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路

每年的中秋前后，是老家县城里赶大集的日子，前后持续大约一周。

高三那年的9月底是赶集的正日子，又赶上国庆节放假，整个集市格外热闹。我乡下的亲戚在国庆节期间结婚，父母要提前回乡下去帮忙，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我在9月30日的晚上，约了两个好朋友一起去赶集。

整个集市设在县城唯一的主干道——解放路上。解放路西起县政府大院，东到县电影院，大概一公里长，是一条双机动车道的水泥路。路的两边长着粗大的法国梧桐，茂密的树冠像伞一样从空中把整条路都给盖住。那个时候整个县城里也没几辆汽车，因此在赶集期间，整条路干脆都改成了步行街。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都在马路两边搭棚摆摊，一般都是用我们当地的毛竹搭棚架子，讲究点的用钢管搭，再盖上五颜六色的帆布或塑料布，挂上各色的彩灯、灯笼，加上音响大喇叭，热热闹闹的集市就开张了。

当我们三人在县政府大院外碰面时，已是晚饭之后，集市里的彩灯早已亮起，各个摊棚之前人头攒动。9月里，县政府大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浓烈、馥郁的花香充盈在集市的每一个角落，也让我感到无比轻松。在今天之前，我的父母从来都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在家，而我也从来没有过和朋友一起在外闲逛的经历。但似乎一瞬之间，我的父母和我之间就此达成了默契。

怀着这种轻松，我和朋友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摊棚之间流连。

集市里最远的商贩来自于内蒙古，卖的货物有毡帽、皮袄；集市里最好的品牌是双星运动鞋， 当时家境好的同学基本都有一双。我的兜里有不到十块钱，五块是我父母留给我赶集的，另外的是我平时积攒下来的零用钱。说实话，这点钱是买不了什么好东西的，但我心里一点也不虚，丝毫也不影响我去试着戴毡帽、试新鞋，和商贩们瞎侃。就着桂花的香味，我觉得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全世界的精彩都在我的眼前展开，所有的美丽都在我的手心里掌握。

很多摊棚的音响里放着正在流行的《小芳》，我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神奇的是，虽然各个音响里放歌的进度不一样，但当我们从一个摊棚换到另一个摊棚是，整首《小芳》的旋律似乎总能恰好接上。晚风拂面，绵绵不绝的歌声始终萦绕着我，随着我从西边走到东边。虽然我不懂歌者为什么要给村里的小芳写歌，也不太明白什么是“离乡回城的那个晚上”，但对于“今生今世难忘怀”的爱情懵懂的憧憬，却是实实在在地冲击着心房的。以前在学校里听、在家里听《小芳》，那是一个好学生、一个乖孩子在听，在今晚这样一个貌似熙熙攘攘、却又完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听《小芳》，混合着桂花浓郁欲醉的芳香，怎不让人沉醉？

这条路很短，小哥仨不到一个小时就逛完了；但这条路又很长，我做了十多年的准备，才站在了这条路的起点。集市的终点县电影院再往东走，就是我回家的路；我已经领略了集市的美丽，而这条回家的路，终将引领我再走向集市之外那个更大、更美的世界。

少年郎，天不负，必如河出伏流，而一泻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