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四十一)
下午三点炽热的阳光,透过办公室那面巨大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落地窗,照射在林小溪那台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审计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蠕动的黑色甲虫,试图啃噬掉他仅剩的一点理智。他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指尖因为过度敲击键盘而微微发麻。
“咔哒。”
那是那个银色薄荷糖盒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这声音比惊雷还要刺耳。
林小溪瞬间僵直。他没有回头,“林。”何塞的声音在他身后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响起,像是一块在威士忌里浸泡过的冰,“别做了。去帮我办件事。”
一个厚重的、散发着墨香味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林小溪的桌角,压住了那份写了一半的审计报告。
“把这周的咨询费送给李老师。”何塞站起身,修长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林小溪盯着那个信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攥着手里的圆珠笔“……维拉尔巴先生,”林小溪垂着头,声音干涩,“这些数据下午就要报给财务部,我可能……走不开。要不……”
何塞立马打断他 ,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玩味。
“我想你误会了,林。这不是工作命令,这是我对你的关怀。” 何塞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他颤抖的温柔,“你和李老师很久没见面了。我觉得……你很想念他。毕竟,Leo 应该也很想你。”
林小溪听到何塞提起李老师,大脑里瞬间回到那个失态的、满是眼泪与灰尘的早晨。他害怕极了并且羞愧万分,怕见到李老师,自己就会像个在荒原里走丢的孩子一样彻底崩溃。
原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他可以自己舔干净伤口,没有李老师也可以,他就假装自己没受伤。
可是,心脏深处那个最阴暗的角落,却在此时发疯般地尖叫起来。他想念李老师。想得快要发疯了。李老师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在这场名为“文明”的屠杀中,唯一能感知到的、带有体温的坐标。他渴望老师的关心,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想去闻一闻老师公寓里那股淡淡的纸张香味。
何塞似乎非常满意林小溪此刻的战栗。语调轻松地摆了摆手:
“去吧。带上你的想念。别让 Leo 等太久。”
林小溪走出萨拉曼卡区那栋冷冰冰的写字楼时,马德里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边缘由于用力过度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他站在路边,看着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那些穿着精致西装、打着温莎结的职场精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们的皮鞋叩击在大理石路面上,声音清脆、冷漠、且充满了文明社会的秩序感。
林小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走一段去往老师公寓的路,而是在走一段通往祭坛的石阶。他是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奴隶,双手捧着所谓的“贡品”。可这贡品里哪有什么神圣的乳香?只有何塞亲手塞进去的、带着腐烂尸臭味的肮脏金钱。他要去用这堆“尸臭”,去玷污他心中唯一神圣的神明。
“为什么明明前几天已经快要忘记了……”林小溪在心里发疯般地质问自己。
前几天,他拼命用那台亮到刺眼的电脑屏幕麻痹自己,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审计数字填满大脑的每一个缝隙。他甚至开始习惯那种“林助理”的语调,习惯那种在何塞面前屏住呼吸的生存方式。他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听,那个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掉的“林小溪”就可以被封存在那个黑暗的清晨,再也别出来。
可他错了。思念是有毒的,而且这种毒带有延迟性。
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再次见到李老师,意识到那个能感知到体温的坐标就在几条街外时,那种伪装出来的“坚强”就像被阳光直射的积雪,瞬间崩塌。
那种想念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扣在他的咽喉上。他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属于何塞的那种冷冽薄荷味,以及那种他极度渴望的、属于李老师的陈旧纸浆香气。
怎么办?
他想逃。他想把信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随便跳上一辆远去的巴士,逃离这个名为马德里的绞肉机。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是“林助理”,也因为他是那个想老师想得快要发疯的可怜虫。他太冷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萨拉曼卡区,他快要冻死了。哪怕明知道那个公寓里等待他的是更深重的自厌,他也必须走向那里。
他需要那个氧气瓶,即使里面的氧气已经掺杂了致命的毒素。
林小溪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划过气管,像是一把钝刀。他低着头,避开所有阳光下的视线,像一个背负着罪孽的行刑官,也像一个寻找归宿的流浪犬,迈开了沉重痉挛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