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邱怡青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散文|獸的眼神:Simple As Water

邱怡青
·
·
一直以來,我都執著用自己的方式鑿開冰層,到達冰芯的深處,永凍的冰川裡浮起一雙眼睛,擅長匿蹤的渴望與我對視。
攝影:川內倫子

裸露的腳下踩著我為它鑿出的冰隙滿佈裂紋,那雙鞋被它放進流失的詞語匯聚的洋流裡,我只能在悲憫之中靜止不動,眼前是不再需要被任何光線打亮的窮途末路。

我說不出那個字。疑問逐漸清理乾淨,僅留下等待蒸發的水痕,在今天或是一個不特定但也因此而逐漸淡忘的日子,就用指尖認定那個選擇吧,巢穴必須在這一刻棄守,徹底淨空。讓脫離卵繭的肢節再容易成型一點,奮力翻動進入旱季的泥地。

說出口之後,終線開始發號施令之前,後續就會持續發生,成因正在厚重的堆積,擠壓而碎不成形,讓過度的假設涉入其中,因為總是滲漏而顯得鏽跡斑斑。不再肩負著穿針引線充滿孔洞和縫線的過去,唯一能拉開的線頭就再無意義。

我即將帶著你,緩慢的發黑且逝去,你開始成為只能反覆清點的遺失物,很快我就不會再想起,撥亂的刻度應該停頓的位置,還有被冰晶形成的透明尖牙反覆刺穿,留下一些麻痺知覺的毒液。

劈開樹木的雷擊同時劃開遠方紅色的山線,山腳下的焰火還要繼續蔓延,好幾個星期,直到雨季讓野溪漲潮到骨盆的高度,我終將繼續滯留在這裡,望著瀕海處船行的尾蹤,把指路的繩結一個個鬆綁,在整個形勢都終將翻折的此刻,緩慢的爬上傾斜的白色沙丘。

意圖逐漸被取消,停下來一一檢視的時候,才發現雙手雙腳的每個關節處,都有擦傷,但總歸傷不致死,我還要繼續往前,再試試看從沙丘的最高處滑落,在潔白如骨的珊瑚礁岩上踩空步伐,在樹冠層上平衡重心,向下看見滿山谷的飛燕,巢裡的雛鳥羽毛逐漸豐足,在試飛的一刻就是一刀清晰俐落的命運,就像無數個只能翻來覆去遺落在裂解冰層的夢境。

我新學的語言裡,還有幾個無法發聲的母音,音節穿出了洞,每個不規則的黑色的洞裡,都藏著走調的聲音,層層疊疊的語境,讓每一個落定的此刻都充滿黏性,被光線蝕穿,在夜裡著火,那些死亡的事物還留著被銳利的鋒尖的打穿的痕跡。

在每個晚禱的時刻說起我無法歸返的岔路裡的另一個選擇,直到有一天再也不哀悼那些不曾發生的錯失,繼續繞路如同涉險找尋母親般的蜂巢,用磚塊砸碎的果實餵養僅存的意志,越來越薄的肉身變成穿梭在針葉林裡的一點不明顯的聲音,樹林裡所有的聲音都缺席的瞬間,我也成為了被追獵的一部份。

每一個回頭凝望的落點都在與危險培養共生關係,直到我仍然願意削磨手上的刀斧,直到我暫別熟悉的庇護,開始習慣和陌生保持親近。

每晚為了識別黑暗之中的一切在荒地上升火,只能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堅守一個安定的時區,採集的所有在身邊圍繞一個圓,確保在下個衰敗之前都能保持原貌,讓我最後用指尖,感受你離去時臉上所有的起伏和凹陷,感受我腳趾縫間因為長途跋涉而乾硬的泥屑,想起我們曾經如何在無法傳遞訊息的靜默裡如常度日。而那片土壤裡仍然記憶著你側躺的身形。

攝影:川內倫子

你看著翅膀邊緣破損的蜜蜂吸食葉片中央的水珠,總說再等水位退去一些吧。但我也完全明白,我們日夜一起共享的湍流,水底部的暗潮依舊洶湧不息。

某個即將入睡的前一刻,手指仍拿著一張空白而缺角的紙張,一團纏繞而已經認不出頭尾的線,但我們終究什麼也沒寫,纏繞的線也從未解開。那些記憶不再需要反覆形容,簡單的和水一樣。

2026/05/23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