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雪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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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友谊与生存、爱与死亡之间,你会怎么选择呢?

本文写于 2021年12月29日至2023年1月10日

    “谢谢您,亲爱的女士,祝您今日愉快!”威尔全力拉扯着脸上的每一分肌肉,勉强挤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露出了他那副由于长时间得不到清洁和护理而泛黄发黑的牙齿。即便如此,威尔所得到的回应依然是重重关门时所发出的“砰”的一声,以及那位肥肉堆出骨架的贵妇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似乎乞讨是和杀人并列的罪行。

    “咕噜噜!”威尔的胃可不像他的脸那样懂事,而是直率地宣告自己的空虚。“唉,”笑容融化在了威尔脸上,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像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下一家吧。”

    不过六点多钟,太阳已经西斜,这是伦敦这种高纬度城市在深秋时的常见现象。威尔知道,接下来天会黑得越来越早,亮得也越来越晚,天气也会随之一天天转凉;他也同样知道,自己身上这些破布条是抵御不了那些刀子般的北风和大雪的。

    威尔已经在这个富人区乞讨了一天了,无非是想要一些吃的和穿的。这个富人区威尔打小就心驰神往,一直想要来这里看一看乃至生活在这里,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却是以失业流浪者的身份。

    “砰!”又一扇门狠狠地在威尔眼前撞向门框,震得他一颤。威尔偏头望了一眼,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那抹光晕还在地平线上挣扎。“今天继续饿着睡吧。”威尔踏着赤脚走下那大理石磨光的楼梯,突然一阵尖锐而短促的、像是婴儿祈求父母保护的叫声传入他耳中,威尔循声望去,一团缩在一起微微发颤的狗正和他对视上。那狗浑身被灰尘盖满,原本黄色的毛发暗淡得像这个点的天空,还长着一两块皮癣,漏出下面皮。短短的毛显露出它的身子,一根根肋骨在胸腔上明显得凸起。那狗的眼神颇为可怜,就像是饿了好几天,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的眼神,就像.....“就像我一样。”威尔心里念出了声。

    “来,”威尔在离那狗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来,过来,”他伸出手,希望它能主动走过来。那条狗慢慢地站了起来,伫在那里用那几乎没有眼白的眸子盯着威尔。威尔也盯着他,他感觉自己像在看着深邃的海水。那条狗终于迈开了步子一点一点挪了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侧脸慢慢靠在了威尔的手心。

    威尔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手心里这么温暖是什么时候了。他的手心在常年累月的折磨下已经快要失去触觉了,这一温暖却让他的手莫名恢复了一些知觉,他感到手上像刀割一样痛。威尔把手从狗的身上挪开,才看到手掌上一条条裂痕,就像干涸的河床,在硬结的肌肉中蜿蜒,那是冻伤留下的疤痕;有新的伤口还在流血,就像裹挟着含铁土壤的大江,切开两岸发黄的皮肤;有的地方结了痂,就像被蒸发殆尽的湖泊,凝结成一块黑褐色的土块。

    威尔看得入神,视野却突然被黑黄的毛发占据,原来是那狗又把脑袋靠了过来。威尔一愣,对那狗说:“伙计,你要愿意跟着我就跟着吧,不过我可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你。”说完他就站了起来,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威尔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那狗就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里,威尔叹了口气,扭头继续走了,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哒哒”声——那是动物指甲敲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

    那之后的秋天,如果你经常路过伦敦东西区的交界路段,就能看到一个瘦得像麻秆一样的男的,穿着很难被称为衣服的破布条在路上闲逛,而他身边跟着一条同样瘦弱的脏兮兮的狗。

    天黑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早,有的时候伦敦的富人们想喝个下午茶,却发现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好改成晚茶。“如果太阳还没炸掉,那我们大概已经到了冬天了。”威尔对那狗说到。他正坐在街角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吃着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黑面包。

    一个同样干瘦的流浪汉从威尔面前走过,威尔立刻警觉地一手把那块面包塞到衣服里,一手伸进另一侧的口袋,握住一把刀的刀柄——是的,伦敦每个流浪汉都至少要备一把刀在身上。等那个流浪汉走远了他才敢重新拿出来继续吃。但正当他把面包送到嘴边,他瞥见了那条狗乞求的眼神,他舔了舔嘴唇,然后从面包上掰了一点点下来,送到了狗嘴边。“这是今天最后一点了啊,”威尔对它说,“我现在只祈求下雪之前能找个有屋檐的地方,这帮蛀虫把自己的房子都围上栅栏,甚至连屋檐也不愿意分享,”他又啃了一点面包,“不然我们大概得冻死到这儿,今年他们把垃圾都拉到东区去了,连块毯子都不给我留。”

    他激愤的喋喋不休突然被打断了。他鼻子上感觉到了一点冰凉的刺痛。他抬头,发现一片片雪正静默着掉下来。“MD,倒了大霉了。”威尔骂了一句,迅速站起身来,把剩下的黑面包塞到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快步走向下一户人家,狗也赶紧起身跟着他。

    一个工人正站在梯子上点亮煤气灯,他动作很快,似乎想要和太阳落下的速度比试比试。那工人看到威尔又被一户人赶了出来,对他招呼道:“嘿,伙计,你再不回家天可要黑了,到时候可冷得不行啊。”“我没家!”威尔冲着他喊了一句,便带着狗匆忙赶往下一家。“嘿,你那狗不错啊,实在不行你可以用它来取暖!”那个工人在他背后喊到。“CNM!”威尔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雪随着黑夜压了下来,最后一缕阳光也坠出了世界。那点黑面包早就吃光了,但威尔知道,就那点食物的热量完全不足以让他挺过这晚。威尔实在是走不动了,随便在路边的一棵树脚下坐了下来。身上的破布条面对寒风就像面对西班牙殖民者的印第安人,绝望地抵御着武装到牙齿的严寒。

    威尔和狗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都想再从对方身上得到一丝温暖。那棵树竭尽全力伸展臂膀,想要用它那稀疏的树冠再多为这两个可怜的生命遮挡一些风雪。但从北极呼啸而来的寒风是那样地冷酷无情,它越刮越猛,好像要把整个伦敦掀起来。雪被风裹挟,几乎是在横着飞,直直地往威尔脸上撞去。很快,整个街道,以及威尔和狗身上都盖了一层薄雪。

    “睡吧......威尔......快睡过去......睡过去就不冷了......”威尔对自己说着,期望能在睡梦中逃避冰冻的现实。威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是他被冻得浑身发颤,求生的本能不可能允许他睡过去。他只好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狗在他怀里同样被冻得瑟瑟发抖,“你可以用它来取暖......”那个路灯工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取暖......取暖......”威尔的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握在了他口袋里拿把刀的刀柄上,这使得他吓了一个激灵:“不不,不能这样做,我俩依偎着就能取暖了。”他连忙告诫自己。但是很快,无底洞般下降的温度和已经埋到脚踝的大雪向他证明了他想法的不切实际:如果他想活,就必须获取那条狗身上所有的热量,它的皮肤把热量保存在自己体内,只有它的血液和肉才能把那宝贵的热量释放出来。

    终于捱过了午夜,但离天亮还有至少六个小时,风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雪则埋到了威尔腰部、盖满了他全身,像水蛭一样从威尔身体的四面八方吸食热量。威尔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双腿了,他的胳膊也快要失去运动能力,他的手几乎是被冻在了刀柄上。雪慢慢落在金属的刀身上,慢慢掩埋了原本银色的反光,刀身上煤气灯的影子越来越黯淡。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条狗,“我想活,”他在心底默念,“我想活,”他的思维似乎也被冻成了冰,已经不能再支撑他有更复杂的想法,“我想活......”威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真正地活过一次。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爬了上来,白灿灿的光投在街道之间,被雪反射得锃亮。这个街区的富人们很多都已经起床出门,孩子们兴奋地在雪地里玩耍,优雅的女士和绅士的先生们则对今年的第一场雪的到来赞叹不已,聚在一起聊着当红的查尔斯·狄更斯的新书《圣诞赞歌》。

    早起的路灯工人刚刚熄掉一盏煤气灯,他哈着白气快步下了梯子,然后猛然瞥到路旁一棵树下面多了一个小雪堆,他不记得那里之前放着任何东西。他越看越奇怪,越看......越像个人形?路灯工人的脑子“嗡”地一下懵了,他撇开梯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用手大块大块地刨开雪堆,他很快认出了那是昨天遇见的带着狗的流浪汉,而面前的一幕让他震惊:那个流浪汉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也没有呼吸的迹象,那条狗也是。流浪汉和他的狗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他双手抱着狗的脖子,而地上扔着一把十分干净的刀。那条狗把头埋在流浪汉怀里睡着,就像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臂膀中睡着。

注:如果在B站看到同样的文,那个作者就是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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