Elsevier 等國際期刊數據庫巨頭。他們透過商業包裝，將全球大學納入統一的「數字競技場」，迫使全世界的學者天天為了論文引用率與排名指標疲於奔命。

這套制度雖然提高了資源分配的表面效率，卻徹底抽乾了大百花齊放的人文靈魂，讓知識傳承退化為標準化的「學術生產線」。

三、 歷史的迴力鏢：制度推手的晚年諷刺

然而，歷史最耐人尋味之處，往往在於其極具戲劇性的荒謬性與因果循環。

柴契爾夫人當年曾留下一句新自由主義的名言：「根本沒有所謂的『社會』這種東西，只有個體和家庭。」（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society. There are individual men and women and there are families.）她深信一切都應交由市場與個人競爭，不需要社會的溫暖連結。

這套冷酷的功利哲學，最終在她的晚年形成了極致的「歷史迴力鏢」：

柴契爾夫人： 晚年罹患失智症，孤零零地住在倫敦高級飯店中。她的一對雙胞胎子女長年定居海外、極少探視。她用一生向世界證明「沒有社會，只有個人」，結果生命最後卻真實嚐到了沒有社會與親情溫暖、僅剩冰冷市場資源的極致孤獨。

雷根： 手把全世界推向績效與競爭的巔峰，卸任後不久卻罹患阿茲海默症。在長達十年的漫長歲月中，這位曾經掌握全球最高權力的「偉大的溝通者」，其記憶與語言被一點一滴地剝奪，最終在無聲的遺忘中離世。

他們一手打造了講求績效、冷酷無情的全球化市場體制，但在面對生老病死與人性的孤獨時，那些冰冷的 KPI 與市場機制，卻無法給予任何一絲溫暖。

四、 結語：在「知識加工廠」盛行的時代重拾反思

今天的台灣與全球高教，已然演變成一座座精密運作的「知識加工廠」。

青年學者在「非升即走」的合約下焦慮煎熬，人文學科在產值導向的夾縫中艱難求生。當我們重新審視龔鵬程當年的離去、私校的市場化轉型，乃至於全球大學排名的荒謬遊戲時，或許正該意識到：

當教育只剩下數字與商品，這不僅是高教的悲哀，更是整個人類文明陷入浮躁與平庸的開始。

後記：

我在大專院校教書也受這套評鑑制度毒害。一個大學老師要研究，要服務，要輔導，要教學，還要招生，都是點數和績效表格處理這些評鑑分數，根本難以負荷。

很多人日夜追求點數績效，完全漠視真正的師生連結和溝通，課上完走人，討好學生不管實質學習是否具影響人格教育和就業品質。更糟糕是心力放在自己的分數評鑑，研究也是樣版化，模版化而已，根本沒有深刻的見解和研究價值，嚴重影響教學的發展品質。

難怪李正治老師那一代人會受不了。老師在南華學術量產極少，專注學生教學和生命實踐，也早早退休。同期李瑞騰教授轉而公共服務和藝文制度建立，周志文教授轉而專注文學創作。早年在淡江梁山泊時代衝撞時代，創新思維的精神，越來越在大學教育現場流失，翻閱這些資料實在嘆息，全球皆如此，國外更多砍掉人文類科的現象。

自由主義就是市場機制而已，大學本意是傳承人文精神指標和學術價值，淪落為流水線生產工廠。現今雖然開始反思並改變，但是學生不能等，成長只有一次而已。

高等教育是國力強大的基礎。當大專院校教師一味注重表格化模版樣品，在AI複製力這麼強的時代，學術價值和人文精神只會沉淪更深，學生受害更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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