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视(第一卷)
楔子
我无法确信自己的眼睑是否还合着,因为我的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
身体感受着上方传来的重压。
无比烦躁,把这一切都甩开吧。
这样想着,我已经在一片废墟中直立起身。
不对。
为什么是这里。
不对。
我忘记了什么。
等等——?!
碎石不断的刮蹭着我的皮肤,上面已经满是血痕。
不能停下,快点,再快一点——
在看到那下面埋着什么的时候,我还抱有一丝侥幸。
“到此为止了,”
用手指去感受她的鼻息。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再一次确认她的脉搏。
“后悔自己打开了猫箱。”
最后发现她早已全身冰凉。
1.小小的火种
小小的火种,在森林中发芽。
它先是舔过草根,再攀上枝桠。
害怕的人们,用眼泪浇灌它。
它在恐惧里生根,在孤独中长大。
终于有一天,它不再需要柴薪。
盖过大树,盖过天空,直到我们都看见它。
◇
我所镇守的林子,被村里的人们称为葫木林。
溪水、木材、肉类、兽皮,这里是整片村落的聚宝盆,可以说整个村子几十年来之所以能相安无事是因为有这里提供的资源。
为此我必须守护好这里。
“已经是第二只了。”我自言自语着,脸上开始有了倦色。
巡林员,必须要排除一切危害森林和村落的东西,不论是强盗还是畸变的恶兽。
第一只是能够将身体展开,以数倍的面积将猎物包裹其中的巨蟒。
第二只虽然只是红眼的野猪,却能爆发出超越卡车的冲击力,险些让我昏死过去。
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到了交接的时间了。
“辛苦你了,隙。”接过工作的是“打狗大队”的嘉图,他一脸苦笑。
他是来自主城的人,在处理畸变这方面是专业的。
在葫木林所采集的各类木材,有超过九成都卖给了主城,作为交换,村里人得到了一位职业警卫。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今天得到了上等的兽皮,可以拿去跟村里人换些妹妹喜欢的东西。
“哟,阿隙回来了。”先打招呼的是在晾衣服的穆大婶,随后村里一些好事之徒,小孩子还有商贩都聚了过来。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村里最年长的老伯就举起了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出这个。”
在看清他手里是什么之后,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会陪着他,一直送到他家里。
“就放桌子上吧。”老伯一面说着,一面点起了烟。
我放好猪皮后,顺手接过了老伯递来的项链,准备转身离开。
“阿隙啊。”一向不甚言语的老伯突然叫住了我。
“你要不别住林子里面了吧?那林子最近邪门,我家小子前些天钻进林子里玩,走着走着不知怎的进了一片空地,那上面寸草不生,土都是焦黑的,他看了越想越觉得瘆人,连忙跑回家跟我说,连带去的帽子都跑掉了。村里空房多的是,你就带着你妹妹搬回来。 那万一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村里就真的只能指望那帮城里的老爷们多发善心了。算大伯求你了,好吗?”我头一回听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
“老伯,要真能有个三长两短,不把它解决掉怎么才能安心呢?”听见我的回答,老伯只是把烟拿了下来,叹了口气。
“疯了。”临走前,隐约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往林子里面走去,把项链用袖口包住。
从正中央最大那棵树旁进去,直走八百步后左转三百步,再右转五百步。
看到了亮着灯光的房子,在门上轻叩两下,再重叩三下。
“欢迎回家。”迎接我的是我的光。
“猜猜看我今天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没有进门,而是张开了手臂。
我的小树苗抿紧了嘴,手指往我衣服上的口袋上靠了靠,又像要放弃一样把手放了下来。
“不知道,猜不出来就什么也没有吗?”
“嗯,什么也没有。”
犹豫片刻,她还是把手指向了我的口袋。
“那么揭晓答案。”
我让项链从袖口滑进大衣内,动了动身子把它送到口袋边上,从外面的大衣口袋中掏出了它。
“猜对了,所以这个是你的。”
项链中间是小小的四叶草,我走进屋,从身后把项链系着在妹妹的脖子上。
“喜欢吗,曦?”一边问着,一边想象她会是什么表情。
“嘿嘿……嘿嘿。”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我前面傻笑。
“啊。”然后,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来面对我。
“我今天,到村里面玩的时候,朋友们送了我一只小白兔。”她用相当郑重的语气说着。
像小白兔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开,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小白兔。
“我可以养它吗?”妹妹歪着头望向我。
“嗯……如果你是胡萝卜先生的话。”
“是胡萝卜小姐。”
“那就可以养了。”
“好耶!”她伸出手来要向我击掌。
“耶。”然后我拍了一下她的小白兔。
被敲了一下脑袋。
“今天的晚饭是什么?”
“小白兔也要吃,所以是胡萝卜炒胡萝卜。”
“嗯……你买了多少萝卜啊?胡萝卜小姐?”
“大概这个月的份吧。”
“我也要吃一个月的胡萝卜吗?”
“不行吗……”
“至少加一些蛋吧,你不是还在长身体吗?”
“嗯……”
陪着兔子嚼胡萝卜的时候,妹妹突然把勺子放下,站了起来。
“哥哥,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呢?小白?兔兔?我可不擅长起名啊,不然就叫曦二号好了……不行,这个名字放在小白兔身上份量太重了。
眼角瞥到妹妹的项链。
“叫它四叶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听诶。”她的笑容一下子在脸上化开。
夜渐深,我催着不情愿的妹妹快快上床睡觉。
“再陪我一会嘛。”
“不行。”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要写日记了。
从哪里开始?就从早上给妹妹做面条吃开始吧,她看起来挺喜欢吃的,得写下来。
说起来昨天做的是不是也是面条……我翻翻看,还真是。
出门的时候她为我系上了围巾,嗯,因为到冬天了外面有点冷。
不对吧,是秋天?也不对,树都还是绿的,那就是今天有点冷。
杀掉了两只畸变野兽,装备好像有些磨损了,明天问问嘉图能不能从他那里买吧。
给妹妹换了四叶草项链,她很喜欢,应该是喜欢没错吧?笑的挺开心的。
和妹妹一起养了小白兔,取名叫四叶,陪它一起吃了胡萝卜。
接下来一个月可能都得吃一些胡萝卜。
说起来,老伯是不是说了什么来着……
啊,对,森林中间有一处焦土,明天得去看看。
好,今天就到这里。
小小的光,睡在小小的床上,于是我熄灭了灯光。
2.forget me not
小小的火种,今天也在烧着。
烧啊,烧啊,快快长大吧。
然后比谁都温暖,比谁都耀眼。
不论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每个人都会喜欢它。
◇
妹妹仍在熟睡。我先做好了今天的早饭——几块小面糕,为她留了一份,随后便出了门。
昨天,一天之内连续处理两次畸变,已经让我的装备有些不牢靠了,早点去和嘉图交接,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收购一些装备是当务之急。
幸亏我对这片林子还算熟悉,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人。
嘉图蹲在一块被青苔剥蚀的灰岩上,手指夹着半截劣质纸烟,烟头燃起的火星在浓阴下显得微弱而廉价。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空着的手猛然一抽向口袋摸去,随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只是把烟掐灭。
“嘉图,你现在有空吧?”
“有空有空,我倒是有些快无聊了。”
“我能不能从你那里买一把剑,还有一件战衣?”
“这不太好吧,这可不比未辖地,啊,村子里的物价啊。”
“那还是……”
“慢着,我说你买不起,我可没说我不能送你啊。”嘉图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套他现在穿着的战衣——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还有一把主城制式的长剑,直接递给了我。
“拿去吧,得亏是我,换个人来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这一整套装备的份量是相当足,虽然嘉图看起来拿着挺轻松,到了我手上却比铁做的东西还要重。
“还真是……谢了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了。”
“得了,你平常起码替我分了一半的工作量,就当是抵掉喽。啊——我要去睡觉了。”嘉图一面说着,一面开始打起了哈欠。
“对了,隙。”嘉图本来正要离开,此时却突然停住,转过来又面向我。
“昨天,你有看见哪里起火了吗?”
“没看见,是村民的报告吗?”
“不是,是我昨晚看见一棵树正在自燃。但是,到了今天早上,我去看那个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棵树还在那,叶子枝条全是完整的。与此同时,我发现森林里多出一片焦土。”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那是困惑,夹杂着恐惧。
“我今天会多留意,晚上再告诉你情况吧。”
“你要小心,要是真发现了什么,马上来通知我也是可以的,不要试图一个人解决那种东西。”嘉图拍了拍我的肩,随后真的离开了。
我现在开始担心了。为了不让这份担忧影响到我的工作,我得先回家附近转一圈看看。
所幸的是,我家周围没有任何的异常。虽然还可以顺路看看妹妹,但现在我已经接过了巡林的工作,我应该为全村人的安全负责。在家附近巡逻也是巡林的一部分,但在此之上就是失职——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我大概今天就不会再走出家门了。
正式开始工作前,我穿上了新装备,在身上的感觉比在手上轻很多,甚至剑感觉也没那么重了,大概这件战衣能让力量增幅,主城的东西还真是方便。总之,先按照既定路线看看有哪里不对劲吧。
已经过去了五小时不止了,来来回回在整片林子里绕了三圈,可见到的完全就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连一只畸变兽也没有,我不禁开始怀疑老伯和嘉图说的事情是真是假了。也罢,到了午餐时间了,吃点罐头充饥吧。
说起来,今天没有看见一只鸟啊……
?
这个念头闪过我脑海的一瞬,我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火海的中央。
灼热……我被炙烤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焰撕扯着,在地上狼狈的开始打滚,佩剑掉在地上,但我已顾不上了。
如果,我没有穿着这身衣服……恐怕转眼间就会被烈火吞没到只剩焦炭。
水……
水……
水……
林中的小溪,我记得在不远处,如果能赶到那里……
我只剩下这个念头,紧贴着地面,用全身能够活动的地方蠕动。
太烫了。
我的手已拒绝再次接触烫到发滚的地面,我只能用被面料覆盖的地方一次次借力。
我睁不开眼……
最终,我连方向感也失去了,但我看得见了,火苗正在我身上欢呼雀跃,它们像是玩着骑马的游戏,不断拍打我的后背,催促我前进。
然后我听得见了。
然后我能够触碰到它们了。
“来一起玩吧。”
它们这么说着,拉起了我的手。
所以我站起来了。
先是踉跄几步,接着快步行走,最后跑了起来。
它们牵引着我。
我睁开了眼。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林。
全身上下都是完好的。
但我失去了剑。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接受了事实,葫木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于是我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的,
往那个方向赶去。
我用近乎砸门的方式在敲打它。
“是谁?”
“是我啊,曦。”脸上勉强挤出一副难看的笑容。
门打开了,妹妹的怀里抱着四叶,她望向我扭曲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开口。
“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受。”
“没事的,比起这个,今天,你过的怎么样?”
“不好。”
“为什么呢?”
“因为哥哥一句招呼都不打就出了门。”
“对不起啊……”
“你在难受吗,哥哥?”
“没有哦。”
“说谎。”
“没有。”
“骗子。”
“嗯,我是最大的骗子。”
“那骗子先生,”
她腾出一只手,拉起我进了门。
“生日快乐哦。”
灯突然亮起,我才意识到家里连灯都没有开。
旁边是不知道哪个小孩送的能喷出花絮的玩具,弄的我满脸都是。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曦把四叶放到了地上,然后从桌子上端起盘子。
那个是蛋糕吧。
上面的蜡烛有数字吗?
没有吧,我早就忘了我多少岁了。
原来有啊,看上去是用胡萝卜雕出来的。
但是我看不清是多少。
毕竟她有些笨手笨脚的。
这天,我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
3.错乱
次日的早晨,我若无其事的同妹妹在早餐时打趣。
四叶好像长大了一点,妹妹说它好胖,还把它的肚子翻过来让我摸。
去交接时,我直接向嘉图跪下道了歉。昨天他应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吧。
“喂喂,你这是怎么了啊……我说,你的精神状态堪忧啊。”
“我好像见到你说的东西了。不过,貌似比那还要夸张的多……”
“我说。”
“嗯……”
“这阵子你不用巡林了,说到底这种状况不是你们这帮乡巴佬处理的好的,明白吗。”
“可是……”
“你现在的样子,跟我以前一个战友一模一样,”
嘉图用着像是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肃穆神情。
“那个人,最后死了,是自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你应该不知道,昨天村里面来了个辖区的医生,听说还有心理医生执照。你得去看看,我说真的。”
我一言不发。
“在正式开始交流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明确怎么称呼彼此,我叫泉,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或是叫我泉医生,也可以直接叫我医生。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呢?”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女医生,头发刚刚及肩,论身高可能还略高过我,但她微俯着身,于是我们的目光在同一水平面上。
“我叫隙,直接这么叫我就可以了。”
“那么,隙,你想和我聊聊什么?”
“我看见了。”
“你可以先不用回忆起那种感受,把呼吸放缓,慢慢来。”
“医生。”
“嗯。”
“我想我最应该说的不是那件事。”
“嗯。”
“我不记得。这个月以前,一切的一切,我都不记得。”
“嗯,听上去这件事让你感到很不安。”
“我最开始看到的,是我的妹妹。”
“是她告诉你这件事的吗?”
“不,因为她们重叠了。”
“你的意思是,你看到的她,和什么东西重叠在了一起,于是你认为她是你的妹妹,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呢?”
“我发现,我应该是记得村里的每个人的,我能够认出他们所有人,可是我没有任何和他们在一起的记忆,”
我努力的拼凑着最开始那段时间的记忆。
“我知道的是,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做好我原本工作的全部,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你对此是怎么想的?”
“我完全可以表现的像个正常人,所以,没有关系,可是,”
医生的瞳孔中是我如同死尸一样的眼神。
“如果我知道的是假的呢?”
“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最开始是,听见别人说的,和我看见的东西不一样,最后我亲眼看见森林在我面前变成火海,却又重新变回森林。那时候我想,那么什么是真的呢?我所认知的有可能是假的,那我的妹妹呢?她会不会……”
“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很安心。”
“安心,可以具体说说是怎么样的吗?”
“我觉得,不是我处在哥哥这个位置上,而是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珍贵的人。”
“你现在有觉得心情平复一些了吗?”
“可能吧……”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觉得呢,隙?”
“嗯……”
我回到了林中。
一片空白,走在不知道能不能称为路的地面上。
对自己的怀疑远远超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我朝身旁望去。
就好像是回应我的“期待”一样,有一片树正在自燃,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转眼间那里就什么也不剩。
一片焦土,但我只能在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看见它们。
等我闭上眼睛,抑制住念头,那里就会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其他人也有见过这种情形,那么,应该不是我疯掉了吧。
再次转头。
红色鬃毛的野兽在我面前紧弓身子。
直到它扑上来,我才发现那是缠绕在它身上的火焰。
我的气管被咬穿了。
呼吸不上来。
右手下意识的去拔别在腰间的剑。
向野兽的眼睛捅去。
它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迅速,剑尖还未靠近那双眼睛它就跳到了几尺外。
我的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灼热感是在那之后才愈发强烈。
记忆里,我从未遇到过这种对手。
这片森林不应该有这种等级的掠食者,这里的动物数量无法满足它。
它是元凶吗,那片火海,和这些焦土的。
如果是的话。
不论是不是。
我会在此确实的杀死它。
近乎本能的,我冲向它。
双手都回到了剑柄上,冲刺直指它的脑门。
我看见它向左侧闪开。
然后它会伸出右前爪直击我的天灵盖。
在那之前我已经将剑掷出,高速旋转的剑在它的右前臂上留下了血肉模糊的断面,火焰像是要愈合那里一样聚拢在断面上。
然后我再次挥出一剑,在它的腹部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它像是吃痛,连续几个跳跃快速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看到它的嘴里叼着我的剑,扭头把剑向后甩去,又朝我扑来。
在它还没回头时,
我向它挥砍。
它为自己的自作聪明付出了代价,脑袋上已经挂了彩,可惜的是它的反应太快,我没能命中要害。
它露出了好像难以置信的神情。
接下来它会趁我沉浸在得手的喜悦中时,飞快的向后逃跑。
我将剑掷出。
把它刚刚愈合好的右前爪钉死在了地上。
我朝它的脖子挥砍。
掉下的头颅似乎在窃笑。
但那表情渐渐变为绝望。
我说过我会杀死它。
脖子还在流血,好像满地都是。
暂时呼吸不了了。
算了,不是什么大伤。
这把剑是……
哦,对,是嘉图送给我的。
说起来,这只野兽的红色鬃毛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不,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应该赶快通知大家林子里有——
不对,妹妹还——
不,冷静,因为我已经,确实的,杀死了才对。
那么,不要慌乱,
因为一切都在正轨。
洗去身上的血污。
用随身的绷带在脖子上缠了几圈,虽然一会就染红了,至少看上去还能接受。
像往常一样的,去村里同村民们打交道。
“呀,是隙哥!”第一个认出我的是村里的巧巧,她是穆大婶的女儿,也常和妹妹在一起玩。
她看到我先是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看到我脖子上染血的绷带后,用手半掩着嘴说:
“隙哥,这,你没事吧,我去找那个新来的医生姐姐,这,什么东西能把你伤成这样……”
“不用了,伤口很浅,马上就会愈合了。比起这些,今天过的怎么样,巧巧?曦有没有来村里和你一起玩?”
“嗯……好吧。今天过的也还行吧,对了,曦她把那只兔子养的好胖啊,这才过了多久,她是不是每天喂一大堆东西。”
“感觉是她的作风。”
我的嘴边不自觉的上扬。
“嗯,她一有什么东西觉得好的都一股脑给我们,我都收到三次树枝编的小篮子了。”
“真的吗,我都没有收到过。”
“那她肯定送了你别的什么吧?啊,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帮我妈妈做饭呢。隙哥你得好好休息啊,先把伤养好。”
“嗯,拜拜。”
我打算背着身后的野兽毛皮去找老伯。他的门路很多,手里经常有一些首饰或者玩具可以直接以物易物。
只有上次是他主动找了我来着。
一路上有几个村民同我谈价钱,但都不怎么让我满意。
也有几个人问了我的伤,但看我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大碍也就没再追问。
老伯的杂货铺里面没有人。
我敲了敲他家的门。
没有人出来应。
平常至少他的儿子会在家,也能跟我说一声老伯在哪里。
我驮着兽皮走回村口。
一个老人在林子前面不远处背着手,来回走动。
我认出来那是老伯,上前打了声招呼。
他迟迟没有回应。
半响,他缓缓开口:“阿隙,你见过我的儿子吗,他今天出门去了林子里,没有回家。”
他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伤。
“啊,是这样啊。”
他的眼神空洞了起来。
“能在你身上留下这种伤口的家伙,是那家伙把我儿子杀了啊。”
他不再说话,只是捏紧了拳头。
他招呼我往村里去。
“你要多少钱,要什么东西都可以,这家伙的皮我买了。”
“你是村里的英雄啊,隙。”
老人说着这些话,一面流泪,一面咬牙切齿。
可我不是英雄。
因为我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
10.14 15:22
4.幸运草
摇铃啊摇铃,你告诉我,
为什么四下只有惶惶的火。
你可曾兑现过任何承诺?
不必宽慰我,
请你送别我。
◇
一座低矮的土堆隆起在村落边缘的老榆树下,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木牌。
只有一顶被踩烂了帽檐的粗布童帽被一块灰石头死死压在坟头。
老伯弓着背,跪在湿泥里,双手干枯得像剥了皮的树根。他把头死死抵在泥土上,嘴唇无声的颤动着,像是在啃咬这块土地。
从身后传来脚步声。
“隙。”
“喂,你是聋子吗,我就在你后面呢,傻站着干嘛。”
“隙?”
“哎呀,嘉图老爷,阿隙他今天受了伤,应该是太累了,您请别苛责他。”
一边的老伯害怕惹恼了嘉图,尽力在为我开脱。
“咳咳,我听上去是在欺负你吗,喂,隙?”
嘉图从侧后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这伤的位置……还真挺严重。你等着,我这就把医生叫来。”
“不用。”
嘉图刚准备跑起来,又马上愣住了。
“好啊你小子,这时候逞能倒是痛快啊?”
“真的不用,你看着我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吗。”
“啧,随你吧。可我看你的状态倒是堪忧。”
嘉图瞥了一眼我面前的土堆。
“喂,你跟那家伙撞上了?”
“你的意思是?”
“我起先是发现了一片血迹,后面一直追踪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最后找到了另一大片血迹。你干的?”
“嗯。”
我始终低着头,没有和嘉图对视。
我感受到了目光的尖锐。
但那只是一瞬,随即嘉图就拍了拍我的后背。
“是我失职了啊。”
他半跪到那个土堆面前,做着我没有见过的祷告。
“隙。”
嘉图还没起身,却先开了口。
“你可能不知道啊,你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出现那种级别的东西时,所有打狗大队的成员都会下一个判断,这片区域已经没有救了。”
“老伯,你快去通知村里人,最好一周内,不对,是不能超过三天,全村都必须搬离。”
一边的老伯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不能……不可以啊,老爷。村里人,他们从来就没有体验过,离了这片林子的日子啊,如果立马搬走,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的,这……”
“那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涌入村庄,把这里变成地狱吗!”
嘉图的回答是一声怒吼。
不。
“还有一个办法。”
在他们两人面前,我的回答显得过于平静。
“我去把这场灾厄的源头抹除。”
两人一齐看向我,眼里却满是惊恐。
嘉图全然不顾我还带着伤,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是说你要老子看着你去送死?”
他第一次掏出了手枪,直接往天上打了一发。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起漫天的黑鸟,回声在土堆和树影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硝烟味扑面而来。
嘉图的手死死攥着我的领口,手枪还指着天空,枪口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咬着牙死死瞪着我。
领口的粗硬布料死死勒住我的气管,伤口被扯裂的瞬间,一股带着温热铁锈味的血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顺着我的嘴角慢慢滑到了下巴。
可我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我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嘉图攥着我领口的手腕。我的手指冰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嘉图。”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血泡破裂的嘶嘶声,
“那把剑,是你送给我的。”
嘉图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你送我它,不是为了让我看着所有人去死的。”
“好,好啊。”
他几乎要把牙咬碎,手上粗暴的把枪硬塞了回去。
“大英雄是吧?救世主是吧?老子可不会让你个乡巴佬占尽了风头。”
“去交代遗言。”
“老伯,再怎么说,你得把最坏的情况告诉大家。”
他头也不回,往林子里走去。
老人极其缓慢的,伸出手,朝林子靠近。
“葫木林啊……”
在碰到那比他的手更加粗糙,更加干枯的树皮前,他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放下,往村落走去。
我一摇一晃的走着。
我全速跑了起来。
没有再计算距离,我朝着那个方向。
我的光。
“欢迎回来,哥——”
曦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立刻抱紧她,用尽力气让怀里的四叶露出脑袋透一口气。
外面好冷。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待在这里,这样我就能感到温暖。
已经不可能了。
我松开手。
“哥哥,你……”
小小的手指指着我脖子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只是这样她就已经泪流不止。
“为什么……”
她在哭泣。
不可以。
“很快就会好的。”我抚摸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你骗我。”
四叶被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在不停的喘息。
说起来,我都没有好好喂过它。
“冷吗……”
“你冷不冷,哥哥……”
“为什么你像是快死掉了……”
“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冰凉……”
“不要离开我……”
“对了,挂上它……”
她把我送给她的四叶草吊坠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上面带着她的体温。
很温暖。
“还冷吗……”
“嗯,不——”
“骗子!”
她带着哭腔。
“哥哥,身体烧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再回应她。
我抚摸她的额头,有些烫。
她很不开心。
“这个,我不要了,给你。”
四叶被放到了我另一只手上。
“我不要了,你走。”
可是她拽着我的衣角。
于是我握起她的手。
真的,一点也不会冷了啊。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在她的额头落上一吻。
把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拨开。
我把四叶放到地上,它蜷缩着身。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曦?”
我打开双臂。
“猜猜看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她用手指着我的脖子,又要哭出来。
“答对了。”
我把吊坠解开,重新挂回她身上。
我永远的,爱着你。
我关上了门,从另一侧。
5.狂欢吧,烈火与野兽的马戏表演
最开始,
我只是在这个地方等待。
等待着根本不会回来的人。
这里很冷。
这里没有春天,也没有夏天。
在一片全是树木的森林里,
我应该靠什么取暖呢?
于是我把它们作为薪柴。
我喜欢火。
因为待在火边时,我可以忘记,
忘记爸爸妈妈死去时冰凉的身体。
我喜欢火。
叶子会枯黄,会落下,会积的遍地都是。
我不喜欢那样。
我把它们烧了,然后很快,它们会长出来,是绿色的。
我喜欢火。
有了火,野兽也不会靠近我们。
吃人的东西都会被火赶走。
我喜欢火。
你呢,哥哥。
◇
我凝视着凭空开始燃烧的巨木。
空气里烟尘弥漫,不过我并不需要呼吸。
我靠近它,先把自己身上的寒气驱散。
摇晃的火焰烫到了我的脖子。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到村口等着我。
“久等了。”
我终于赶到。
“是啊,等的太煎熬了,差点以为你要死在里面了。”
嘉图几乎是在死死的瞪着我。
“跟着我来吧。”
“跟着你?你这乡巴佬什么时候搞清楚情况?”
“我知道在哪里。”
他带着满腔怨气,不情不愿的跟在我后面。
“喂,我说,”
“你必须得小心四周。”
“炎豹的智商相比人类毫不逊色,它们尤其善于突袭。”
“还有,它们是群居动物,你懂我意思吧。就算剩下的没来,也快了。况且居然有一只炎豹没等大部队先过来就擅自捕食,这太反常了。”
“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嘉图还想说点什么。
浑身缠绕火焰的野兽,从我们面前径直走过。
“你等等。”
他从后面拉住我。
我听见子弹击发。
同一刻,那只野兽早有预谋般突然加速,子弹连擦伤都没有留下。
“艹,”
嘉图把枪往兜里一砸。
“追吧,不追也只能逃跑了。”
“先,说好啊,单挑,的话,老子根本,不怕,这玩意,但是,它们擅长,围攻,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被,围攻,了。”
为了不跟丢那只野兽,我和嘉图玩命一样的狂奔。
那只野兽的速度极快,体力也是深不见底。
“艹,早知道,就带点移动,工具,了。”
“不对。”
嘉图突然停下。
“这家伙也可能不是引我们进圈套,是在调虎离山。”
他开始思考各种被野兽的狡猾所欺骗的可能。
“村落不是它们的首要目标。”
对于这件事我确信无疑。
“艹,这样纠结下去连一只都杀不死。管它的,继续追。”
嘉图回过神来望向前方,那野兽竟然在等我们,放慢脚步回头张望。
持续的全速追赶,实际上已经让他上气不接下气,但他又转头看了看我。
他瞳孔一震,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在他行动前,我已经恢复到了追猎的状态。
胸腔里的东西在萎缩,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湿滑的液体挂在嘴角。
仅此而已。
眼中是高速移动的火。
我听见后面再度响起激烈的脚步声。
停了下来。
在我们面前出现了另一只缠绕火焰的野兽。
嘉图从口袋抽出剑,另一只手又掏出了枪,平静的面对这副状况,尽管我还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这两只都归我,你在后面看着。”
话没落音我就听见了枪响,而且是连续十枪。
尽管这种野兽的直觉和反应都极为恐怖,在火力的覆盖下,其中一只依然身中数弹,暂时难以行动。
另一只闪转腾挪,朝嘉图扑来。
“太快可不是好事啊。”
嘉图只是用剑指着野兽的方向,轻松向上一挑。
尽管它大概率反应了过来,来不及急刹的它一头撞在了削铁如泥的制式长剑上,被刨成了两半。
火焰灼烧着铁剑,野兽的血液部分溅到了嘉图身上。
“烫烫烫,烫死了,哎呦。”嘉图握着剑柄的手不断的甩动,整个身体都在抖。
但是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在朝另一只野兽补着枪,直到连续命中野兽的头部。
两只炎豹被嘉图解决了。
林子里忽然很安静。面前野兽身上的火焰不再张牙舞爪,失去了野性。嘉图甩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的血沫子,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剑是真的。
等等。
远处的那只缓缓起身。
近处的这只,两半身体不断的聚拢,由火焰相连,血液迅速的向身体中部移动。
“艹,这,这什么情况。”嘉图现在一定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只野兽这都没死吧。
“因吾等朝圣已成。”
拼合的兽首吐出人类的语言。
嘉图愣住了一下。
面前的野兽抓住这绝佳的时机,扑了过来。
野兽的嘴里叼着一颗红色的东西,还在跳动。
是我的。
我在嘉图被突袭前扑倒了他。
于是那野兽调转目标,撕下了我的一块肉。
它露出了讥笑。
“尔辈,实为待捕之饵。”怪物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
“喂。”
嘉图双目失神。
“喂。”
“回答我啊。”
摇晃我的身体。
“你他妈。”
他拿起武器。
另一只野兽,绕到我们背后。
向他扑去。
我一个瞬身挡在他前面。
紧紧抱住野兽的身体。
烈火吞没我。
那只野兽用尽蛮力试图挣脱。
不,没有用的。
另一只野兽狐疑的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啊,啊,没有用的。
我看着怀里逐渐失去挣扎的猎物。
因为火喜欢我。
我从它身上夺去最后一丝气力。
它缠绕在身的烈火如今已然失去,留下一副光秃秃的皮。
那火焰现在正缠绕在我身上。
它彻底死去。
看清这一幕,原本还在俯视我们的野兽立马转身逃跑。
我掷出腰间的长剑,上面已经缠绕了火焰。
在剑命中某个部位的同时,它的火焰被剑上的火焰缓慢的吸收着。
火焰回到我的身上。
它试图填补我胸腔上的,脖子上的空洞。
伤口被灼烧着,伤口渗出脓液。
我终于适应了这份疼痛。
嘉图对着眼前的景象失了神。
“嘉图,你还——”
“你是,什么。”
他最后的理智让他举枪对向我。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他用命令的口吻哀求我。
“我——”
我的胸膛,被烈火填满的那个空洞,中了一枪。
我连连向后退去。
他没有停下,他不断打向那个位置,直到清空了弹夹。
他无力的瘫在那里。
一直攥紧的手枪落下,枪托砸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6.焚烬
我走进了那片焦土。
视线的边界,绿林如同被点燃的相片。
它们一直在燃烧,从未停止过。
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灾难还没有开始。
仔细想想就明白了,飞鸟从不在这里出没,因为这里没有可供它们筑巢的地方。
这片绿林,仅仅是顺应某个人的愿望而存在的。
作为燃料。
我的视线,不自觉的被焦土中心的光亮吸引。
我不需要做判断。
那里曾是我的家,我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我所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所以我再也维持不了那轻薄的表象。
啊,是啊,她是多么喜欢给予。
她送给她的朋友们树枝编制的篮子,她的火就可以附着在上面,一直陪伴他们。
她无比怜爱名为四叶的兔子,一直在投喂它,蓬松的毛是火最好的载体。
而她送给我的是她最纯粹的火,不需要任何燃料的火。
这片森林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因为它一开始就不存在。
它只是被粉饰的灰烬,和她的温床。
我知道她马上就要成为什么。
所以我会阻止她,在她将她所爱的一切焚烧殆尽前。
◇◇◇
该死……真该死啊。
我怎么能……我他妈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我的双手还在剧烈地发抖,枪膛空击的脆鸣声一直在耳朵里尖叫。但我只能死死掐住手腕,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这个快要烂透的村子。
“老伯,村里大伙,都收到消息了吧?”
“嗯,可是嘉图老爷,您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一天……”老人的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
“今天就得搬,立刻!马上!”
我近乎粗暴的吼了回去。我没法跟他解释林子里到底有什么,我也没法告诉他——那个替全村巡林的小子,已经不是他能认出的样子了。
“可我们能搬到哪里去啊……那孩子的坟还在这儿……”
“不必担心,我已经联络好人脉了。”
谁来着?哦,刚来的那个医生。
那个叫泉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头?面对这种全村大溃逃居然还能冷静得像在翻看病例卡……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把这帮不知死活的乡巴佬弄走,我管她是什么人。
“总之,现在就收拾东西,所有活人立刻往远离林子的方向撤!”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在下达命令。
……什么味道?
刺鼻的焦糊味。
远处的木屋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赤红的烈焰。那是——木材库?!
还没等我拔出武器,面前刚刚还在抹眼泪的老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凄厉哀嚎,发了疯一样撞开我,连滚带爬地向着那团熊熊烈火扑了过去!
“喂!老头!你疯了?那里就只是一堆破木头!”
我一咬牙,拔腿追了上去。
老人跑着跑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就那样跪倒在地上,对着昔日他们视为恩赐的木头。
未辖地的环境通常都极为恶劣,因此这帮家伙就算到了现在也有赖在这里不走的打算。
我从口袋里抽出最后一根皱烂的烟,扣下空仓手枪的扳机,枪口滚烫的残温和余火把烟点着。
“起来,老头子。”
我用不算大的力气拍着他的肩膀。
“……总会有办法的。”
我转向身后。
我曾经一次次在深夜巡回的树林,现在正蔓延着我先前见过的那种火。
同木材库这里不同,远处的火烧的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什么做倒计时。
“不能再拖了。”
我吐出一口烟,把空枪狠狠插了回去。
我要亲自通知所有村民。
◇◇◇
我注视着她。
“哥哥,”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用亲昵的口吻称呼着我。
“你不用提着剑吗?”
我的双手,此刻空无一物。
“对不起啊,”
她有些委屈。
“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多的坏东西来偷我的火。”
“但是我已经把它们吃掉了,剩下的。”
“我是来,接你的。”
我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呢。
我是带着笑,还是带着泪呢。
我已经看不到我自己了。
“好啊。”
她笑的是那样纯粹。
我向她伸出手。
她的手握住我。
或者说,她手上跳动的火舌,一根根将我的手指紧锁。
“哥哥,你还冷吗?”
我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
我没有回答。
“今天我好难过。”
我没有回答。
“今天,四叶它不让我抱了。”
我没有回答。
“它躲着我,跑到林子里面去了。”
我没有回答。
“然后……然后它好像被……吃掉了……”
我没有回答。
“我好难过……”
我没有回答。
“我找不到它了……”
我没有回答。
“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
“我把那些,入侵进来的东西,全部吞掉了。”
我没有回答。
“我做的对吗,可是,可是四叶回不来了……”
我没有回答。我发声的部位已在烈火中融成焦炭,这副空壳,已无法为她吐出一个音节。
我蹲下来。
轻轻的,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但她并不曾流泪,火焰包裹下的她也无法流泪。
我仍然想要相信她。
相信她只是一个在哭鼻子的小孩。
她并没有犯下任何错。
她甚至都不是在伤害。
火焰向我扑来。
好烫啊。
我不会推开她。
我不会再度失去她。
我不会……
火焰替代心脏,在我的胸腔剧烈搏动。
我想起嘉图看向我的眼神。
是啊,我们都是异类。
在我来之前,你一直都是孤独的吧。
没有我的时候,你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他们看向你的眼神大概从来没有过一丝温度吧。
不论是崇敬,还是恐惧,都是对你的凌迟。
你能听见吗,我的声音。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你在怀里撒娇了。
所以,先停一停,让我喘口气吧,曦。
准备好了吗?
三,二,一。
我取下缠绕她脖间的吊坠,轻轻拨开她的手指。
向后退去,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转身。
再转身。
看到我怀里的兔子,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火焰渐渐变弱,为了不惊动它。
最后,她终于可以把它抱在怀里。
“哥哥,”
这次她终于能哭出来了。
“谢谢你,一直以来。”
我向她露出不像样的微笑。
心突然绞痛。
重影。
重叠了。
不要,不要让我想起来,不要!
我开始抓狂的捂住双眼。
可我依然能看见。
猫箱的里面。
叠加态被打破。
我记得,那时候冰凉的尸体。
她只是普通的小女孩。
她只是我的妹妹。
她身上的余火,还没有熄灭。
那火不会熄灭。
那么。
我的眼睛替我完成了推理。
兔子变回了廉价的塑料吊坠。
我已经失去了维系这个把戏的理由。
她正在我面前,
她正在……
“我一直,很好奇。”
她的声音直接进入我的内部。
“为什么他们,总是在害怕我。”
“为什么哥哥那时候会发出哀嚎。”
“原来是,这样啊。”
“被点燃,很难受吧……”
“对不起……”
我的面前,什么都不剩。
◇◇◇
车轮声终于听不见了。
那个城里来的军爷嗓门真大啊,一路骂着脏话,硬是把穆大婶和剩下那几个哭嚎的孩子全赶上了大车。他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太臭,枪里没货了手还一直在抖,连拉缰绳的劲儿都快没了。
能活下去就好。未辖地的人,换个山头,刨刨土,总还能嚼得起草根。
他们让我走。
我能走到哪儿去呢?我这把老骨头,骨髓里早就渗满了葫木林的松脂味儿。
火越来越近了。
奇怪的是,居然一点儿都不烫,甚至比棉被还要暖和。红彤彤的,把天都照得透亮。
我在烧塌的木垛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半袋舍不得抽的碎烟叶。
火就快摸到我了。正好,省得我费劲划火石了。
挺好的。
那小子……他从前就最喜欢这片林子了。
既然他还没出来,总得有个人留在这儿,陪他说说话。
7.尾声,与再度开幕
我拖着这副残躯,踏在空无一物的焦土上。
视野的盲区出现一道白。
“辛苦你了,隙。”
我转动仍残破不堪的颈部,望向那个人。
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人。
我转了回来,不予理会,行进着。
“看来你的记忆恢复的很有限,比如说,”
那个自称泉的女医生,对我的反应却很淡漠。
“你还没有想起我。”
“慢慢来,不用现在就把一切全部想起来,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需要治疗,你现在声带损毁,全身重度烧伤,精神异常。”
我依然不记得她的长相,可是我想起了这个声音。
“需要我扛着你吗?或者你可以选择自己跟在我身后。”
她习惯性的抛给我两个选择。
“看来你难以给出回答。”
然后不知是自嘲还是挖苦我,留下这句话就向一侧走去。
我的视线追随着她,于是我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她放慢脚步,等着我从身后靠近她,然后把我的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我就这样半搭在她身上,往前再走了十几步。
她在一片空地上做出推开一扇门的动作。
我在缓缓的引导下躺倒在了一张纯白的床铺上。
周围的一切都在骤变。
这里是……
“虽然这样说有些怪,欢迎回到病房,隙。”
◇◇◇
异常档案:Arc-Vis
警告:认知本档案即构成一次观测行为,在任何情境下,均需在个体Vis-1-01 “隙”无法观测本介质的前提下进行调阅。
异常代号:“幻视”(Vision)
实体:
Vis-1-01 “隙” :
物理形态:通常为成年人类男性个体/无意义
类型:认知污染/现实篡改
活性化程度:[不可观测]
异常表象:
根据个体Vis-1-01的主观认知,强制改写局部(尺度存疑)物理法则与客观现实;该过程将引发双向因果律扰动,对既往历史与既定未来造成不可逆(该法则对异常“幻视”现象自身无效)的干涉与覆写,直至客观世界与个体Vis-1-01潜意识中的“合理性”完全拟合。
异常案例:
Vis-a-01:[已封锁]
Vis-a-02:[已封锁]
Vis-a-03:[已封锁]
Vis-b-01:[已封锁]
Vis-b-02:[已封锁]
Vis-c-01:[已封锁]
Vis-c-02:[已封锁]
Vis-c-03:[已封锁]
Vis-c-04:个体Vis-1-01在将个体Tin-1-01(详见异常档案Arc-Tin)认知为幼年人类女性的前提下,剥夺其一切异常特质,将异常“火种”现象于概念层面上完成彻底抹除。
备注:
1.上述大部分历史案例在个体Vis-1-01引发的多重异常“幻视”现象覆盖下,客观证据链已不可考,相关记录不具备任何效力。
2.长期暴露于个体Vis-1-01影响阈值内的正常人类,其逻辑认知链将完全被Vis-1-01同化,自主丧失辩识异常“幻视”现象干涉与否之能力。
3.个体Vis-1-01的现实干涉效应受制于“主观视界”的先验投射。其潜意识中的视觉残留、错觉或心理暗示,是诱发不可逆现实变动的唯一触发器。
4.个体Vis-1-01的一切行动必须受联合政府直属机构监管。
异常档案:Arc-Tin
异常代号:“火种”(Tinder)
实体:
Tin-1-01 “曦” :
物理形态:受Tin-1-02高度包裹的幼年人类女性外观等离子体个体
Tin-1-02 “天火”:
物理形态:超高温等离子体/概念自持燃烧现象
Tin-1-03 “葫木林”:
物理形态:以未知外源性植物群落为基底构成的共生类森林生态圈
类型:模因自燃/极端热寂扩散
活性化程度:半混沌(已失活)
异常表象:
伴随个体Tin-1-01的潜意识心理诉求,其活动外围将自发衍生并蔓延共生群落Tin-1-03。
Tin-1-03内部植物个体存在非周期性自燃机制;自燃能级视当时异常活性化阶段,分别呈现为常规低温冷火或由Tin-1-02 主导的毁灭性焚蚀。
Tin-1-02具备脱离助燃介质的自持燃烧特质,完全豁免常规物理灭火手段;其恒定释放的异常热辐射力场,对周边生态链内的高阶畸变实体具备极强的趋光性吸引与攻击诱导。
异常案例:
无独立有效演化记录。
现状归档:
该异常序列已于事件Vis-c-04中被中和。实体Tin-1-01与Tin-1-03已完全丧失生物及生态活性,Tin-1-02的概念核心已被个体Vis-1-01代偿性容纳吸收,当前全案标注为失活休眠。
备注:
该异常序列在活性化达到混沌前,其空间扩张与概念自燃长期受个体Vis-1-01的局部现实覆写全面锚定并抑制,未能完成跨区域灾害衍生。
◇◇◇
“嗨嗨,大魔术师,瞧瞧你又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在我面前,一个双马尾的白发少女正在给我上药。
她的头发上遍布着方形色块,加上原本的白色一共有七种颜色。随着她低头包扎的动作,那些色块像坏掉的显像管一样,在六种不同颜色间快速变换。
“你盯着我干嘛,我在玩魔方。”
她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唉唉,看上去我们的大魔术师这次出差,又把他的脑子给玩坏了。”
她手上一用力,绷带猛地收紧,痛觉缺失的躯体只是被动的被勒得晃了晃。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种自残式打法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死样,游戏输给我就合情合理了?”
她发丝间的颜色混乱的跳动了几下,却马上又跳回了原本的样子。
胸腔里的空洞感随着药膏的浸润稍微退去了一些,但我依然发不出声音。
“行了,别瞪着你那双死鱼眼了,我都拧错了。”
少女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意外的放轻了。
她撕开最后一条浸透了无菌凝胶的加压敷料,严丝合缝的贴在医生刚刚开胸缝合的那道超一尺长的狰狞创口上。
“泉医生手术刚结束就去应付政府的狗腿子了,她临走前让我转告你,她从那片烧光的林子里给你带回了一样东西,就在床头柜里。”
“真是的……明明每次都不用这么拼命的。”
她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拉开病床旁的金属床头柜,把一个用透明密封袋装好的小东西扔在我的被单上。
那是那条四叶草项链。
上面沾着的焦炭和血水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银色的链条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少女端起托盘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里终于褪去了一丝轻佻。
“好好躺着吧,术后四十八小时内不准下床。至于那个,那个林子里的小女孩……”
她顿了顿,转过脸去,留给我一个挂满七彩发丝的后脑勺。
“档案已经封存了。在这里,没人会再向你提起她,大魔术师。”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惨白的房间里,我吃力的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透明密封袋。
8.集装箱
如果就这么死掉就好了。
但心脏还在跳动,这具身体不允许我就这样离开。
术后第四十个小时,我的气管里终于不再往外冒带有焦硫味的血沫。
病房是长条形的,天花板上纵向嵌着六列高强度的冷光灯,照得四壁泛着无机质的青白。
隔壁床位的布帘在清晨被拉开了。
那张一直空着的病床上,悄无声息的搬来了一位新住客。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黑发柔顺的垂在病号服的肩头,皮肤白得像深冬未化的积雪,手背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针。
能和我在同一间病房,她的病症应该也不是普通医生能搞定的了。
她看起来很虚弱,全程半合着眼,极有教养的向路过的医护点头致谢,一副足不出户、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模样。
病床旁立着一名身穿纯黑执事正装的年轻管家。
他胸前有着铭牌,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只是一片漆黑,身形板正,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他的双手始终紧紧裹在一副纯黑的皮革手套里。
“隔壁的先生,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啊?”
可能是无聊过头,隔壁床位的少女开始跟我搭话。
“两天……不,两天以上。”虽然我已经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但是声音却沙哑得不堪入耳,好在说话时不再漏气,虽然还在疼,但并没有多少实感。
“那个,你是不是不方便说话,不好意思啊……”她听了我的声音,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歉疚。
“无所谓。”我不觉得有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我叫可岚,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啊?”
“隙。”
旁边的管家似乎一直在戒备着我,他的目光投在我身上,却绝不与我对视。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他一头褪了色似的浅金发,身形目测超过两米,穿着一看就是定制过的白大褂,衣服前面挂着一个古怪的工牌,上面没有职称,只标着几个字——集装箱。
后面跟进来的男护士相较之下显得格外瘦小,在后面恭恭敬敬的端着托盘,但动作很利落,从走进来到放下托盘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那个高大的男人先是慢慢走到我的病床前,他的步伐极稳。
“隙,今天气色不错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旁的男护士顿时有些慌张。
“箱医生,隙哥他现在气管还在恢复……”
“不要紧,来,隙,你说两句。”
被称为医生的男人对此却不以为意。
“不怎么样,一直从梦里醒来。”
我如实回答。
“嗯,声嘶比昨天轻了,吸气性喘鸣也没有了,可以正常说话了,不过尽量少说点。”
这个人说我气色好绝对是在骗我。
“不过隙,我两天前头一次见到你这副模样,还以为你是热咖啡的时候机子炸了。”
屋子里面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不好笑吗?”
箱医生的疑问打破了沉默。
“一点也不。”
我只能紧盯着天花板,用这副残破的嗓子吐出几个干瘪的字。
那个金发的巨大男人没有生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他便吧。不管这里的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那就伤脑筋了。”他几乎是毫无自觉的立刻回答。
一旁的男护士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抓着刚放好的托盘,金属托盘里的镊子和药品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碰擦声——他大概是在试图强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隔壁床的,应该是可岚大小姐吧,她用手背捂着嘴,然后轻咳了几声,但是眼神里似乎满是笑意。
只有那个管家依然不为所动,不,他好像也朝那个大块头走去。
我原本以为那个管家会开口训斥,但他没有。
“箱医生,请教一下,基于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是否可以服用这类型的止咳药?”他只是从外衣拿出一瓶药给箱医生看。
“嗯……可以,注意剂量,一次不超过八毫升,每次至少间隔八小时。”箱医生的回答也很是正常。
“那么,失礼了,小姐。”管家听完就径直朝可岚走去,把药倒在瓶盖上,递到可岚唇边喂了下去。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手套完全没有触碰到瓶盖的边缘。
“祈,把隙身上的绷带拆了。”箱医生向一旁招了招手。
那个男护士——祈,动作极其熟练的去解我胸口缠绕的绷带。剪刀剪开焦黑硬化的纱布时,发出撕扯纸张般的脆响。绷带下未愈合的皮肤接触到病房里阴冷的空气,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有些像森林里的蚂蚁。
箱医生夸张的弯下身子,那张带着几道浅淡痕迹的脸凑近看了看,伸出异常粗壮的食指——或许是因为戴着手套——在我锁骨下方的焦皮上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痛感来的很迟钝,那个地方依然泛着麻木。
“还是有在恢复,比预想中慢太多了,好在没有坏死。”他直起腰,摘下一只手套扔进托盘,“我现在在考虑让祈在你面前做些让你快点好起来的祈祷,说不定比上药换药有用多了。算了,帮他换药吧,祈,换完再重新包扎上。”
整个换药和包扎过程都非常干净利落,挑不出一丝毛病。
“……医生呢?”那个女人把我带来这里,却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啊,那个,隙哥,医生她最近很忙的,箱医生是她的副手,你还记得吗?”干完活的祈接上了我的疑问。
另一边,箱医生似乎亲自给隔壁床的可岚换了点滴,好像还说了很多话。
我只听到了他让管家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以免小姑娘的身体承受不了。
“行了。”箱医生说完,走回我这里,拍了拍我的床栏,我好像听到那截实心钢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能开口就多喝点温水,喏,床头柜上就有,会定期补充的。”
他转身准备往外走,步伐依旧沉重而极稳。
“箱医生。”
隔壁床的可岚突然叫住了他。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微垂着眼帘看着她:
“怎么?”
女孩抿了抿唇,似乎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咖啡机……真的能把人炸成那样吗?”
正准备朝外迈步的男护士脚底打了个滑,手里的托盘险些飞出去。
箱医生占满了整个门框,冷光灯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他像是认真的思索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会。如果里面的零件是我装的,就有可能。”
说完,他往外走了两步,合上了门。
9.乌鸦
捡拾他人遗落的羽毛。
隐匿自己原本的嗓音。
快看啊——
连这般的我,
也不曾有目光愿意停留。
◇
“隙先生,你是哪里的人啊?我听不出来你的口音。嗯……要是不方便开口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隔壁的大小姐对这里的环境适应的快过了头,箱医生刚一离开,她转头又朝我搭起了话。
“你是主城的人吧……那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小村子。”这是理所当然的,嘉图在被调派到那里之前也是听都没听过那个地方。
“主城……这个称呼,隙先生,你是未辖地的人吧?黑羽也是。啊,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就是我身旁的这位管家先生。”可岚听到我相当敷衍的回答,不但没有失落,反倒有些欣喜了起来。
“小姐,在外人面前,还是不要提及本人的底细为……”那个一板一眼的管家,神情在一瞬间显得僵滞而晦暗,但他完全拦不住可岚此刻的好奇心。
“隙先生,你可以告诉我未辖地是什么样的吗?我每次问黑羽他都岔开话题。”她此刻的眼神像是在谈论星星或者花草,实在看不出为什么她会对穷乡僻壤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小姐,请不要同未辖地的化外民有过多牵扯。”被称作黑羽的管家此时却一个箭步拦在我和他家小姐之间,冷光打在他身上,在我这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可是,黑羽你不也是……”
“是的,”管家毫不犹豫就打断了可岚的发言,“也请不要同本人有过多牵扯。”
那个刚刚还兴奋不已的大小姐,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暗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默默把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单,像一只缩进壳的雏鸟。
或许是情绪起伏扯动了虚弱的胸腔,她的方向传来几声压抑的呛咳。
盖在我身上的阴影转眼间消失不见,那个管家已经熟练的倒好了小半杯水,用黑色手套下方的手腕背部在杯壁上贴了半秒。
“小姐,慢一点。”
黑羽的声音压的很低,好像方才训斥他家小姐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单手稳稳托着杯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将可岚背后的软枕扶高了半寸。
可岚小口抿了两下温水,喉管里的抽搐渐渐平息了下来,但她依然垂着眼睫,看着白色的被面,不肯抬起头看他。
黑羽将水杯放回柜面,他立刻回到了原本的站位,只是沉默着。
沉默又蔓延了数十秒。
“……未辖地没有星星,小姐。”
黑羽的声音变得像我一样哑破。
“那里只有两种东西,乌鸦和秃鹫。”
“能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的人,要么是撕扯生肉的乌鸦,要么就是啃食残骸的秃鹫。”
气管下意识的抽紧,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我几乎要发出声音反驳他。
可他那副模样实在是过于决绝。
算了,既然他把自己也算在内,随他怎么说吧,都和我没关系了。
“黑羽,你是,哪一种?”可岚却终于愿意望向他了。
“……乌鸦。”
“为什么呢?”
“……本人并不想让小姐您知悉。”
“可我觉得很厉害啊,”可岚用充满光彩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这样不就是说明,你不是一步步,靠自己的努力走到现在的吗?”
黑羽张口。
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我看见他快步走向门外,只留给我们一个走廊上的影子。
他摘下自己的手套。
持续的在自己的手指上啃咬,啃咬,不知道是在撕扯皮肉还是指甲。
而后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戴上手套又走了回来。
回到原来的位置,不置一词。
我记得那些动作。
似乎有人敲了两下门。
“我要进来了……我要进来了哦?”
门缝里面先是露出一顶一看就戴歪了的帽子。
过了十来秒,帽子的主人才推着一辆小车进了病房,动作极其别扭又像是非常小心,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推的。
前两天见过她,记得是叫镜。
走到我床边时,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拿起棉签,蘸着小车上的一瓶药在自己的手上擦了又擦,才伸手去拿托盘里的玻璃药瓶。
她的指尖碰到玻璃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细微的脆响。镜吓得猛缩回手,手指蜷在袖口里,肩膀缩紧,有些发慌的看着玻璃瓶。
过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她松了口气,重新伸出手。这次她用棉球垫着,小心的把药瓶夹了起来。
她挪到我的床头。
“隙……我换一下药。”她的声音很低。
她正准备用镊子揭开我身上的纱布。
被撕开也无所谓,但我还是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干瘪的字:
“……刚换。”
“咦?”镜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视线落在我胸口雪白平整的敷料上。
“咦?!”
她终于发现了这件事,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开始慌慌张张地把镊子和棉球往托盘里塞。
“对、对不起啊……”她端着托盘,连连朝我低头道歉,脑袋上的帽子随着动作晃得更歪了。
我闭上眼,没有再开口。
她站在原地局促地转了半圈,这才猛地想起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又手忙脚乱地推着小车往隔壁床挪去。
周围很吵。
这个总是慌慌张张的护士,还有那些笨拙又多余的动作。
很遥远。
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冰冷的泥土,在看着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重叠,又分离。
我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睡去。
“孔雀,辖地是什么样的?”
“你要听实话吗?”
“不用废话了。”
“没有区别,同未辖地没有区别。”
“你的脑子又不正常了?”
“等你到了那里,你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感想的。”
“等我,到了那里?开什么玩笑。”
“你会的。”
“……如果枭把我派去辖地的话?”
“你总有一天会自己过去。你一直恨着这里,不是吗?”
“是啊,我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嗯,我还恨这里的所有人。”
“包括我?”
“也包括我。”
那影子最终不再言语。
10.破茧
请把光打在我的身上。
请躲在我的阴影之下。
请蜕变成优雅绚丽的蝶。
请蚕食我的肉,我的血。
◇
我的一天,现在是破碎的。
保持几十分钟的清醒,然后睡去。
醒来,再睡去。
近乎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时候,我会去摸索那串项链。
我把它攥在手心,这样我才能确认这不是梦境。
我抓向一片虚无,这样我才能确认这只是梦境。
那颗心脏不属于我。
在它的搏动中,我感觉不到真实。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我会的,我会活下去。
现在,
让我再多做一些梦吧……
冷。
温度在毫无征兆的下坠。
原本覆在眼皮上的淡白光晕,被一种锈蚀的黑暗一点点吞吃干净。
我睁开眼。
明明什么也没有。
已经是深夜了吗,窗帘全部合上,房间完全是漆黑一片。
看不到一个人。
越来越沉。
好像有什么压在我的喉管上。
刚刚愈合的伤口好像快要绽开。
什么要压下来了。
只要压下来,我就死了。
我想。
那样的话,就不用再想那些记不清的事情,也不用去想林子里的火。
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是,幻觉。
我伸手去抓就在我怀里的那件东西。
抓到了。
房间里响起什么细碎的动静。
咯吱,咯吱。
似乎有血腥味。
“孔雀。”
什么声音?
梦里的回响?
奇怪的名字。
身上的重量减轻了。
是我的错觉吧,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闭上眼。
“……故事的最后,小熊,小狐狸,小白兔,三个人成为了好朋友,他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大森林里。”
“他们不是动物吗?”
“小姐您说的对,是本人疏忽了。他们三只动物成为了好朋友,幸福快乐的生活在大森林里。”
我醒了。
“啊,早上好啊,隙先生。没有吵到你吧?……”可岚见到我醒来,有些心虚的同我打招呼。
“没关系。”不论怎样,我还是会醒来。
可岚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冲我笑了笑。
她的脸色很白,但是在光里看着,似乎比昨天要精神一些。
“黑羽,今天天气很好吧?我想去窗边坐坐。”
“小姐,您的身体还需要静养。”黑羽立在床尾,背挺得很直。他好像换了一副新的黑色手套。
“就几分钟嘛,我感觉头已经不怎么……不怎么……”
她的话停住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可兰还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床尾的栏
杆,却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十秒以上,她的眼珠才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
“黑羽?”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小姐,该喝水了。”
黑羽几乎是抢着上前了半步,动作快出了残影。
他倒了小半杯温水,递到可岚手里。
可岚伸手去接。
她的食指碰到玻璃杯的瞬间,毫无征兆的抽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杯子歪在床单上,温水泼湿了被角。
“对不起……”可岚低下头,有些慌乱的去扯被单。
“小姐不必道歉。”
黑羽只是拿出手帕,小心的擦拭床单上的水迹。
他擦得并不用力,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大清早的病房却格外刺耳。
“黑羽。”可岚忽然小声叫他。
“本人在。”
“你有闻到,香味吗?”
“……什么?”管家擦拭的动作猛然顿住。
“应该是,花香,甜甜的。”可岚扭着头,在空气里吸了几下气,又好奇的往门外张望。
“有人在走廊放了花吗?”
病房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花,小姐。”黑羽的声音变得有些发干。
“是吗。”可岚揉了揉太阳穴。
她抬起手,看上去有些烦躁,挠了挠左耳的后侧。
指甲划过皮肤,发出沙沙声。
声音没有消失。
越来越快。
“黑羽。”
“是,小姐。”
“痒……好……痒……”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黑羽扔掉了手帕。
他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门几乎立刻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女人。
她身后跟着推推车的小护士镜,推车上的托盘摆着几副金属针筒。
泉没有看黑羽,也没有看我。
她走到可岚床前,伸手按住女孩还在抓挠耳后的手腕。
“很快就会好的。”
她此刻的声音……很温柔,只是在安抚着。
可岚还在挣扎,指甲已经抠破了皮肉,带出一抹血迹。
蓝色的。
泉从托盘里拿起一支长得超出规格的金属注射器,甚至没有排气,直接扎进了可岚刚刚抓破的皮肉里。
深灰色的药液推了进去。
可岚的身体骤然绷直,整个人触电一样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她软了下去,呼吸也慢了下来。
镜在旁边手忙脚乱的贴纱布,纱布撕得歪歪扭扭。
泉把空掉的针管扔进了托盘。
“出来一下,管家先生。”
她看了黑羽一眼,径直走出了病房。
我望向黑羽,他只是一步步的朝门外走去。
他脚下的影子在抽动。
我的视线追随那影子。
我看到了走廊。
我的视线穿过了走廊。
我的视线进入了一间办公室。
咔哒,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在哪里?
我的后背还贴着病床,眼睛也只是盯着天花板的白浆。
什么东西在我的眼前渲染。
重叠。
医生坐在办公椅上。
她没有看向黑羽。
管家的脊背微弓,两只手套死死攥在一起。
“还能,坚持多久?”黑羽的声音透过某种沉闷的东西传过来,发哑,发干。
“按以往经验估计,还有一周时间,但如果考虑到寄生虫的抗性和畸变特质,最坏情况是撑不过今晚。”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纸递到黑羽面前。
“能否尝试用新的药剂——”
“你一定不会希望你的小姐成为我们的实验品,我也不希望。”医生拒绝了他。
“还有两个选择。”
“医院的技术足以支持将寄生虫全面清除而不损伤她的大脑,但,如你所知,这种畸变寄生虫本身就是患者人格的一部分,将它彻底清除后,你的小姐的心智大概会回退到四岁左右,基本不会再记得任何事,更无缘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第二个选择,医院对于无痛安乐死的研究很深入,在抑制期实行安乐死,可以为你的小姐留住最后一份体面。”
“我知道这很难选择,对不起,管家先生,我们尽力了。”
医生没有看他。
她没有看他。
光打在那个男人身上。
在我的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阴影。
11.趋光的阴影,伏地的飞鸟
不必在意。
把我的影子扯得粉碎。
不必回拒。
献上我仅剩的羽翼。
不必发问。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不必回答。
因为。
◇
夜幕,降临。
管家关掉了病房里的灯。
管家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管家存在于我的眼中,他是我眼里漆黑的一片。
剥离,剥离。
我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身体已然位于——
——一间打满了灯光的仓库。
门被漆黑涌动的阴影封死。
“孔雀。”
黑羽呼唤着那个名字。
他的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套,不断下拉。
“你是对的。”
他不紧不慢,优雅至极。
“都一样。”
他的眼里满是漆黑。
“我不想杀了你,我真的不想杀了你。”
他的手套捂住自己的额头。
“可是,谁让我只是,乌鸦呢?”
他放下手,一步步朝我走来。
“枭,他算准了一切。”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我来接下这个任务,明明最不合适的人选就是我。”
“现在我懂了,全都懂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比的,仰慕你。”
“嫉妒你。”
“恐惧你。”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的告解结束了。”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层层剥开。
地上的阴影要将我吞噬。
就这样,死掉吗?
好像也不错。
心脏还在跳动。
那就,不行。
我踩住地上的影子,向眼睛刺去,刺去。
“这副样子还在反抗吗?我本来不想让你遭受太多痛苦的。”阴影散作数团暂时退去。
阴影聚成人形。
黑羽背对墙壁,做出手影。
影子投在惨白的墙面上。
被强光拉扯得巨大、扭曲。
十指交扣,骨节错位。
两只拇指叠起,其余八指在墙上投下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形。
我尝试遮住眼睛——
——为时已晚。
对,那是乌鸦。
“啼鸣。”
仓库里只回荡着他的话语。
仅仅一瞬。
我刚刚缝补好的身体再次破烂不堪。
巨大的黑鸦从墙上直接朝我俯冲而来,撕扯开了我的半具身体。
“这是尊重。”他投下几个字。
但我还不能死。
所以我没有去看自己的身体。
我跑动起来,双手做出握姿,剑在我手上成形。
天花板上巨大的灯管……刺眼,无比刺眼。
我朝着那个方向把剑投去。
黑色的巨鸦折返,将那柄剑吞入腹中。
果然,光对他而言重要无比。
“没有意义的,你现在的状态赢不了我。”
黑羽朝我冲来,黑色的手套掰开我的眼帘,抓住我的头,转向他的另一只手。
他要让我看着他破开我的头颅。
他的手刀几乎已经要劈开了我的头盖骨。
我的眼珠转动,伸出腿踩住了他快要挥下的那只手。
“踩影游戏结束了。”他用一只腿生生将我的踩住他的那只腿踢断。
我的胫骨像树枝一样折断,整条腿以扭曲的角度弯折下去。
还不能。
身上燃起了不会熄灭的火。
黑羽正要劈下的手刀在落下前生生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跳了两步。
投掷。
带火的直剑刺向天花板的灯管,漆黑的巨鸦试图再度折返,却在即将碰到剑的前一瞬绕开,于是灯管炸开。
炸开,炸开,炸开。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黑羽的脸色毫无变化。
是的。
现在仓库里还有一个光源。
在我身上。
“小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开始摘下双手的手套。
“孔雀,我求你,把你的命,施舍给我们。”
“只有你这样的身体……不,只有我们这样的身体,才能成为那些寄生虫完美的容器。”他将手套完全摘下。
说实话。
我不希望看到那个大小姐就这样离开。
如果这样。
如果这条命能够用在这种地方……
好像……
黑羽将两只手重叠,指关节完全扭曲,被撕扯过的皮肉在火光下绽开。
他后面的墙上,映着我从未见过的怪物,身上有尖锐的倒刺。
“追猎。”
那怪物朝我奔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我。
将我一口吞入腹中。
我身上的火光渐微。
我正在步入末路。
我感觉到自己被吐了出来。
身上的东西还在燃烧着,但是却不再发光。
“你一开始就搞错了。”
“我的阴影并不依赖光,它的本质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只是我想在有光的地方同你对决。”
“现在,光全部熄灭了,这里全是阴影。”
无形的力量再次拉扯我的眼帘。
“真是费劲啊,孔雀,每个跟你对决的人都得这样解释一遍自己的能力,为了不让你误解。”
“毕竟如果我刚才慢了半拍,没把那几句废话说完……我的影子,现在就已经被你‘合理’的碾碎了吧?”
我输了。
现在的我,既没有挣扎的能力,也失去了挣扎的理由。
死寂。
绝对的黑暗把一切感官稀释得像水一样淡。
——爆鸣。
蓝白色的电弧,粗得像拧在一起的钢缆,一瞬间填满了视网膜所能容纳的全部极限。
被阴影焊死的铁门,甚至没有发出变形的呻吟 。
在电磁过载的蜂鸣声中,金属的大门连同那层厚重流动的黑色物质,被庞大暴力的能量生生蒸发成了锈色尘埃。
光。
高频震颤的冷光,带着焦糊的臭氧味,像暴雨一样灌了进来。
贴在我眼前的阴影溃不成形。
“嘶——”
黑羽发出被灼烧过一样的声音,他在强光之下恢复了人形。
那些刚刚熄灭的,由他支配的黑暗,在电磁轰击的强光场中剧烈抽搐。
踏在废墟上的脚步声很重。
门外伫立着一个庞大而冰冷的白色轮廓。
箱医生放下了手,那上面还缠绕着蓝白色的余弧。
低频的电流声死死压制着整片空间的光照盲区。
地上的阴影试图重新凝聚。
一点。
两点。
像是凝聚成团的墨汁。
——嗖。
一道极细、极平整的银线在半空中掠过。
握着剑的是镜。
她的剑尖在影子紧贴的地面上划过。
被剑触碰到的影子,被一分为二。
它们试图再度凝聚成形,却只是继续碎裂,直至碎成无数块,直到我的眼睛已无法辨认出形状。
但黑羽依然站着,他一步步退到了墙边。
两只缺失皮肉的手死死扣在一起,在电磁光下剧烈颤抖,要做出某种残缺的禽鸟手影。
——毫无征兆的,祈出现在他身边。
祈只是用手背撞在了黑羽错位的指节上。
手影溃散。
黑羽身形微晃,一只手化作阴影的骨刺朝祈的侧颈扎去。
祈侧了侧头,朝他笑了一下。
黑羽想要补上一击,一只腿化作影鞭朝祈甩去。
落空了。
那里没有任何人。
——咔哒,咔哒。
色块在翻飞。
整个仓库的色彩在不断变换。
红、白、蓝、黄。
最后一声。
咔。
规则的正六面体框住我和黑羽。
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白发少女。
下沉。
还是上升?
空间感完全错乱。
周围的一切变作纯粹的白。
12.我所追寻的一切
——咔哒。
规则的正六面体再次在半空中发出极轻的啮合声。
纯白的世界像被折叠的纸页,自边缘处极速塌缩。
重力在同一秒粗暴的砸回肉体。
黑羽跪倒在地上。
他的一部分已被作为代价支付,构成他形体的阴影变得稀薄而浑浊,甚至无法维持人形的边界,边缘处不断逸散出黑色絮状的残渣。
但他还在挣扎。
他的喉咙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仅剩的浊黑阴影顺着冰冷的地缝疯狂蔓延。
——咔哒。
少女指尖的魔方未曾停止转动。
空间在翻转。
光线、声音、气味,如潮水倒灌。
消毒水的味道,泛着无机质青白的冷光灯管。
我们回到了病房。
隔壁床位的那个女孩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她不知所措的转过头,正对上跪在过道中央的黑羽。
他现在的模样已完全失去了遮掩,称不上一具人类的躯壳。
指节彻底错位断裂,暗红泛黑的皮肉翻卷,脖颈和脸上布满枯树根般凹凸起伏的黑色脉络,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而腐烂的阴影气息。
简直是一只被活生生扒了皮的乌鸦。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清澈的瞳孔清晰的倒映出这具扭曲畸形的怪物。
黑羽的身体猛然僵住,随后是比先前还要剧烈的痉挛。
他开始连滚带爬的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金属的床头柜上。
“手套……我的手套呢……”
“在哪里……放在哪里了……”
找不到了。
在无法自控的战栗中,他把自己血肉模糊的畸形手指塞进了嘴里,用牙齿死命的啃咬、撕扯,咯吱作响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输液管被猛的扯得笔直。
针头从手背滑脱,带出一抹刺眼的蓝色血迹。
那个印象里从未下过病床的女孩掀开了被子。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那个浑身污黑的怪物面前。
她伸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死死握住了那只正被狠狠撕咬的手。
“不用躲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摇曳。
“我早就知道的。”
那怪物停下一切动作。
“没有区别,不管是平常戴着手套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所以,不用去找了。”
他抬起头。
脸上那些暴凸的黑色脉络一点点平复了下去。
“……是。”
“失礼了,小姐。”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地面上稀薄、残破的浊黑阴影,一瞬间暴立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拧成一张生满倒刺的巨口,随着一声闷响,一口将黑羽的后颈连同大半个颅脑生生咬碎、吞噬。
断裂的创口处,黑色的物质疯狂涌动,却被他身后的阴影一次次扯碎。
残存的下颌依旧开合着。
“……请马上,进行移植。”
“小姐……请吃掉我。”
“活下去。”
空气随溅在地上的黑血一同凝固。
泉站在门边,声音如同手术刀:
“祈,把移动手术台带来。”
祈在原地消失,下一秒,他带着巨大的金属台回到原地。
“箱,你留下来做我的助手。其他人先退出去,洛葵,你先带着隙到外面去。”
箱医生戴上了加厚的医用手套,站在墙边待命。那个白发的少女再次扭动魔方,正六面体将我和她一起框住。
“停下吧。”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岚小姐,我需要向你申明,如果不进行这场手术,治疗最好的结果也只能让你回归四岁的心智,失去全部记忆,换而言之,无法保留你目前的完整人格。”泉告知了她目前的处境。
“不用了。”她的嘴角泛起轻轻的笑意。
“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的。”
“黑羽。”
她伸手摸向本该是那人眼睛的位置。
“对不起啊,我没能成为蝴蝶。但是,这样就好。”
“我们谁也,不用做怪物了。”
泉从白大褂的口袋拿出一支装着浅粉色液体的针管。
“需要我把时间停在这一刻吗?”
“请吧。”
女孩缓缓倒下。
她的脸上是透明的平静。
她倒下的那一刻,身前那具残破的漆黑躯体沉入地面。
覆在了她的影子上。
我注视着这副景象。
这本不该发生。
如果我——
——咔哒。
魔方继续转动,纯白的空间隔绝了我的视线。
“你到底要摆出这副样子到什么时候?”
洛葵没有看我的眼睛。
她的手指陷进我颈部刚刚结痂的创口里,指甲扣住皮肉,生生往外撕扯。
刚刚愈合的血管再次崩裂。
很痛。
“那我应该摆出,什么样子?我应该欢呼雀跃,还是应该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只是在你自己的痛苦里溺死,把求死的念头伪装成廉价的同情。”
“那就让我烂在里面啊。”
我没有拨开她的手,任由血从她的指缝间淌下来。
“孔雀,隙……随便你们怎么叫。”
“黑羽认得我,你们也认得我。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我像个被塞进戏服里的死人。”
“既然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把命施舍给那个快死的小姐,有什么不行!”
我反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尽了仅剩的全力。
“说啊!告诉我啊!”
“一边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在泥里爬,一边又要把我从坑里拽出来。救我干什么?看着我很有趣吗!”
洛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有抽回去,任由我把她的腕骨捏得咔咔作响。
“因为没有你,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
我笑得胸腔漏风。
“所以呢?这也是假的吧?全都是假的!”
“我看到的、我记住的、我每天做早饭等着的那个妹妹……全部是假的!”
“她已经死在我面前多少次了?两次?三次?还是每一个月都要死一次?”
我松开手。
纯白的世界里没有风,但我冷得浑身发抖。
“……除了这些谎话。”
“我到底,还剩下什么啊。”
“自己想啊。”
“去把这个世界搅得一团糟,去玩你的过家家游戏,去找回记忆,杀了让你痛苦的那个源头,或者你现在,自己选择去死。”
“自己选啊。”
“非要别人推着你,你才能做出选择吗?别人一两句话就可以让你交出性命,你没有自我吗?你不是会愤怒,会痛苦吗,你回答我啊!”
她狠狠甩开我的手。
“但如果,你要毁了我的世界。”
“我会先杀了你。”
转动。
拉回现实。
13.飞鸟或走禽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的时候,甚至没有粘连皮肉的钝痛。
天花板上的冷光灯依旧尽职尽责地亮着,把无机质的青白铺满整个房间。
隔壁的病床已经空了。
被单换成了崭新的纯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味,仿佛那抹刺眼的蓝色血迹,还有沉入地面的漆黑阴影,都只是我发烧时做的一场荒诞的梦。
但胸腔里那颗不属于我的心脏还在跳动。
温热的,规律的。
“恢复得不错。”
泉站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刚拆下来的敷料,随手扔进一旁的金属托盘里。
她俯下身,视线与我齐平。冰凉的指尖隔着医用手套,轻轻滑过我的脖颈,再到锁骨下方的胸膛。那里原本有一道超过一尺长的狰狞创口,还有被洛葵生生撕裂的血洞。
现在,指腹下只有一片光滑的、毫无生气的平整。
“已经没有烧伤的痕迹了,各处的伤口也像是消失了,看样子自愈功能也恢复正常了。”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修缮完毕的器物。
“也就是说,恭喜你,你可以出院了,隙。”
医生说话时的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感起伏。
我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医生,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应该留在这里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把你留下来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医用手套,反手扔进托盘,动作干净利落。
“你们的每个行为都在暗示我,我曾经也是你们的一员。”
洛葵撕开我伤口时的质问,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
因为没有你,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么,换句话说,”泉没有正面回答,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你还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吗,隙?”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想知道孔雀的过去,还有枭又是谁。”
“那么,你就更不应该留在这里了,这里只有曾经的隙。”
“你的回答说明,你知道孔雀,对吗?”
“是的。”医生毫不掩饰。
喉咙有些发干。我下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掌心里的四叶草吊坠,冰凉的银质链条硌着皮肤。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隙,你知道‘始祖鸟’吗?”
泉微微侧过头,冷光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白。
“它的每个成员,都用鸟类作为自己的代号。”
“那是,什么组织?”
“你是希望相信我接下来告诉你的话,还是想要自己去找答案?”
她又一次习惯性地抛给我两个选择。
就像在焦土上向我伸出手时一样,就像在决定那个女孩的命运时一样。温和,礼貌,却把所有的残酷都明码标价地摆在台面上。
如果我留在这里听她讲述,那不过是从一个猫箱,走进另一个由她编织好的猫箱。
我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被黑羽踢断的胫骨早已恢复如初,身体轻盈得有些不真实。
“……我要出院了。”
“还有一件事。”
在我走过她身旁时,泉叫住了我。
“嗯?”
我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硬质卡片,夹在两指之间,递到我面前。
“你的辖地公民ID卡。”
走出那扇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空气里是陌生的,我辨认不出成分的气息。
我停在台阶下,低头端详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
上面写的名字还是隙,看来我的本名一直没有变过。
还是说,这只是个用了太久的化名呢,先不管这个了。
卡片一角印着寸照,相貌和我现在相差无几。
下方是一串长到根本不想看的数字。
然后就没有任何信息了,看来用这张卡去调查我曾经的身份根本不现实。
难道要去大街上找人问吗?不,想想也知道,大概率只会被当成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那么。
据我目前的记忆,能和辖地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去处最为合适。
我抬起头,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虽说如此,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不找个人问一下的话,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那个,请问一下,”
我随手拦住了一个步履匆匆的路人。
“你知道打狗大队的招聘处在哪里吗?”
被我一时起意拦住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黑发中年男人。
他的步伐很稳,明明走在嘈杂的街边,身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违和的从容。
听到我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向我。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我,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丝毫惊讶,平静无比。
仅仅对视了一瞬,他的目光便自然地垂下,落在了我手里那张还没收回口袋的卡片上。
“嗯?这位小哥,你是最近成为公民的吗?”
他的语气相当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啊……是的。”
“这样啊,ID卡的背部是开机按钮,你摸一下很快就能找到了。”
他抬起手,替我指了指卡片背面,随后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
“抱歉啊,我正要去看我的女儿。”
说完,他便与我擦肩而过,径直迈上台阶,朝着我刚刚离开的那栋纯白建筑走去。
擦肩的瞬间,我莫名觉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
错觉吧。
毕竟,那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关心女儿的普通父亲而已。
我收回视线,按照他说的,用大拇指在卡片冰冷的背部摸索了一下。
指腹触碰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稍一用力。
嗡。
卡片表面泛着微光,好像只要用手指点击就可以操控,只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站在路边笨拙的摸索了几分钟,我终于启动了一个类似导航的工具,在里面搜索到了跟“招聘处”差不多的地方。
地名后面,同样跟着一串很长的数字。
看了眼比例尺,隔得相当远,如果靠双腿走过去,恐怕得花上一整天。
我抬起头,望向宽阔却空旷的街道。
路上只有行人……为什么没有载具?
正当我四处张望时,余光瞥见一个青年径直走进了街角立着的红色小亭子。
那是一个规则的六面体,像个封闭的玻璃电话亭。青年在里面抬手按着什么东西。
下一秒。
没有任何声响,那个人的身影在亭子里凭空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那个就是主城里的“载具”。
我走过去,拉开亭门迈了进去。
内部的空间有些逼仄,面前的金属面板上排布着九宫格和“0”的实体按键,下方 则有一处长条形的凹槽,看尺寸明显需要把ID卡放进去。
我照着刚才那个青年的动作,先对照着导航上显示的那串长数字,在按键上一一输入进去。
确认无误后,再将卡片推入凹槽。
咔哒。
亭门锁死的一瞬,视野边缘微微扭曲,亭外的景象骤然变换。
甚至连失重感都没有。
我将卡拔出,推门走上陌生的街道,低头再看看地图上的光点。
已经离得非常近了。
推开门。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