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8
回到圖比達時已是深夜。公會大廳裡散坐著幾名冒險者,低聲交談或結算裝備。當這支疲憊的隊伍走進門時,幾道視線在他們滲血的外袍與損壞嚴重的裝備上短暫停留,隨即識趣地移開。
值班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們進來,沒有多問,只是冷靜地推過登記冊。隨即,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暗紅色的教團專用封存袋,語氣平實地開口:
「教團委託案的回收物,依規矩需由教團方親自確認價值。請直接裝入袋中封存,不需在現場清點。」
這句話說得不大聲,卻隱隱透著一種不容質疑的隔絕感,讓周圍好奇的視線也跟著收了回去。
阿瓦拉指尖發顫地將那份陶製容器與捲軸放入袋中。工作人員接過來,熟練地將袋口壓合,慎重地在封口處加蓋教團印章:
「這些今晚會連夜送往奧魯姆,具體報酬等教團那邊確認內容後會再通知。」
大廳裡,沒有人問需要等多久。
幾個人默默把手續辦完,連最後的招呼都顯得累贅。瓦里斯看著隊友們各自轉身,身影沒入深夜的街道。這場死裡逃生的戰鬥,就這樣在公會冰冷的印章聲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接下來幾天,眾人幾乎沒有碰面。
里貝斯從乾扁的錢袋裡倒出剩餘的金幣,攤在手心數了數,轉身往鐵匠鋪走去。盾牌邊緣缺了一塊,那道缺口在最後一波衝撞裡受損更深,幾乎要裂到握柄處。
鐵匠師傅接過去翻看了一圈,嗡聲說材料要另外算。里貝斯沒還價,只是點頭說好,在鋪子門口的板凳上坐下來等。他伸長了腿,後腦勺靠著粗糙的磚牆,聽著爐火聲閉上了眼睛。
莫黛絲待在旅館房間裡,魔導書放在桌上,始終沒有翻開。她在床上躺著,盯著天花板,把那個「淨化」施放出去的瞬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來——她的視線在瓦里斯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是那不到一秒的偏差。窗外的光影從晨曦變到黃昏,她卻連起身的念頭都沒有。
阿瓦拉回了家,這裡的椅子有舒適的靠背,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顯得格外柔和,和圖比達那些潮濕的旅館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母親進來看了她一眼,看著她包紮的手臂,嘆了口氣說:「如果每次任務都這麼玩命,不如跟妳父親一起從商,就算不工作,也能安安穩穩的。」
阿瓦拉沒有回頭,只是看著手裡的魔法草稿,冷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母親站了一會兒,眼看勸不動女兒,隨即轉身走出了房間。
提米德斯這幾天都待在公會後方的練習場,早出晚歸。他把弓袋裡的箭矢逐一取出檢查,羽片有損耗的挑出來更換,弓弦的張力反覆測試、調整。
某天傍晚收弓時,他本能地想拉一下袖口,手卻在中途猛地停住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視線僵硬地落在袖口邊緣。在那裡,有一道陳舊的長疤痕隱約露出,從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邊緣平整。他愣了幾秒,隨即面無表情地把袖口重新拉回去,死死遮住那道傷疤,拎起弓袋往旅館走去。
瓦里斯在房間裡,裸著上身對著窗光檢視傷勢。左小臂有幾道抓痕,邊緣還帶著輕微的紅腫,他用浸過藥水的布條仔細纏繞,指尖壓住末端打了個俐落的結。右肩有一道被鱗刺擦劃開的長創口,是補位側翼時留下的,傷口不算深,血卻滲了一整夜,把繃帶浸出一片暗褐。
真正最重的是背部。那一下被青鱗魔物的蠻力直接撞飛、砸在斷柱上的撞擊,讓整片後背浮起一塊大面積的紫黑色瘀青,從肩胛延伸到腰側,連帶肺腑深處都還殘留著一絲被震過的悶痛,呼吸稍微用力就會牽動。他側著頭,透過鏡子確認傷口癒合的狀況,重新上藥、換上乾淨的繃帶,面無表情地將外袍披回身上。
通知在第五天送到,這場委託的報酬總計六百金幣。平均下來每人分得一百二十金,這相當於他們往常將近一個半月的收入。
眾人約定好傍晚在奧魯姆碰面。難得不帶任何武裝,幾個人都換了平日的衣著出門。
里貝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算整齊的外袍,看起來比平常輕鬆了不少。提米德斯依然是一身深色衣著,袖口死死扣到手腕處。莫黛絲換了一件淺色長裙,髮型重新整理過,但臉上的神情還沒完全恢復。阿瓦拉的衣料質地比平常在冒險時更好,斗篷的卡扣也精緻許多。至於瓦里斯,他穿得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只是換了件乾淨的外袍,右肩的繃帶在領口位置隱約可見。
奧魯姆的酒館規模比圖比達大了一倍,桌子排得極密。大廳裡塞滿了人,嘈雜的談話聲、清脆的碰杯聲與廚房傳出來的油煙氣息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近乎沸騰。里貝斯接過厚厚的菜單翻了兩頁,眼睛瞬間亮了,他從頭到尾掃過一遍,最後點了好幾道扎實的肉料理,又要了兩大壺麥酒,豪爽地將菜單推回桌心:「今天我請!」
桌上沒人提醒他上次借的錢還沒還。
酒先送了上來,里貝斯舉起沉重的木杯,大聲笑道:「活著真好!」幾個杯子重重撞在一起,琥珀色的酒液濺在木桌上,映著晃動的燈火。
酒過三巡,微醺的熱度讓話題自然繞回了那場死鬥。
「我倒地的時候真的以為死定了,」里貝斯大口灌著麥酒,臉上帶著笑,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旁邊飄,像是還能看見那隻魔物的利爪。「結果睜眼看見提米德斯就站在我面前。那個距離……弓箭手根本不該在那裡的。」他轉頭看向始終沉默的夥伴,語氣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感嘆:「你那時候怎麼敢衝過來?」
提米德斯撥弄著杯緣,指甲在木杯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因為我也知道,面對魔物近距離時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提米德斯的聲音平穩得不帶波瀾,「灰袍時期,我待過一支全攻擊配置的隊伍。遇到棘手的魔物時,前排那兩個人撐不住,連撤退信號都沒打就直接散了。魔物轉頭就包圍過來,後排的法師沒能躲掉,右臂當場廢掉,再也拿不起法杖。那場戰鬥我也在那裡留下了點東西。」
他說到這裡,右手下意識往桌下縮了縮。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掃過他那死死扣住的袖口,雖然看不見裡面,但每個人心裡都沉了一下。
「在那之後,我就不想再把命全交給別人的防線了。」提米德斯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堅定,「磨練位移,是因為我想要掌握主動權,而不是待在原地等著被拋棄。」
桌上一時沒人接話。里貝斯張了張嘴又閉上,那雙平時總是大剌剌的眼睛此刻不知道該往哪擺;莫黛絲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裙擺;連空氣裡都還浮著那句「再也拿不起法杖」的重量。
瓦里斯想起這半年來提米德斯的種種異樣。初次見面時,這名黑袍弓箭手曾說過想在這一帶「摸索方向」;隨後在礦區,他那次精確到近乎本能的閃避;甚至是在東北側峭壁時,那種慢於常理、顯得遲疑的射速——瓦里斯這才意識到,這名弓箭手並非射不快,而是將長年累月的心力都灌注在如何從死地中抽身的步法上,將確保自身安全視為戰鬥的第一原則。
然而,這個一直以來想方設法與魔物保持距離的弓箭手,在最後一刻,卻為了救里貝斯,親手粉碎了這套保護自己多年的生存法則,選擇衝向那個他最恐懼的近身死角。
「……你這傢伙。」里貝斯低著頭,聲音聽起來有點悶。隨即他猛地抬起手臂,粗壯的手肘一把勾住提米德斯的肩膀,帶著酒氣湊了過去,寬大的掌心用力拍著對方的後背。
「以後你的背後就交給我了,絕對不會讓你再遇到那種事!」里貝斯臉色泛紅,另一隻手高舉起空了一半的酒杯,大聲嚷嚷著:「來!這杯我敬你,提米德斯!沒你那一箭,我現在就在魔物的肚子裡了!」
提米德斯被他勾得身體歪了一邊,略顯僵硬地扶住杯子,雖然沒說什麼,但眼神中的那股冷淡在里貝斯的胡鬧下稍微融化了一點。他應了一聲,舉起杯子跟里貝斯重重撞了一下。
趁著這股熱鬧勁,話題隨即轉開,聊到了阿瓦拉那張失效的爆裂卷軸。阿瓦拉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心疼:「花了將近兩個月收入買的,結果打在那層鱗甲上跟打在石頭一樣。」
「噗——!」里貝斯剛入喉的酒噴了大半在地上,他一邊狼狽地擦著下巴,一邊瞪大眼驚呼:「兩個月的收入?阿瓦拉,妳這火球是金子做的嗎?」
阿瓦拉沒理會他的誇張反應,嘆了口氣繼續道:「可惜這次沒能回收到『珞西斯』,不然要是技能再熟練一點,魔力或許能撐得更久。」
「妳施放魔法的時候,」瓦里斯放下酒杯,語氣平實地問道:「有沒有感覺到,魔力引導的過程比平時費力一些?」
阿瓦拉愣住了,思索片刻後搖搖頭:「沒有特別感覺,我完全是照著技能書上的引導步驟,一個環節都沒漏。」
「妳在壓縮魔力節點時,有沒有試過少繞那最後一道手續?」瓦里斯看著她,像是隨口提起某個細節,「如果少走那一環,每發術式或許能省下一成左右的損耗。不過,這只是我的觀察。」
阿瓦拉沈默了幾秒,神色明顯有些僵硬,不自覺地抿起嘴:「技能書上既然這麼寫,就一定有它的道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施放的,之前從沒出過問題。」
「那是因為之前的戰鬥強度還沒到這個極限。」瓦里斯平淡地補充。
里貝斯見氣氛有些僵,趕緊哈哈大笑著打圓場:「哎呀,連續兩場那種強度的戰鬥,消耗快是很正常的啦!換誰都一樣!」
阿瓦拉禮貌性地朝里貝斯點點頭,但心底卻像被扎進了一根細小的刺。一旁的莫黛絲始終沒有開口,她聽著瓦里斯對阿瓦拉的詢問,思緒卻偏向了自己那個偏差的「淨化」。她總覺得瓦里斯這番話是在隱隱提醒她們在最後關頭的失準,於是她只是把頭壓得更低,悶聲喝乾了杯裡的酒。
夜色漸深,奧魯姆的喧囂逐漸被街道的冷意稀釋。
阿瓦拉住在城區,她率先起身,朝眾人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提米德斯則一聲不吭地架起已經喝到步履蹣跚、眼神發直的里貝斯。
「服務員……再一壺……再一壺麥酒!」里貝斯大聲嚷嚷著,一隻粗壯的手臂還在空中胡亂揮舞。
正好路過的服務生停下腳步,提米德斯騰出一隻手,朝對方輕輕擺了擺,示意不用了。服務生心領神會地轉身離去,提米德斯這才半拖半扛地帶著里貝斯往外走。兩人的影子在晃動的燈火下被拉長,伴隨著里貝斯斷斷續續的酒話,漸漸遠去。
酒館門口只剩下瓦里斯與莫黛絲。
路燈將石板地映照得斑駁,夜風從窄巷穿過,捲起幾片乾枯的葉子。門口的石柱擋住了些許寒風,莫黛絲靠在石牆邊,藉著殘留的酒勁,眼神有些迷離地看向瓦里斯。她抿了抿唇,試圖掩飾指尖因緊張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要不要……去下一攤?或者,去我那裡坐坐?」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猛地抬起頭,雙眼直視著瓦里斯。那層薄薄的醉意底下,是她這幾天第一次允許自己流露的期待——哪怕他只是點個頭,或者對她今晚的沈默說上一句什麼。她屏住呼吸,心跳聲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異常清晰。
然而,瓦里斯看著她,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不了。」
兩個字,中間沒有半分停頓。
莫黛絲僵在原地,那雙剛剛抬起的眼睛迅速暗淡下去,微醺的紅暈從臉上褪去,只剩下被夜風吹出的蒼白。她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壓著某種破碎的情緒:
「你好像永遠不會為誰停下來。也對,在你眼裡,只要能達成目標,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你只相信自己是對的,是吧?」
瓦里斯沒有回答,也沒有辯駁。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因自責與酒精而顯得有些支離破碎的神官,淡淡地說了一句:
「回去注意安全。」
他說完後便轉過身,步入昏暗的夜色中。他沒有回頭,僅僅是抬起一隻手輕輕揮動,當作這段漫長夜晚的告別。長長的影子在街角轉瞬即逝,很快就與黑暗融為一體。
莫黛絲獨自站在館子門口。涼風一陣陣穿過窄巷,她迎著風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麻了,才轉身往與瓦里斯相反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