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4章

出發前一晚，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Google了化州。

維基百科說化州是廣東省茂名市代管的一個縣級市，人口一百五十多萬，盛產化橘紅。化橘紅。我把這三個字讀了兩遍，覺得像某種中藥，又像某種被遺忘了的方言。

Google地圖上的化州是一片綠色的、皺巴巴的地形，河流像血管一樣蔓延。我把地圖放大再放大，直到街道名字出現——某某大道，某某路——然後又縮小，縮到化州變成一個點，一個淹沒在中國南方那一大片綠色裡的、微不足道的點。

我阿爺從這個點出來，走了一輩子，最後又要回去。

航班是五叔訂的。倫敦飛香港，香港轉深圳，深圳飛湛江，湛江坐巴士到化州。四程。五叔在WhatsApp上把行程表發過來的時候，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光是交通就要花一天半。但五叔不是會開玩笑的人。五叔是那種連早餐吃甚麼都要提前一晚決定的人。

我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帶甚麼。去化州要帶甚麼？去一個你從來沒有去過、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去的地方，你應該帶甚麼？

最後我帶了一個背包。幾件衣服，護照，充電器，一本沒看完的書。像出差多過像奔喪。

五嬸又傳了條WhatsApp過來：「你裝咗微信未？嗰邊冇人用WhatsApp㗎。陳叔嗰個微信我send畀你。」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打開App Store，搜「WeChat」，下載，註冊。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但按下那個綠色圖標的時候，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是在自己的手機上開了一道門，門的另一邊是一個你聽過但從來沒有進去過的房間。

加了陳叔。他的微信頭像是一片模糊的綠色，大概是山，也可能是樹，也可能是他隨手拍了一張甚麼就設了。他通過了好友申請，但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兩個陌生人在一個陌生的app裡，安靜地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阿媽在我出門前打了個電話。她沒有提阿爺，沒有提化州，只說了一句：「著多件衫，嗰邊濕氣重。」

阿媽就是這樣的人。她不說重要的事，只說有用的事。但你聽得出「有用」底下壓著的那些她不打算說出來的東西。那些東西很重，但她提得起。她一輩子都提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