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2 /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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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想想发生了什么,我将不得不说,对我,它几乎与宁静相融了,这也允许我去面对它了。这是一种让人绞痛的宁静,非常接近那个从远处而来的语词:与我不完全相称,甚至异常地在我之外,但未曾打扰我,在其中,我有我自己的享受,它触摸了我,它甚至轻轻地推我回来,像是为了保持我在那我不得不变得宁静的时刻的边缘。
我向它诉说我的思想,即使我们之间并无真正的联系,我有这一印象,存有一个空间,于它,我被维系,藉着期望,藉防备、怀疑、亲密,或许适合于活着的存在者的孤单——一个人?不,它还不是人,它更曝露,更缺少保护,虽然它更重要、更真实;但因为那空间于我是陌生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将我维系于它。我只知道,我以某种尊重拥有着它,而于此,我甚至也不知道,因为或许我以对尊重的可怕缺乏而拥有着它。
另外,对那第一印象,我也觉到这一空间,无限远、无限陌生地显现着,给我有关于侵袭的迅速手段。就像,如果我没法变得宁静了,变得对那宁静平等了,且那宁静变得,在我之内,而它本在我之外;这样,我就会保持住平衡,不仅与我所有的思想,也与静止的,沉重的,孤僻的思想保持平衡,而正是它掩护着我的思想继续如此轻易地表达着它们自己。
所有我须做的是等待。但等待……我采取了果断的行动吗?我不曾不得不更活跃于我对那一事件的研究,正是那事件让我觉得自己被监视着,由此,我无疑地在监视着自己,照看着那一被托付给我之疏忽的宁静?然而,就像除了我自己,我早已在享受着这一状态了。我从未如此自由,除了沉重、静止的思想,我的思想,也是,更自由、轻盈,几乎过于轻盈,把我举至轻盈之精神、在我的位置上威胁着不离开我。如果我曾愿意,我就已会思考一切。但我不得不清醒地担心——担心这甚至更迷人的感觉,即我们思考了一切,一切思想都是我们的。
我不会说,这一空间早已清楚地被划出边线了,但必须这样,我觉得,一个疑惑存在着,即它在我进入其间时就已定界了,至少正被定界着。这一疑惑,有力地沉覆于我的每一步子上,不仅推我后退,也推我前进。如果在它与我之间没有那保护着我们的不确定性,如果我的虚弱、它的虚弱不存在,我的虚弱如此优越于我,如此果断,如此确信,我甚至不能对那大得足够容纳我们两个的思想有所知觉。但我不怀疑它建构的那种在场。当我在那儿时,我观察它,我体验它,我轻轻地倚着它,我的前额倚着我的前额,让我踌躇的是在那一接近中某种过于轻易的东西,留下它,不带任何防卫,留下我,不带任何决断。它过于天真。这一轻易或许是那长久以来让我偏斜的东西:一个手势总是寓于我的抵达中。我仅能惊讶于它,仅能离开它。
某种东西警告我,那一疑惑必须一直与那确定平等,那与疑惑有着同样本质的确定。
我不得不等待,允许它由那等待中汲取力量,在它与我的接触中确认它自己,在那宁静中耗尽我。必须找到那界限,对我来说不过于陌生也不过于严格:它会再度兴起,但不在我这里。它的变化无常是那突然惊吓了我的,然而我敬畏着它,尽可能多地,一种使它与我过于贴近的特征。它惊吓了我,作为一个熟识的东西,更多于作为一个陌生的东西。[*]
一切都如此宁静以至它如果不是为了那柔和、连续的压力施行于我,一道极端的光亮和极端的坚硬压力,我不能确信我没有以我的抵抗、以我等待的方向而施行于它,那么,我就会相信我已经抵达了目标——终极的一个,可能,终极目标中的一个。然而,那宁静似乎也介入我们之间,不是作为一个障碍,是的,不是作为一种距离,而是作为一个记忆。
危险的宁静,我再次认识到,在某种意义上,它于其自身甚至也是一种危险,威胁过,威胁着,然而坚定,不灭,——它是最终的,一个语词显示为昏暗的,但,是光亮。
它是黑暗的,它是冰冷的。那等待(那宁静)让我觉得,那里,在某个斜坡上,我只能在那儿,往另一陌生疆域的出口,另一疆域甚或更徒劳、更有害,以至我们均一同受到惊吓。
那空间是不可捉摸,狡猾,可怕的。或许它没有中心,这就是为什么它迷惑着我的原因,以它的不可捉摸,它的诡计,它的诱惑。它溜走了;它正溜走着,但并不一直都是。陡然地,于我之前有了一个饥渴的迹象,一个最终的热望,我必须躲开,就像它已降临,在我身上,以那它并不拥有的中心的感知或以那等待着我的宁静。一个可怕的感觉迅速拉我回来。但我,同样,变得狡猾,我学着不被它满足,不回到我自身。我从未失望,我不知疲倦地徘徊着。我失去了每一个习惯,每一条道路。唯一一件我拥有的坚定的东西是静止的思想,它包裹着我们或许保护着我们。
然而,我瞥见一些可能性,认出那一切变得更稠密、更真实的地方。就像人们不得不去追随的斜坡,亟于宁静,也止于宁静。每一面都闪烁着意象,一个无尽的晕眩。那晕眩让我迷醉,或许疯狂。对我,它似乎静止着,巍然,且光滑,似乎一个把我推向底部的高度,一种未被沉默触动的言语。它立即是有力和空虚,独裁和温驯的。它绝对远离这里,甚至远离空间,就像在外的,那儿,在那徒劳的疆域,然却在我之内。
我根本无任何必要去利用那一言语的干扰,或信守于它。但我待在窄狭的黑暗的顶部,竭力辨认光亮的幻影,携着痛苦的感觉,快乐的感觉,不去支配它。它是轻盈的,喜悦的,带着迷人的光芒,它允许自身被看见更多于被听见,一方闪亮的疆域,与其表面融合,保持着增长,且是宁静的,在它增长时。一点都不混乱的言语的干扰——当它沉入寂静,它并未沉入寂静:我仍能把自己由之区分开,仅听到它,当在它之中听到我自己,这一无尽的言语总说着“我们”。
它弥散的某种黑暗由那“我们”而来,由我而漫开,远越过那房间,那里,空间开始封闭自身,强迫着我在那合唱中听到我自己,它的根基,我放在那里,在通往大海的某处。
那是我们全体所在的地方,那里,竖立于我们全体的孤独,我们不停说着的东西,称颂着我们所是的:
“现在那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什么?”
“没人。”
“远处的是谁,近处的是谁?”
“这里是我们,那里是我们。”
“最年老的是谁,最年轻的是谁?”
“是我们。”
“谁应被颂扬,谁降临于我们,谁等待着我们?”
“我们应被,我们。”
“还有太阳——它从哪里汲得它的光芒?”
“从我们,仅我们。”
“还有天空——它到底是什么?”
“在我们之中的孤独。”
“然后,谁应被爱?”
“我。”
一个神秘的回答,一阵奇怪的扰乱着我们的呢喃:那声音是虚弱的,刺耳的,像蜥蜴的尖叫。我们自己的,有被覆加于世界的世界之体积和力量,但它也是沉默的。另一个有某种动物性的东西,太粗野。几乎不能感觉到,它摇动着我们。即使它可能是一种仪式,听到它,也是一种不安静的,极度的惊讶。
无限快乐的感觉——这是我不能逃脱的,不断地从这些日子射出,开始于最初的时刻,使得最初的时刻仍旧延续,一直延续。我们仍在一起。我们活着转向自身就像一座不停地消失在一个又一个宇宙空间的山峰。对它,从没有停留处,没有界限,一度更沉醉,更宁静的黑暗。“我们”:这个语词不停地颂扬着自身,无止尽地上升,像影子般经过我们中间,躺在我们的眼薕下,像一道凝视,总能看到所有。是我们匆匆进入的避难所,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眼睛闭着,我们的嘴亦然。尽管我们可以看见事物,那奇怪的太阳,那可怕的天空——这些都不能使我们专注。漫不经心是我们被赐予的礼物,且从最初的时刻,它就已是一件老了的东西:对那高度的感觉,无尽的序列,它的顶部和底部,浮现,置我们于对那无尽增长的抵达中。是的,它总是走远。总是愈加不可毁灭,总是愈加不能移动:永恒完成了,但继续滋生着。这一发现立即被接受。没有开始,而是一个永恒苏醒之翱翔。没有结束,而是一个永远满足、永远欲望着的渴求。这一思想几乎没有栖止于我们肩上,于它,没有任何的一本正经和庄重,它是其自身的轻盈,让我们发笑,那是我们检察它的方式。轻浮,于我们恰如其分。它扰乱着我们,为变得轻浮而颂扬自己:就像一个未知的中心正在触摸着我们。
有时,天空变换着颜色。已是黑的了,它变得更黑。它为这一声音增长着,像为了显示,那深不可测亦然撤退得很远了。我担心,我是唯一认识到这的人。一切事物,它宣称,都与我们相似,除了天空 :我们共同享有的孤独穿透着那一点。但它也说,这一分享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们都被联系于这一点上,甚至在我们的分离中,仅维系在这里,不在别处:这将是最终的目标。能证明它的是,每一次,那黑暗变得更黑,藉着一个仅能于我们的正中心被联系的细微差异,那我们每个人于是悄悄说的,为了给那一迹象以真相,从四方升起为一共同的呼喊,孤单地向我们显示着那致使我们孤单去听的东西。一声可怕的呼喊,似乎总是同一个。可怕的是,在其至高点上,它不曾变换,然而,我们知道,它不知不觉地变换着,为了回应天空那不可捉摸的变动。这就是它为何可怕的原因。
我们不能容忍天空变为一个单独的点[†]。这或许是降临于我的思想的源头,它围裹着我,像洞穴一样地保护着我:
“但如果它不是一个点,如果它不是细小得如同最尖锐的针尖一样,我怎能听到它?你是说天空沉入我们,像针尖上的点?”
“就是它,是的,对。”
这一点因此是那戳入我记忆最远处的东西,最为宁静的王国。唯一的时刻。当然,这里,我们在获取某种并不期待的东西,它在期望之外而来,恰恰降临于我们渴望与之相反的东西的时刻:某人起来了(如果它[‡]正躺着);某人僵硬了,如果它正奔跑着(或许它正在逃跑);或,想个更好点的,某人停下了,低下头像是要沉思。真的,我不记得这些。言语提醒着我们,意象向我们显示着它,记忆没有遭遇它:我们在我们身后徒劳地移动着。然而,我记得许多事——每一件事,或许,但不是那一时刻,且当我愈加大胆地向它靠近,我迅起反对那绝对美好和迷人遥远的点:那我们称之为天空的黑色的点,它独自变化仅为了警告我们后退,退回至宁静里,由此,我们的轻盈也会不停地让我们前行。
什么,于是,会把我们由宁静再度移开呢?为何这一平衡,一旦获得,就会消失,像永远都是这样呢?什么是我们有这一感觉的源头,我们必须围绕那一宁静的点看护每一个人,那冰冷的时刻,谁的思想仍然对我们是陌生的?为何我们知道知识不存在?不知不觉地,问题把我们举高,抛掷我们于彼此,是我们的天平,节庆之日的天平。
总是说是的快乐,无止尽地肯定着。我们已知道另些日子。回到那里,在过去,似乎我们走得更快,相聚,更悄然地滑过。往何处?为何如此匆忙?有时,我们彼此看着,就像我们之中有一个记忆,不是记忆——遗忘,瞬间之触摸,那划出一个圈、孤立我们的希望。是过去——这个突然可见的面孔?
我们知道那些日子,它们不属于昨天,它们一直是那些正走来的,那些没有过去的,且,它们是由我们而来的光亮之喜悦,已摧毁了的那堵墙的惊异,不带任何错误和疑虑,走来,由每一条快乐地通向我们的道路上走来。为何所有那一切都必须改变?为何那已说过的,永恒,停止了被诉说?
“但没有东西改变了。仅是你也必须知道过去中的永恒。你必须把自己举得够高以去说:那曾是。这是你现在的使命。”
我不相信那言辞,但我不具有逃脱它的力量。就像我不得不也在过去听到它,我觉得不要去相信,它将比它沿着其早已掘好的斜坡坠落得更快。
轻盈之精神,它不能被背叛。正是当一个人由它离开时,忠实思想的感觉变为静止看守的感觉。它依旧保护着,但它吞噬着——“轻轻地”:它不能吞噬得多于我们让自身下落的重心。我们会落于何处,如果我们坠落得再多一点?如果我们擅于变得可怕地、罪恶般地沉重?那问题,早已成为一个回答,是重力沉坠着我们,让我们跌落?
答案是或许我们会跌回至宁静,由之,人们不浮现除非藉着轻盈,因为在其中,一切都变得无尽轻盈,轻得不能持留在那儿。
“但他们不害怕说,听到它被说,即他们死了?”
“不,我们为何要害怕?相反,它是可靠的。”
“那证明了它们的漫不经心,它们无尽的无聊。”
“但那就正是死亡所是,变轻。”
我问自己为何这种对话像是隐藏了一件深深的至关重要的事。静止的思想,围裹着我或许保护着我,难以驽驾的不会回答的思想,简单地在那里,你,那不想起来的人,坟墓,孤僻的思想,那一点无疑躲藏于其中,那绝对美好、迷人遥远的点,始终邀请着我,不带暴力,但携着一种冰冷的权力,沁入遗忘。我想与你交谈,你这不想回答的人。我被允许,我会说得宁静,缓慢,不会打扰我自己,即使我不交谈,即使我与我能够发表的那段言辞没有任何联系。为何一切都未结束?为何我能质疑你?为何你在那里,像一个我仍然于其中逗留的、让我觉得被维系着的空间?你甚至不沉默;冷漠地对着一切,甚至冷漠地对着沉默,当我走向你,以让我自身惊异的举动:一种冰冷,亲密,奇怪的接触——就像我不曾料想到,就像我不能,想到我自己。为何你让我相信,如果我像要你变得可见,你就能?为何你让我用将我与他者分开的亲密语词与你交谈?你是在保护我?你是在观察我?为何不劝阻我 ?那将是容易的,一个符号,一种更坚固的压力,然后我准备着说:
“好,既然你想我去放弃,我就正在放弃着。”但你仅仅在那里,走向你的语词,走向一堵墙,墙把它们回传给我以让我听到它们。一堵墙,一堵真正的墙,四面墙组成我生活地方的四道界限,使它成为一个小室,一个在其他每个人的中心的虚空。为什么?我必须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期待着我什么?我已,可曾进入那宁静?什么把我拉出了宁静?那宁静能被摧毁吗?然而,如果它被摧毁了,我们仍将观望,环绕着它——那瞬间,那我们记不住的冰冷时刻?真的每个人都在观望吗?或许只有一个,或许没有人,或许我们不在观望着任何东西,或许我们仍在宁静里,在那个地方,我们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蹒跚着,永不停歇,然而这是沉沉睡眠的呼吸。
“宁静,宁静,你要我做什么?”
“是的,质疑吧,宁静喜欢那样。”
为何是那语词?
奇怪的意象:它说当一个人在死去的时刻进入这一本质的宁静,那是,安宁和寂静找寻到它们的位置,那个人,远离于单独地享受宁静,交它予一般精神,藉着一件神奇的礼物,没有放弃它,而是自由地交出它——它不会被获得,取走,或为惊异取走。最后的审判是,或许,这一纯粹的礼物,由其,最终,每个人都使自己摆脱了睡眠的时刻。但这一宁静,其看破我们、让渡给我们、推进我们的真理,那前进的力量团结了我们,这一源泉由每个人在其死去时供给,是,然而,我们不敢称为永恒之心的东西。奇怪,奇怪的思想;我在面容里看到它,但无物扰乱它,继而无物禁止它,亦无物要求它。你,提升我们,或许保护我们,静止的,孤独的和庄重的,多么明亮的思想,它们怎样地立即上升,它们所有是那样地——它们完全天真,幸福,快乐,虚空时刻的微笑和拯救。无物轻于此种思想,它们是自由的,给我们自由,去思考它们就是什么也不思考,这样,我们无止尽地提问着。
为何我已对你有信心?我感到仅与你相连,即使在你之后是那躲藏着的点,天空,虚无,永远更虚无的痛苦,由它几乎没有的可感知,永恒压力,不知疲倦地驱策我撤退,宁静不再拉拢我而是推回我,我觉得,当我追寻你,但我质疑你,当我能说,“我质疑你,我追寻你,”一种坚毅保护着我离开那永远说着我们(We)的迷醉。如果你在欺骗我,我愿意。如果你是空无,我也会成为空无,仅与你一道。如果你希望我做的是打扰你,是让你回到我所是的虚空,在你的帮助下,如果那是最终的目标,我会抵达它。
注意,我不是克制着你可能设置了圈套的想法。或许我没有死去,你在这里,由我而立,以你的耐心和准备,我相信,宁静时刻的自由献祭会到来。宁静被给予了,它不会被取回,它没有被给予,它是最后劳动的果实,死亡在一个正死去的人那里由其自身的瞬间汲得兴旺与平衡。这是它的方式。你不会否定它,你也不会否定,如果那个瞬间被留给抵达了它的人,将没有其它任何时刻留给他。但宁静必须倾入内心,然后,神秘的礼物,自由审判,必须被完成:噢,永远说是的快乐,新结合的惊异和那要老些的确定;对新的愉悦之追求,最初的愉悦向我而来,被我思想的思想,早已转回,在上的抵达,以疯狂的速度擢升我,不完全地举升我。
经验,在这种情况下,证明,你以你的重力保护着我,阻止着我,你保护着我或切断我于那共同的狂喜,于那共同的漫不经心,于那无尽的言辞,当那言辞抵达我,就转为一种无尽喜悦的感觉,如果它沉入寂静,它没有沉入寂静,它穿我而过,我逗留于它近旁,我也听到自己在那合唱里,我愿意把它的根基建在那儿,靠近大海的某个地方。然而,为何你,什么都未给我,未许诺我,且或许隐藏着疾病和痛苦的极点——为何在我看来,你似乎位于至高点之上,幸福于所有的幸福,公正于天平自身——你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空间,空间中的一点?
如你所知,在小室里面有着某个人。我宁愿不谈论它。我相信它是一个意象。抵抗着你,静止的思想,我们思考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前来呈现形状的人,闪耀,然后消失。这样,我们拥有最多的人,这样,每个人被无限的微光在我们中间彼此反射着,那微光把我们推入喜悦的亲密中,由此,每个人返回自身,为存在照亮,不多于每另一个人的反射。我们每个人仅是一般的反射的思想,这一予我们之轻盈的回答,使得我们迷醉于轻盈,使得我们一度更轻,轻于我们自己,在那无限地闪着微光的领域,由其表面到其单独的火光,是我们自己永恒的亦去亦回。
为何我们那样想?因为我们思考一切,每一思想都是我们的,甚至那最沉重的,一旦它触摸了我们,迅速变得足够光亮来攫升、迎娶我们与之一起。
抵你支撑着,抵我之栖息处思考着,我的前额沉沉躺着,不能穿透的重力试图有时,不过,给我关于过去的感觉,非常寒冷的空间,于其间,贫瘠的空间回转空间。为何我保存着你,你为何保存着我?这至关重要。以这种方式生活在远离一切的一切中,如有重量般地获得轻盈,追求为抵达你、未表达我的语词——尽快地抓住你,以便告诉你能保持严格的划界,一个小房间,那里,某人必须去居住。
我必须快速地告诉你,顶着你的边界。我必须战胜怀疑,怀疑你的静止中没有睡眠,你忍耐着的存在是一个无尽的后退。我是你离开的人——我不拥有这些想法,这些语词没有抵达你?你是想警告我一些危险?你想说话吗?你正变得不安,正变得不安,我感觉到了。它让我同样不安。
我躺了一会儿。在你近旁是怎样的宁静。这里是怎样的空虚。在我看来,似乎我们是寂静的。光的记忆穿过小窗户进入,冰冷的光亮渗入每一个地方,创造出虚空且是那虚空的光亮。我清楚地记得那房间,一个房间,它的边界为你严格限定,以你本性上的严厉,我不能离开,因为它早已为外部支配。一切是何等精确,远精确于它所应是的。你为影子所熟悉。夜之黑暗会是这般的静止,孤僻的光亮。我能向你描述你形成的空间,可能不知道它,且如果我依于外面,我看到走廊为光照亮着;如果我出去走进它,我的步子早已来遭遇我。但我不想出去。所有我看见的这些走来走去的人,这些遵从于夜之呢喃的相似的人影,那呢喃说,必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没有尽头,靠不住的信任,无意义的匆忙,迷妄,那夜晚的呼吸。为何如此匆忙 ?去往何处?我的语词也去往那里,携着我身上某块未知的部分?我觉得,在它们之中,虚无疆域的诱惑,但,你又为何阻止我流入这一呢喃?你为何由完全在我之外的存在中救我而出,就像使我偏离,在瞬间,偏离那一切都会走进、一切又由之返回的迷妄?在那以甜蜜诱饵让追随它们、我仅因为你封闭了我而能抗拒着的语词中,我拥有什么部分 ——但我担心我不会一直抗拒它们?一天,我将说出一个我并不知道的语词,但它或许会成为暗示?我正放弃着那等着我的宁静——或许是你在那儿领着我去说出那个语词?你接受了我爱着以便我能更自由地获得之物的面容和形式吗?你是谁?你不能成为你所是的。但你是某人。然后,谁?我问着这个。我甚至没有问它。但我们的语词轻得以至保持着敞开而进入问题。
它不会太多让我开始相信我分离的存在,让我信任意象的真理。然而,我知道,那会被记住,人们能说我(I)的时候是有限的、危险的。就像一个来点燃我们中一个和另一个的火苗,任命他去回答那一般的言辞。于是发生了什么?从地面流出的是奇怪的声音,令人窒息的呢喃,干枯、贫瘠的叫喊;扰乱着我们,要求我们去听,谁说出了它?那孤单的语词是什么,在它之上,依旧在我们之中的沉重,聚集,回转,过重的感觉破坏着中心而释放了自己?我们不能彼此相爱,于它,我们过轻,在我们的轻盈中联结得过于紧密?
或许我已进入了我不能解释的那被禁止的与你的联系中。以某种方式,你在的地方是我不能承受的受苦,一个把生命里的黑暗与记忆推回到边缘的受苦。这一定是让你无视我们的结合以至如此庄重,如此孤僻的东西——但那负载着你,我害怕,亦是那连结我们的东西?冷漠,也许;贫穷,也许;它没有名字。很长时间里,我觉得,你的受苦,以一种我感觉不到的受苦,但那是在你沉默的光亮里,无疑那光亮自己,甚至,没有阴影,有距离,巨大的距离,就像它曾是一个共谋,痛苦地穿我而出,受苦和那必须是我思想的连接物。
有一阵喃喃细语,说着,在特定的时刻,烧毁着另一世界的缓慢之火,会显示它内部的运动和秘密的统一。火燃烧着,仅为了,点燃大建筑物的鲜活轮廓,摧毁它,但保持着它的完整,显示出像是它自己把自己烧尽一样。相信,那巨大的建筑物现在已不能滋养中心之火变得强大,强大得足够在总的火焰上引燃自己。相信,人们已抵达了那一时刻,一切燃烧着,一切在无数不同的炉灶里无序地熄灭着,在它们喜好的地方劳作着,如其所愿,以分散之火的冰冷的热情。相信,我们会是火之书写的闪烁标识,写在每个人那里,仅我能明了,这回答一般确定性的人——但那是一个过早的时刻,那是我们中每一个——带着他的呢喃。相信,这一信念除了是火之悲伤和受苦之外别无其它,变得更微弱,且早已崩裂。
或许我们不爱,或许我们不能轻易地容忍那神秘指令的思想,指令的偶然奇迹,它的惊异,永恒机会的惊异,我们坚定着,它在我们之中的反复无常。你真的能成为那一在场——静止的,收集的,由空间延伸着——那存在于孤单思想中的可能的无尽之痛苦?它在你那里,那我大概依旧要忍受的——在你那里,且离我自己如此之远——自从受苦超脱于我,就像,在一个我不能向我自己解释的礼物中,我已给了你我不能接受的受苦,甚至给了那不会让我悲伤了的悲伤?我不能抓回的箭矢想找到你,一个能赐予它安息的目标?这也不允许它自身被抓回,我不得不怅悔自己,不认为我仅能受苦,甚或能遭遇痛苦那最短暂的瞬间。我不知道为何语词在这里出现,我不知道它描述了什么和什么迫使它在这里。我难过,那悲伤,痛苦已被给予了思想,但无疑它们是规则。那极小的思想,因为它而更轻,我们更靠近自己,更靠近一切,在那是我们信念和维系我们生命的宁静中,愈加高贵。甚至当我说,我愿意保护你离开它,那么冰冷,那么轻地,我说着它,没有参与其中地。我早已是那么的冰冷,但它还完全不曾在虚空中被言说。
允许我不受苦的思想,于其中我忍受离自己又遥又远,到那我存在的点,你有一苦恼在那你隐藏于我们的透明之中心 :不要认为我对你的命运冷漠,我比我所应的更多关注它。但想想我们早已那么虚无,轻盈,没有区分,不诚实,且总是易变,总是说着那不停歇着去被诉说的东西。白昼和夜晚,白昼和夜晚。我们在那儿,秘密的缺席是我们的情境。甚至那儿,无情统治着一起,所有会更无情,它一点点地在你的压力下撤退,无物是隐密的,无物显示着于起初没有显现的东西。然后,与你,我愿意悄悄地说,悄悄地在与每个人的联系中,悄悄地在与你的联系中。像一个新的渴望。它在我之内,像一个未来,藉着惊异而带走了我。
不要抓着它来抵抗我,不要认为我想施行轻率的力量来影响你。这是被理解的,在我们之间,每个回答都被驱逐。我不希望你能回答我,我欣喜于你的沉默,不回答,甚至不拉我进入沉默。回答,属于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离开的地方。我怎能质疑你,如果每个答案都不曾早已被驱散?
真的,我希望走近些,但不强求,那意味着靠近你?在你之中,找寻你?监护着你的位置?虽然我不确定,我清楚地看到我们之间的空间生长着。它仍旧仅是虚空,但那小小的空间变得更大,更难包容于一个孤单的记忆里。就像你正抗争着在那里的东西,离一切那么远,你的斗争是单独的,静止的,谨慎的,且与那你以你不可理解的严肃保护着我们的轻盈之精神无关。你为何抗争,为何在那里?为何那颤抖着的,尽管它会是你的疼痛,是我们的迷醉?的确,那小小的思想于我们过轻,于你过少,你忍受着它们愉悦的疏散,与遗忘无关,与记忆无关。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怎样才能使这一时刻对你变得容易?正在你之内延伸的不再对我有任何意义的东西是什么?你愿意提供死亡——仅它为真,他们说,为我们所有一起,在那我们共同拥有的狂喜的言辞中——那一思想,给了它们甜美的均衡,与你、与它自己?相信我,那是多余的。甚至一个分享的死亡亦亟于怀疑我们每个人的死亡,特别是我的,太糟糕了。不确定性,我非常轻易地应对着那不确定,它过于破碎以至不能扰乱我——会不会是一个遗憾试图使如此古老的事件专属我自己,那几乎不属于我的东西?一道地,它没有诱惑力和真相,除非在这地方,那里,我们抓住它与我们一起,向我们举起它,藉着那弥散于我们中间并把我们重新联合在其内的漫不经心之力量。你想平衡什么以抵抗那关于共同死亡的思想 ?如你所见,你难以容纳它,我想象我仅需要再加固它一点去让你屈服,但同样,它近乎轻蔑地由那些限制冲出,那里,你持留着,那里,它几乎从未到达。
你不喜欢我接受这不确定,我为之所充满,如此之轻——我甚至欢喜地接受了它。但你要什么?一个不能拥有巨大和微小的确定的东西。我为这问题包裹着。它们都有指向,有些以野蛮的刚硬,其他的以无动于衷的神气,指向我接管的圆,嫉妒地封闭我于圆内,那儿,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不存在一个人的。我知道一切,我知道所有。你不尊敬这不确定,它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且那宁静,也是不确定的,于其中央,我们被不停地再生进入我们自己的轻盈之中:巨大的问题,坚固,不能毁灭,或许委托给我们的疏忽。它不能被背叛。
这里有你的光亮照明的地点,其它的,它也照明,其它的,它也以同等的光亮照明。我大概会看见许多有趣的图案在窗户外面,但我不对那些事物好奇:我知道得够多,我们在那儿,我的好奇大概更喜欢把我转离那儿。被以这种方式在所有方向被照明的东西很多,在每一瞬间,被一道从无何有之处来的光照亮,仅仅诱引意象,然后推开它们,诱引轻的思想,然后推开它们。我不确定那光亮与你有任何联系。我倾向于相信,你没有照亮,你保持你自己在黑暗变白的疆域内,没有另一个白昼出现。我认识到,我正在那洞光亮中躺下,它的边界是如此严格地限定着,除了在一点上。记住:眼睛是闭着的,嘴亦然。它或许发生在屋内。在我的眼薕之下,拥有深深的黑,天鹅绒似的光滑,富有,温暖,睡眠保护着,梦幻总是觉得在它们之后复现;无疑,在我自己的许多部分,我早已死亡,但那片黑依旧活着。它前行了很久,或许永远。我逗留着靠近黑,或许在它之内。我等待着,没有不耐烦,轻轻地,我注视着那一时刻,黑会失去它的颜色和必然,通过丢失它,使得最后的白升起。最后一天,死亡的太阳。或许这是我沉迷于其间的同一道白光。
我非常希望你与它一道浮现或至少预示它,你这静坐着等待,超越于那到来的,因为那到来的从未到来。你是那黑,一点点消逝,且允许幻觉能在瞬间清楚地看见?或你仅是那耐心,为它而预备我,也预备着我会对它的抛弃?这黑色的点,是那我们称为天空的,那保持后退的,变得更贫乏的——所有它留给我的是,我越过的那片鲜活的黑吗?不多。你——你抗争着去保存它正是驱散它?去宣布跟随它还是斥责它?奇怪,奇怪的痛苦——那极分散的思想。
在那种情况下,这一冰冷的透明会是夜晚吗?像雪之白昼。它会是那黑追随着黑,没有讹误或奇怪的幻觉?
知道我不想事物被拖延、我并不累于它们——相反,我没有疲乏,没有于疲乏中的倔强。缚着你,那仅仅是独立的。携重而来的轻盈,你将通达我。我知道得很清楚,你不以任何方式存在着,这正是重聚我们的。但也正是于此,我冒着与你结合的危险,没有梦幻、意象,经由一个运动,它的狡猾我记得。虚空光亮的边缘,于其上,你注视着:它绝不能被更改。
有时,我觉得我是那巨大的思想,你是对它的袭击、为不要去思想的愿望带领,即使你永久地反对我。
你为何不想思考我 ?它是无力,冷漠,愚昧的意志?你是在一边,而我在另一边?我们俩是同一思想,相似的庄重,孤僻和静止,这一分离的身份永远地把一个推回至另一个,陌异者不被迷惑,不会保持天平之均衡?你是在那夜晚、那思想中,我是在异地的夜晚?你是唯一言说者,问我所有问题,我仅以不回答的沉默回答着?你一直是我早先已远远超过的严肃的思想?你能仍旧在那儿?
苦涩,苦涩的思想,于是,我会在你仍不在的地方,我会是你抗争着以让你自己不思考的那大写的我(Me),那巨大的确定性,于其中你找寻不到位置,它不能单独地把你理解。或许知道我是否早已向你仍来地问题,不能被开始讨论。我认为,我不愿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东西。这一疑虑——苦涩,苦涩的,我认识到——仅是那一直诱引我们的轻盈的形式。如果我好像轻于你,我是如此,不是因为我从自身卸载了所有负担,而是因为我由于你不停负于我的重而轻了,拒绝和遗忘你所是的重。
与我们之间存在着允许我追求你的亲密关系一样的长久,我有你会持留于你自身的感觉。但除去所有事,你不会过多地相信我的前行。我构建了一个关于我的疑惑,大于你所能忍受的。那是谁在交谈?它是你?它是在你中的我 ? 是那呢喃总在我们之间经过,它的独特的回音,一浪又一浪地抵达我们?噢,你是怎样地颤抖,你是怎样地想逃离那我把你拉向的扰乱,这样,藉着使它转向。
我们不应害怕。分离我们的东西是极小的,总之:一个宁静的时刻,一个恐怖的时刻,但,宁静。
注意,我不是在屈服于那把你认作最后的思想的轻易,那思想敞开空间,当我离开它时,或许保持着敞开,为了让我永远地走开,藉着把我抓回。不要那样。如果你是我最后的思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很快地变得宽容。那将是很痛苦的,去想象什么充溢着我们的在场,那你藏着的尖锐的点,虚空,环绕它,你以一种不屈的自述聚集着自己,所有那些,使得你静止、确信得像那天空,由一永不会改变的思想而来,思想,于其上,你保持着穿透、依附,像在你自己身上,藉着那拒绝言说的受苦的封闭。
你会忍受,然后,由成为极小的思想,取代那虚无的思想,于其内,你想溢出?非常之少的思想,我喜欢你这样。不管什么思想,末日使它震动无穷,震动无限,藉着以你的严格当作幻觉而拒绝的一张纸片(slip),或者这一无限自身似乎对你仍旧不够,平凡和寒酸的相比于你保护的那一点,于那一点,你再次关闭自己在一次可怕的回缩中?
为何你不想放弃?为何你不知疲倦地削减无限至像一个面容似的简单,你在那里,我大概会看见?你不想要夜晚,我为你的夜晚,像你为我的,那夜晚,你于其中湮没,精确地放置你自身于你的顶部,回答你的问题,质疑你会成为谁的回答?我们必须彼此消融。对你的怎样一个结束,无疑会成为在我的一个开始。你不为那圆的幸福所诱引?你走在了我前面,可爱的记忆,还未发生的事物的收集。你走在我前面,像希望,那我也是你必须重返的,是在我之内,你将重返于你自己。想想这些,加它于那绝对的思想中。
真的,我,也,仍旧有想与你交谈的愿望,就像,那儿,在地平线上,与我面对的一副面容。模糊的面容。那脸的空间总是更模糊,且,在我们之间,宁静。就像为了召唤这些,我早已死去,为了把欲望和记忆带得尽可能的远。会不会为了召唤某物,人们走去?你会是那记忆的亲密伙伴吗?我必须交谈以便你能仅在我的后面放置你自己,你——你没有感到需要成为,最后的时间,靠近宁静,那张赢瘦、封闭的脸?最后的可能性,被注视,为那伟大的思想,那伟大的确定性。
我想这是诱引我们俩的:我,你是一副面容,在面容上可见,你,对我,又一次是一个面容,一个思想,然而一张脸。那想在夜晚也可见的愿望,以便它会不可见地逐渐消失。
但我突然听到哀呼——在我内?在你内?
“永恒,永恒,如果我们是永恒,我们曾怎样?我们明天会怎样?”
他说总有一个时刻当记忆和死亡——死去,或许——同时发生。那运动是一样的。纯粹的,无指向的记忆,其中,每一事物成为记忆。巨大的力量,人们仅能知道如何为了死于记忆而有益于自己。但无益的力量。然后,那不幸想召唤一个又一个人的尝试,那退却,那在遗忘之前的退却,在死亡之前的退却,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它自己,死亡作为记忆。一个无尽的记忆,人们死于其中。
首先是去遗忘。仅去记住,人们不能记住任何东西。去遗忘 :就像以遗忘的方式去记住一切。有一个深深的遗忘之点,由它,每一记忆放出光芒。一切在被遗忘的某物的记忆中擢升,一个无限的记录,一个小写的裂缝,在其中它歘入它自己的全部。
如果我最后必须遗忘,如果我仅能依凭遗忘你而记住你,如果说,他那会记住的将会深深地为他自己遗忘,那为他不会与他的遗忘区分开的记忆所遗忘,如果,已经,现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到,我仅会抵达与他混合着的你,迷惑于隐他于他自身的意象,于是,知道这些……
我是的记忆,亦是我等待的,向它,向你,我走下,远离你,那记忆的空间,其中没有记忆,它握住我不放,仅在我长久被迫而在的地方,就像你,那可能不存在的,在那消失着的宁静的持续中,正继续带我进入一个记忆,且找寻着能召唤我朝向你的东西,伟大的记忆,于其中,我们都迅速握住,面对面地,掩盖于我听到的哀呼中:永恒,永恒;你拉我而出的冰冷光亮的空间,那里我辨认着,却无法看见你,知道你不在那儿,不知道它,知道它。不能生长之物的生长,对徒劳之物的徒劳地等待,沉默,有更深的沉默,更多地它变为一种嘈杂。沉默,产生如此之多噪音的沉默,宁静可知觉的打扰——这是我们称为可怕的东西,那永恒之心?这是我们看护着以便抚慰它的东西,让它宁静,再宁静些,不让它停下,不让它维持?那会是我自己,我是那可怕之物?去死亡,仍旧在等待着某种转你进入死亡之记忆的东西。
等待,等待一副面容。奇怪,那空间仍能忍受如此的等待。奇怪,最黑的必须拥有这一巨大愿望,要去看一张脸。这里,有许多的它们,真的。有些非常美丽,所有都至少有一种特定的美,一些,我在走廊上尽可能远地注意到,绝对迷人,或许到了这样的程度,它们自己,在宁静和沉默中,摇摆于其自身的诱惑。但这还不是我想要的。或许它们是许多张脸,但仅一张脸,既不漂亮,也不友好,亦没有敌意,但仅是清晰的:那张我想象你是的脸,甚至那张你自然是的脸,因为拒绝显现于你身上存在的东西,因为那庄重的静止,那永不会转向的公正,那不允许其自身被扰乱的透明。且仅那被扰乱的出现。
有时,似乎,某些脸,结伴而来,竭力想拉出这样的一张脸。似乎,它们都无尽地彼此上升着,以逼促这张脸出现。似乎,每一个都希望对于其它所有来说,它是唯一的,希望其它所有对它来说,也是唯一的,想成为,彼此,所有他者。似乎,虚无远虚无得不够。意象的永久的渴望,那举起我们、不断地纠缠我们于夜晚的无序的幻觉,失去又总是再次聚集在喜悦的迸发处,那里,我们再次发现彼此。幻觉,幻觉的幸福——为何抵制它?为何所有这些面容误引着我?为何你让我离开它们,藉着这一会在瞬间清晰的空间之思想——更模糊?
或许,你是例外,那光亮不会变暗。或许,你会不颤抖地穿越恐怖之门,宁静在这儿,一浪又一浪,是宁静的惊栗,我们与其擢升,轻盈的看护者环绕着我们。然而,我必须看见你。我必须让你痛苦直到那巨大的夜之空间于瞬间在这张定会征服它的脸上沉静下来。就像这是必需的,你不放弃透明,且,变得明亮,你保持着愈加明亮,对不可思考的拒绝直到最后,为了在你那里看到他者因他们变得可见而来的过早的幸福中丢失的东西。不安的面容过于美丽。一张不能是那样的脸。那最后的面容,近乎明晰,等待,抵达难以企及。那是虚空的脸,可能。那是你为何不得不为了持留它而看护着虚无空间的原因,像我不得不为了修改它而看护着它一样,我们一道地战斗,于距离中靠近,到处享有陌异者,我完整无损地触动着你的在场,你的在远处握住我不放的在场,距离构成了你期待的面容,然而其所期待的消失,对所有期望的无所期望,那预想不到的确定。
噢,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一道活着——且,真的,你早已是一个思想——如果这是可能的,这些在我们之间流动的语词告诉我们,源于我们的某事,在不总是我的更早的某些时候,你近旁,这一轻盈、贪婪,不知足地要见到你的愿望,然而,一旦你是可见的了,就更深地转变你,为一更清晰的事物,拉着你,缓慢地、暧昧地,进入那你将永不会是某物而仅能是被看见的点,那里,你的面容是脸的赤裸,你的嘴变形为一张嘴?有没有一个时刻,你对我说:“我有一种感觉,当你死了,我会变得完全可见,比可能的更可见,而且那一点,我将不会再去忍受它。”奇怪,奇怪的言辞。是现在,你说这些?他会不会正在此刻死去?你是那总在他之内、在他近旁死去的人?会不会他还死得不够,宁静得不够,奇怪得不够,他不得不携着欲望,记忆,甚或更深,那悄悄滑走的,是那绝对美好和迷人遥远的点,且由此,慢慢地,与自述一道,你拉着他,你把他推回到遗忘中?
思想,无限小的思想,宁静的思想,痛苦。
后来,他问自己,他怎样进入那宁静。他不能自己谈论它。仅喜悦于这样的感觉,他与那语词谐和了:“后来,他……”
<完>
译于2003年10月
[*] 译注:概可比照于里尔克《杜伊诺哀歌》,如第一首中之“因为美无非是 / 我们恰巧所能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 摧毁我们。……”(此遵绿原译本。)《文学的空间》里,布朗肖每每言说里尔克,而后者的一些语词似也已进入布朗肖的书写,同时读着两者,会有一种愉悦,虽然都不太轻盈。只可惜,均为译本,而非原作。
[†] 译注:point, 质点?如黑洞?
[‡] 译注:one, 译为中性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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