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三章
領受王命之後,風無爭反而沒了歸國前的忐忑,心中怡然坦蕩。他自幼便是如此,每當前路迷茫、不知所措,就會局促不安;而一旦有人劃出標靶,哪怕艱險坎坷,反而泰然自若。當年為質於秦是如此,現在刺秦也是如此。他就像一枝羽箭,矢的全不由己,只在催發的弓弦,也難怪世人以他為優柔無斷。
轉天清晨,當驛館門外傳來馬車的轆轆聲時,他正在庭院裡練劍:一柄銅劍舞得虎虎生風,鋒刃沾著露水,嗖嗖劃過空氣,將落葉乾脆地一分為二。連“護衛”他的兵士也被吸引,站在回廊為他喝好。太子與諸公子不同,幼時可自擇師傅,他便選了墨家的鄧陵子為少傅,從其學習擊劍。後來父王與墨家結怨,墨徒便不能再居留風國,於是師徒分離,不知夫子去往何處。他其實不喜劍鬥,卻偏偏練習最勤,只為父王與卿士不再以他為仁弱。之後三十年,清晨舞劍是他每天必修的功課。
待寶劍入鞘,他走出驛館,見門口停著五輛行商的馬車;為首一輛辒辌車,兩匹馬拉著後面的車廂,車廂以四壁和頂棚封閉,兩側各開一個正方的窗口,上沿卷著布簾;後面四輛是貨車,載著許多麻袋與木箱,似乎是食鹽與穀物一類。風無爭有些為難,他原以為此行將持風國旌節、以使者身份直入咸陽,沒想到要假扮商人、行隱秘詭詐之事,不知是何原因。細想之下,對於刺秦之事,他幾乎毫無頭緒,只是被人牽拉推搡著行進;好似一匹戰馬,雙眼被蒙住,於一片漆黑之中衝向戈戟森列的敵陣,奔騰的盡頭就是粉身碎骨。一旁的隨從與衛士靜靜等待,大概每人都比他熟稔內情。
可為難又能如何?他登上辒辌車,一進車廂,看到裡面已經坐著一個漢子。其人身著玄色短打,額系黑帶,皂巾蒙面,只有眉眼可見;肅然端坐,雙手撫膝,膝旁豎銅劍一把。無爭坐於對面,行一個禮,道:“風無爭見過壯士。”
那人只是拱手回禮,口中未答一言。
“此必遊俠也。”無爭暗想。裝作行商的馬車、蒙面的劍士,陰謀的氣息已經滿溢出來。他揣不透父王的心思,卻不難猜到這一路絕不會平靜——對未來的不安又在心底生出雜草。他想與劍客攀談——對方一定不會像自己這般被蒙在鼓裡——然而那人只是閉目靜坐、身體板直如矩、雙手如銅扣般扣於膝上,教他無從開口。
輪軸吱吱地叫了起來,馬車向西行駛,不移時便出了城門。風無爭枯坐無聊,便朝對側的窗外遠眺,看那四方的框子框出一幅幅久違的故鄉美景。他看到,晨曦透過丫杈間的縫隙,一道道射在大地,像被梳子理過的垂髻;發黃的樹葉被陽光打穿,顯得更加金燦;朝露晶瑩剔透,如朱玉般熠熠生光;還有林間的鳥獸,因受來人的驚擾,或在飛騰時震得樹枝亂顫,或於疾走間崩起滿地碎石。就在葉幕稍稍分開的一瞬,一座山尖顯露出來,卻驀地又遭遮蓋。他見之一驚,當時挺身翹首,在掩映的樹木間焦急地尋找。俄頃枝葉又稀,終於教他找到——那是一排巍峨高聳的山巒,風國王陵的所在。“母后與祖母必定長眠在彼……”一陣悲傷襲來,他望得出了神,雙眸逐漸朦朧。
二十年前,也是深秋,也是西門外的郊野,一輛駟駕馬車停在道路中央,周遭衛士環繞,人人手握青色旄節。風無爭與太子太傅馮仲站在馬車近旁,對面立著兩位婦人,其一不到四十歲,另一年近七旬;二人雖衣著華貴,臉上的愁容卻只能靠胭脂提點。
王后韓夫人一步步走到無爭面前,幾番要開口,卻只見絳唇微動,不能傾吐一字。良久,她說:“我兒,風國公子非你一人,卻偏由你去秦國為質,可知為何?”
“兒不知。”無爭答道。
韓夫人一把摟住兒子,淚如泉湧。“是因為娘啊!娘之母家國小族微,不能助力於你……”拭乾眼淚、斂住聲氣,又說:“太傅馮仲乃累世公卿,智慮純良、老成持重,你當言聽計從,不可違拗。我兒走後,娘終身素齋,為你祈福於天。”
旁邊的太后衛夫人也被秋風吹皴了淚痕,對無爭說:“孫兒,到了秦國,記得凡事無爭,無爭!”
無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孩兒情願為國立功,絕無半分悔意。請母親與祖母保重!”
太傅馮仲收斂戚戚之色,向前行禮,道:“夫人,太后,西陲雖遠,未必不是太子安身之地。豈不聞,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內而亡?田夫人倚仗大王寵幸,欲立其子風克為儲,對太子日夜謀害。此乃龍潭虎穴,不可久居也。此去秦國,老臣既然受命,自當盡心輔佐,請二位夫人寬心,在國中善保自身才是。”
無爭掙開母親和祖母的手,叩頭三番,轉身跟隨老師登上馬車。車輪轉向西北,無爭在漸行漸遠中回望城門,口中不禁吟詩一首:“翩翩者鵻,載飛載止,集於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將母……”
之後五年,祖母崩殂;又三載,母后病薨;同年,庶夫人田氏被立為后。
……
無爭止住回憶,用衣袖拭一拭眼角,猛然覺察自己適才又在吟誦那首詩,且吟出了聲;所幸對面的劍客依然雙目緊閉,大概沒有聽到。借此機會,他仔細端詳此人:身高不過六尺,眉骨光禿,兩目下垂,肩塌如坡,背彎如弓,雙手粗糙如同礪石,絕非世家公子之類;另外,頭巾之下、蒙面之上,似乎露出一點墨跡。
“黥刑!此必秦人,受刑而恨,故而助我行刺。”他想。其時,秦國用商鞅之法,肉刑極多,黥面髡髮、刖足劓鼻、男去勢、女幽閉,難以盡述;又興連坐之制,一人獲罪,什伍同罰。風無爭居秦時,見身殘體缺者竟占十之三四;常有遭刑而欲報仇者,想必此人即屬是類。仔細打量之間,他又感到一絲隱隱的熟悉,卻想不出哪裡似曾相識。“罷了,該我知曉時自然知曉,不然想也無用。”他放下念頭,不再徒費心思,卻不意劍客竟開了口,先是呵呵一笑,而後以沙啞乾澀、好似砂輪打磨箭鏃的嗓音問道:“公子頗思母否?”
“壯士亦通詩意乎?”無爭吃了一驚,自己無意中吟誦的詩句果然還是被聽到了。
“略通而已。再者,汝所忖不錯,我確曾受黥刑於秦。”
無爭再吃一驚,必是方才端量的眼神被其察覺。此人能於閉目靜坐之中洞悉周遭一切情狀,連極細微者亦不遺漏,本領必定不俗。他本已昏昏欲睡的好奇心,被這兩句話喚醒,又嗷嗷待哺起來;於是趕忙為己解惑,生怕說慢一句,俠客又合上了眼簾。“敢問足下何以隨行?”
“為公子取覲見秦王之禮。”
“吾已有風國戶籍與地圖。”
“此二物不足以取信秦王也。”
“既如此,足下要取何物?”
“人頭。”
“何人之頭?”
“嬴政仇人之頭。”
俠客說完,又將雙目緊閉。無爭還有許多疑問,但無奈只好住口。
車輪滾滾前行,隨著道路的坑窪而顛簸震蕩,廂內的兩人又是許久無話。風無爭閒極乏味,便從懷中取出一小塊木料,用護身刀細細地雕刻起來。他幼時不光隨少傅鄧陵子學習劍術,也學木工機擴。同門的墨徒製作木鳶可以飛天、木魚可以游水、傀儡可以格鬥、強弩可以連發,而他卻只學會了雕木為像。最初,他只是雕刻老師的模樣——那是夫子去國之後,他將思念傾注於一削一鑿之中;後來自己客居西鄙,手下便慢慢出現母親與祖母的臉龐。他偏偏有這個稟賦,僅憑記憶就能雕得與真人不差分毫;每雕好一個就丟棄,然後再重新雕起,實是身處異鄉的慰藉和百無聊賴時的癖好。此刻,隨著木屑堆積腳下,他手中的木料變為一位松形鶴骨的長者,腦海不由得憶起與此人訣別時的情景。
那是十年前,母親去世之後兩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他在咸陽為質已整整一旬。就在這時,風國傳來他儲位被廢的消息,新太子乃是田夫人之子風克。
太傅馮仲聞訊,排闥直入無爭所居館舍,當時神情急於星火,卻只看到卷好的書簡和收入木箱的琴劍。
“殿下欲逃乎?” 太傅已是花甲之年,鬚髮如雪,口中字字千鈞。
無爭心知這天早晚到來,也知老師必不許他逃走,所以本想不辭而別,不意老師先到一步。他不敢去迎馮仲如電的目光,只得一甩衣袖、背過身去,說:“田夫人倚仗父王寵愛,又兼母國勢大,欲立吾弟風克為儲久矣,唯因其人年幼,故而遷延至今。目下既已遂志,必以厚禮向秦王買我性命、以絕後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走也。”
“殿下何以志氣消沉至此?汝乃嫡出長子,仁孝素著,又有質秦之功,老臣當面見秦王,說其仍以殿下為風國儲君。他日山陵崩,彼必以兵馬護送殿下歸國,如秦穆公送公子重耳歸國之故事。如此,則公子大位可得,何必急於逃亡?臣往日規勸殿下,當以姻親結好秦國公卿,卻屢不聽從;今日尚未晚也,此事全在老臣身上,殿下在此安坐、靜待佳音便是。”
“不可。秦王即願立我,必有求於我。秦穆送晉惠歸國,索要河西之地以為酬謝。風國國小地狹,哪有土地予人?為私利而割山河,不忠;為人子而抗君父,不孝;我不為此不忠不孝之事。至於姻親,與一氏結好,必與他氏結仇。廟堂之上,一日十變,福禍豈可預知?不若既無依傍、亦無仇怨的好。況且,我一身如萍,不忍多一女子隨我漂泊。”沉吟半晌,又說:“再者,秦王未必肯聽先生之言。昔日,齊公子糾欲借外力與公子小白爭位,事不成,反為所害……”
馮仲聽罷,默然無語。無爭依然背身,不知老師如何回復,更不敢回頭。他挺直腰桿、一動不動,裝作毫無波瀾,其實心中如皮鼓般砰砰直跳,身上也傳來陣陣火燒的灼辣——他實在怕聽到那句話,怕自幼的創傷又被戳痛。
“此言不差,老臣確無十成把握。然殿下今日逃亡,此生恐再無歸國之日,遑論爭位繼統?何不捨命一搏,雖死無憾,終究勝過碌碌一世。殿下莫不是惜身而畏死?”
無爭終於還是聽到了這句話,不由得轉羞為惱,大喝一聲,將身前的木箱猛地踹倒,使衣袍與書簡散落一地,連太子印綬也掉落出來。他怒吼道:“我意已決,先生請勿復言!”
又是半晌不語。無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從來不曾對太傅無禮;他知道,若非馮仲捨命輔佐,他早已不知夭亡何處。看著滿地狼藉,他胸中怒氣漸洩,身體變成了一根纖細的桅杆,而袍服像失了風的船帆,耷拉著緊貼腰身。
“老臣六十有二矣,當年獻入秦避禍之策,又棄相國之位、親身跟從而來,只因殿下仁善愛人,指望一日擁立為君、興我風國社稷,豈為如今之勢哉?公子既無大志,臣無能為也,當就此別過。”說罷,馮仲行禮,轉身欲出;臨門之際,又說:“韓夫人因何而死,請殿下自思自量。”
這話好似鐵錐,刺入無爭心窩,痛得他不住地顫抖。母親崩殂當年,庶夫人田氏即被立為王后,教他怎能沒有懷疑?只是不願深思細想罷了。倘若殺母仇人就是父王,他又能如何?君臣父子、倫理綱常,為子者何敢怨望?
翌日,馮仲又來見他,卻只剩一座空蕩蕩的公館;而他則踏上前往楚國的路途,之後隱姓埋名,一待就是十年,直到半月前寺人忽出現面前……
“老師當然看得出,我只是怕死而已……”風無爭呆呆地看著手中塑像,不知太傅是否健在、如今身在何方。如若健在,當是古稀之年了,但這尊木雕卻是二十年前兩人一同入秦時的模樣;連馮仲自己也未必記得當時面貌,他卻雕得足以亂真。在秦國的十載,他日日膽戰心驚,唯恐風國與秦交兵——戰端一啟,首個丟掉性命的便是他這位人質。所以,他等待出逃的時機已經太久,以致於得知儲位被廢時心情幾乎是雀躍的。他必定不會回國爭位,他怎能不逃出秦國?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一切都黯淡下來,天地如煙熏火燎般糊黑。車隊停駐野外,侍從點起篝火,各人就地安歇。次日依舊如此,再次日還是如此;然到了第四日晚間,竟發生一件怪事。那時也已露營,火光之外,伸手不見五指。就在眾人倚樹而眠之時,劍客忽然睜開眼目、拔劍而起,大喝一聲:“寇至,備戰!”風無爭與侍從皆被喚醒,不敢怠慢,乃匆忙起身、結陣向外。然而環顧周遭,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並不見半點動靜;等待良久,仍不見敵,不禁都朝劍客看去,人人面帶狐疑、個個目露埋怨。可就在此刻,數十個黑影無中生有般顯身出現,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眾人大驚,遂與接戰廝殺。拼鬥中,風無爭覺得對方身體輕飄,上下透著一股陰冷;尤其殺死之後,竟倏忽消失不見,地上乾乾淨淨,不見一具屍首。
所幸來寇羸弱渙散,少時便遭擊退。劍客手刃數人,氣定神閒、收劍入鞘,而後臥倒便睡,仿佛無事發生。無爭卻驚魂未定,見他這般,實在按捺不住,問道:“彼等竟是何人?為何那般異樣?”
“非人也,乃群鬼也。”劍客唇口微動、眼還閉著。
無爭再吃一驚。他聽聞世上神鬼並存,卻從未親歷,心下不甚信服,於是追問:“足下怎知——”話未說完,劍客已翻身朝向另側,他只好住了口。
轉天清晨,借著微弱的曦光,他才發覺此處乃是一片交兵的沙場。四下白骨粼粼,食腐的豺犬與兀鷲格外肥碩;草木以血肉為養料,在這深秋時節竟無半點凋謝之跡;戎車半埋入土,刀劍銹蝕斑斑,幽藍的鬼火漂浮於齊腰的半空——每逢夜晚,陰盛陽衰,難怪戰死亡魂四處遊蕩。
當天,一行人進入秦境,居於南陽郡桐柏縣之驛館。車馬勞頓多日,風無爭忙不迭歇臥床榻,腦海卻不禁想起昨日之事:“當時天色昏暗,我等皆麻木無覺,偏他能預知鬼至,真奇人也!”一股似曾相識之感再次升起,他無從解釋,又覺荒誕不經,最後更加疑惑。不僅如此,入房之前,劍客曾向他請托,說自己受刑不便,勞煩他明日於城中打聽一位名叫“黑膂”的男子。“這大概是他要殺之人。然而,從未聽聞秦王與名為黑膂者有仇,想必是化名吧!” 肢體受刑、身手伶俐、又能辨鬼,此人到底是誰?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覺眼簾沉重,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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