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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it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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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嫪毐 · 第三章|她活着,便是答案

Grit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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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的母亲,坚毅的性格,培养出一代君主

一、棋子

  咸阳宫旧档里,竹简残页沉在尘灰中。秦昭襄王末年的质子往来与外交名册散落其间;那些简牍记得国与国的交易,却没有真正记下她自己的名字。

  赵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史书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称谓。“姬”,是女子的通称,像是一个空格,填进去什么都行。她在邯郸的时候是歌姬,在吕不韦府邸的时候是宠姬,嫁给嬴异人之后是夫人,生下嬴政之后成为母亲;等异人即位为秦王,她才成为王后。等到她的儿子横扫六合,她才有了一个正式的称号——帝太后。

  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给的。每一段命运都是别人安排的。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人来到这个世界,不带任何预设的定义,不携带任何命中注定的使命。他只是先“在”了,然后才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选择,把自己的本质写出来。

  但萨特讲这句话的时候,他讲的是自由。

  他没有讲,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曾拥有过选择,她又该怎么办。

  赵姬出自赵国。她的出身,史书不记,连个模糊的线索也没有留下。我们只知道,在嬴异人还叫作“异人”、还只是秦国送往赵国的一枚质子时,他在吕不韦的府邸里见到了她,被她的姿色牵住,开口相求。

  在被异人看见之前,赵姬在吕不韦府邸里的日子,是怎样的,史书没有写。但可以推断的是——一个被买来、被养着、靠歌舞才能换取一席之地的女子,她每天的生活,是一连串的“表演”。在客人面前表演愉悦,在主人面前表演顺从,在其他姬妾之间表演不构成威胁。这种表演,久而久之,会让一个人产生一种奇特的分裂感——存在的“我”,和被展示的“我”,渐渐变成两个不完全重合的东西。

  赵姬那时候大概十七八岁。

  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是人生里最舒展的几年,但她的舒展,是被框定好的——舒展到什么程度,对谁舒展,在什么场合舒展,全部由别人决定。

  吕不韦当时的表情,史书上说他“怒”。

  这是一个商人保护货物时本能的愤怒。赵姬在他的账簿里,有自己的价格。她歌喉好,舞姿美,在邯郸贵族圈里已经颇有声名。吕不韦花了真金白银养着她,打算在某个合适的场合,换取某种有价值的回报。

  异人开口索要,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吕不韦只“怒”了片刻,便想通了。

  他给出去的,是一个女人。他换来的,是异人彻底的欠情,以及一个可以持续深化的政治同盟。

  这笔买卖,依然合算。

  于是赵姬从吕不韦的府邸,被送进了异人的住所。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这是一个关于“处境”的故事。存在主义在谈自由之前,先要承认事实性——人被放进一个他没有选择的世界,一个他没有选择的时代,一个他没有选择的身份。赵姬被放入的处境,是战国末年,是列强并立、弱肉强食的乱世,是一个女人的命运可以成为男人之间货币的时代。

  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邯郸的夜压低了吕不韦府邸的侧门。一顶素色小轿无声地出去,没入街巷深处。

  轿帘没有掀开。

  她坐在轿子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们不知道赵姬那一晚在想什么。史书不记她的心理,只记结果。但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在那一晚之后不久,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后来叫作嬴政。

二、存活

  赵国王城邯郸陷在战事里。秦赵交兵,烽火映着城外的夜色;城内物价暴涨,难民涌入。

  赵国人恨秦国人。

  这不是一句抽象的政治表态,这是写在每一个邯郸市民脸上的表情。长平之战后,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国降卒。那些士兵的父兄、儿子、邻人,就住在这座城里,每天从同一条街道走过,看见同一面破旧的城墙。

  异人是秦国质子。他的身份,让他在赵国的处境变得危险。

  公元前258年前后,秦军围困邯郸。赵国朝廷愤怒至极,有人提议杀掉异人以泄愤,有人主张用他换取谈判筹码。异人察觉风声,在吕不韦的安排下,趁夜出逃,回到了秦国。

  他带走了他自己。

  他没有带走赵姬,也没有带走年幼的嬴政。

  史书上对这件事轻描淡写,用了几个字:“子楚亡归,而姬子政留赵。”

  就这样,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被遗留在了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战场里。

  邯郸城外,秦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城内,赵国贵族开始搜捕与秦国有关联的所有人。赵姬的身份,是秦国质子的妻子,是秦国未来王储的母亲。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嬴政,在赵国朝廷的眼里,既是人质,也是目标。

  她怎么活下去?

  史书没有给出细节。但史书给出了结果:她活下去了。

  这需要我们去想象,那几年里,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一定藏过。用不同的名字,在不同的人家借宿,用赵国口音压住自己的口音,告诉邻人这孩子是她的侄子,或者是某个与秦国毫无关系的孩子。她一定讨好过,对那些可以庇护她的赵国贵族低头,送出她仅有的那些细软,换取一段时间的平静。她一定也恐惧过,在深夜听见城外攻城器械的动静,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祈祷今晚不要有人破门而入。

  这种生活,有一种特殊的节律——不是“安全”和“危险”交替出现,而是两者同时存在,每时每刻。一个母亲在那种状态下,需要时刻保持两种相互矛盾的状态:对外,是麻木,是不引人注意,是让自己和孩子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户人家没有区别;对内,是高度紧绷的警觉,对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敲门、每一个陌生人多看一眼的瞬间,都要在心里完成一次评估——这是不是那一次。

  这种紧绷,没有放松的时刻。即使在睡觉的时候,身体的某一部分依然是醒着的。

  七年,这种状态没有中断过一天。

  萨特说,人在处境中被定义。

  但萨特还说了另一句话:选择不是有没有可能,而是你在现有的处境里,如何行动。

  赵姬没有选择过自己的命运。但在命运把她放进一个密室之后,她选择了用指甲把门缝一点一点地抠开。

  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更原始、更结实的东西:

  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乱世里,选择继续活下去。

  有一个细节,值得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在那七年里,赵姬一定经历过至少一次——也许更多次——必须把孩子托付给陌生人,自己去做某件危险的事情的时刻。也许是去借粮,也许是去打探消息,也许只是去换一个更安全的落脚处。那一刻,她要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承担一个未知的风险。

  这种“放手”,比“抓紧”更难。

  抓紧,是本能。放手,需要一种更复杂的判断——你要评估,留下孩子的风险,和带着孩子一起冒险的风险,哪一个更小。这种判断,没有标准答案,每一次都是赌注,每一次赌错,代价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做了多少次这样的赌注,没有人知道。

  但她活下来了,孩子也活下来了。

  这意味着,每一次,她都赌赢了。

  或者,运气陪着她赌赢了。

  邯郸一处僻巷里,破旧的宅院在夜色中收紧。灯火昏黄,年幼的嬴政蜷在角落。赵姬坐在灯下,眼睛盯着门口,没有睡。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眼泪是奢侈品,她已经用完了。

三、母亲

  秦国的宫门一次次开合。旧王死去,新王继立;曾经的质子终于站到王位之前,使者自秦而出,远赴赵国,去接回王后与王子。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驾崩。安国君随后即位,是为孝文王;孝文王在正式即位三日后去世。再往后,异人——此时已改名子楚——继位,是为秦庄襄王。

  那个当年在邯郸仓皇出逃的秦国质子,终于回到了权力的中心。他接回了赵姬,也接回了嬴政。

  史书上说,嬴政回到秦国的时候,大约十岁。

  这意味着,从异人出逃到赵姬母子被接回,中间隔了将近七年。

  七年。

  一个孩子,从两三岁到将近十岁,是人格形成最关键的时期。一个人最深层的恐惧和最初的安全感,都在这段时间里被刻进去。嬴政在赵国的七年,是在藏匿与颠沛中长大的。他听见脚步声就会屏住呼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他很早就学会了用眼睛观察陌生人的表情。

  这些,是赵姬教会他的,还是处境本身教会他的?

  也许没有区别。

  使者到达的那一天,赵姬带着嬴政,登上回秦国的马车。离开邯郸的那条街道,她走过很多次——去借粮的路,去打探消息的路,去寄宿的路。这条街道,七年来对她来说意味着生存本身。

  现在,她要永远离开它了。

  马车驶出邯郸城门的时候,赵姬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史书自然没有记录。但可以想象——七年里支撑她活下去的那种紧绷,会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了松动的可能。但松动不是放松,是另一种东西: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求存状态,突然得知自己“安全”了,那种感觉不是喜悦,是一种短暂的、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的茫然。

  身体记得紧绷,但处境已经不需要紧绷了。

  这种错位,需要时间去消化。

  赵姬回到秦国之后,先成为庄襄王的王后,又在庄襄王去世后成为太后。她进入了另一个权力场域。这个场域同样不属于她,同样充满了规则与博弈。她的丈夫庄襄王在位三年后去世。她的儿子嬴政,在十三岁继位。

  一个寡妇,一个少年君王,和一个权倾朝野的吕不韦。

  这个三角关系里,没有哪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

  但有一件事,是她选的——

  她把嬴政带大了。

  在邯郸那七年,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她。她没有盔甲,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她只有一双手,和一个孩子。她用那双手,把孩子护在身后,从乱世里把他带到了另一边。

  这不是传奇。传奇是另一种东西,是有光的,是有故事可讲的。

  这是更沉、更重、更不能被记载的东西:

  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疲惫的坚持。

  萨特在谈存在主义的时候,讲了一个著名的例子:一个学生,在战时,面临选择——留下来陪伴病重的母亲,还是出走参加抵抗军,为国家效力。萨特的结论是,没有任何普遍的道德准则可以替他做这个决定,他只能选择,然后在选择之后,承担选择的全部重量。

  赵姬的处境是萨特那个例子的镜像。

  她没有出走的选项。她只有留下来。

  但留下来,同样是一个选择。留下来,同样需要承担全部的重量。

  她承担了。

  史书后来会记载她的种种“失德”——与吕不韦的纠缠,与嫪毐的私情,在儿子亲政之后被逐出咸阳。人们用这些事情来定义她,就像当年用“姬”这个空格来称呼她一样。

  但在定义她之前,她已经先定义了自己。

  她在邯郸的那七年里,用一个最简单、最沉重的方式,定义了她是谁:

  她是嬴政的母亲。她活着,把他带大了。

  这件事,任何人都拿不走。

  咸阳王宫里,年少的嬴政在登基大典上立于众人之前。赵姬站在他身旁,面容平静,不悲不喜。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坐上那把椅子。

棋局时刻

  嬴政后来成为了始皇帝,统一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帝国。

  他的母亲赵姬,在他亲政之后,以“秽乱宫廷”之名被逐出咸阳,迁居雍地。有大臣为她求情,嬴政杀之,前后二十七人。

  后来,齐人茅焦入秦进谏,以母子之情再度触动了嬴政——他说鸟兽尚知哺育幼子,人又如何能弃母不顾。

  嬴政沉默良久,下令接回赵姬。

  那一刻,他想到的,也许不是政治,不是礼仪,不是大臣的劝谏。

  也许他想到的,是邯郸,是那个他只能靠记忆拼凑的年幼时光,是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坐在灯下、盯着门口、没有睡着的女人。

  萨特说:我们是我们选择的结果。

  赵姬用七年时间,选择了让嬴政存在。

  嬴政是他母亲所有选择的结果。

  这个结果,横扫了六合。

  但还有一个更微小的结果,史书没有记下来。

  那个在邯郸僻巷里夜夜不敢睡熟的女人,后来在咸阳的宫殿里,依然有失眠的习惯。宫女们不解:太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夜里总要起身,走到窗边,看一眼院子。

  她们不知道,那个动作不是因为眼前仍不安全,而是因为身体记住了七年——记住了“必须确认安全”这件事。即使理智已经知道,安全早就不再是问题。

  有些处境会过去。

  但处境留在身体里的东西,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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