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索赔 | 无痛剥离 #1

行痴
·
·
IPFS
中国深圳,这座城市把效率当成信仰,先谈钱,才不伤感情。医美诊所开业四个月,账上只有25万。一台免费试刀的双眼皮被投诉非法行医,对方开口30万。同一天,两个核心员工要税后一万四永久保底。老板没吵,没报警,只砸了一个杯子,然后点开了林教授的微信。

第一章:三十万索赔

中国深圳,这座城市把效率当成信仰,先谈钱,才不伤感情。

五月的深圳已经开始闷热。写字楼大堂的冷气从旋转门里漏出来,又很快被人流带散。电梯上升,红灯倒数,手机震动,合同签字,款项到账。人们在这里学习如何把愿望说成需求,把焦虑说成项目,把一张脸上难以忍受的缺陷说成可以修复的方案和可以签单的交易。

莫尼卡医疗美容门诊中心在三楼。刚开业四个月,一切都还新:奶白色皮的沙发,低垂的灯,玻璃隔断,手术室门口冷淡的金属光。装修和设备花掉的钱仍然像潮水一样压在杨志远身后。他有时觉得自己不是开了一家机构,而是造了一只漂亮的壳。外面光洁,里面却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吞金兽。

账上现金不到二十五万。一个股东上周发来了退股律师函。整形科尚未真正铺开,激光和皮肤项目撑不起场面。每天早晨门一开,房租、工资、水电、耗材、机器折旧就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扣钱。那些数字不像债主,它们更冷静,冷静得近乎无辜。

杨志远站在办公室的L形吧台边冲茶具。他袖口挽得齐,水声很轻,瓷器和表链相碰时发出一点脆响。他喜欢这个动作:拿起,挤洗液,刷擦,冲洗,马上变得纯净,不用思考,一步不乱。

门被急急地敲了两下,没有等他回答,欧阳娜娜推门进来。

她脸色白得发亮,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没有熄。平时她走路带风,说话也像在赶时间,能三句话讲完的事绝不拖到第四句;今天却先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开口。

“张海英把我们告了。”

杨志远的手停在半空。

“卫监所,工商局都告了。说双眼皮失败,非法行医。”

办公室里空调的低鸣忽然变得清楚。那声音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到两个人中间。

杨志远最先想到的不是赔多少钱,也不是那个女孩的眼睛,而是非法行医。这很严重,有可能吊销执照。没有医疗执照,那么装修、设备、员工、债务,会一齐露出本来面目,资产全变成债务。

“五一那台?”他明知顾问道。

欧阳点头:“她没来上班,本人不接电话。男朋友接的,只强调要赔钱。投诉里写得很重,说毁容,说心理伤害,说影响就业、恋爱、社交。还有,医生没有美容执业资格。”

五一那台试刀在杨志远脑子里浮上来。赵医生的履历干净:正规医学院本科,普外十五年,刚进修过整形外科,有美容主诊,证件齐全。但当天是没有注册过来,因为是面试,马上五一了,就想着没有事,试刀一台,又是公司的员工,不是外部顾客,而且是免费做的。

那个医生,说话总慢半拍,像习惯先把风险在心里过一遍,握器械时手却很稳。唯一的问题是美容手术的量少。但双眼皮手术是入门级的手术,想着应该没有问题……

他给高院长打电话。电话那头停了一秒。高院长平时说话很少拔高音量,越是麻烦的事,语速越慢。

“如果认定非法行医,麻烦会很大。”高院长说。

“医生有证,但没注册到莫尼卡,也没办多点执业。试刀,就没有特别在意。”杨志远解释说。

“严格来说,没有注册,就是非法行医……”高院长在那边喃喃地说着。

“十一点四十五一起开会。”

杨志远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王小燕先到。白衬衣,牛仔裤,头发扎得利落,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进门先把会议室的椅子推正,又把桌上的笔摆到便签旁边,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替一台机器归位。她是护士出身,后来在民营医院做到办公室主任,二月被杨志远挖来。莫尼卡的大半团队是她招的。她身上有一种医院夜灯的气质,不柔软,但稳定,像人深夜穿过走廊时知道那盏灯不会灭。

高院长和欧阳随后进来。

“最坏是左右不对称、下垂、褶线不自然。”高院长说,“多数能修复。我认识侯博士,专做双眼皮修复,出一台一万五左右。”

“先保证伤害可逆。”杨志远说,“小燕,你继续联系她本人。不谈对错,先表达负责。她要修复,我们安排。她要钱,也可以谈。但要弄清楚,她到底要什么。”

“大概率是男朋友在主导。”王小燕说,“前台方圆说她情绪崩了,现在和男朋友住一起。”

“林教授也要约。”杨志远转向欧阳,“技术必须顶上去。不能在技术上再交学费了。下决心请林教授吧。”

欧阳当场打电话。林教授在那头只说:“别慌。大多数都能修复。拍照片给我,我看看。”

高院长说:“打过电话了,卫监说,最好私下解决,让对方撤诉,就好办一些。否则,没有注册还是要处理的。”

高院长临走前低声提醒:“这种投诉,最关键是把人拉回谈判桌。我们刚开业不久,不要让继续升级,就还有余地。”

办公室重新安静。杨志远站到窗边,楼下车流像一条被不断催促的河。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医疗纠纷,这又是一场付费的学习,行业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认知的。

那台手术是上午九点多开始的。

张海英躺上手术台时,还问过护士会不会疼。她声音不大,尾音发紧,问完又很快笑了一下,像怕自己显得麻烦。护士说打了麻药就不疼。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闭着眼,像把自己交给了某种更精确、更高级的命运。

本来公司员工做手术是要交2000元的,但这台试刀的手术,就内部免费招募,张海英是第一个报名并抢到名额的,她来自湖南的农村,2000元还是挺在意的。

最初一小时没有异常。第二小时,杨志远在办公室里开始觉得不对。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没人出来;又去观察室,也没人。

护士站的护士说:“还在做,没出来呢。”

第三小时,他开始频繁走动,几乎每隔十分钟问一次。第三个半小时,他进了手术室的通道,看见赵医生额头上已经有汗,低声说:“还有一会,一小会儿。”护士递器械的动作也紧了。

四小时整,门终于开了。对双眼皮手术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有点久,手生这件事遮不住了。

张海英仰着头走出来,眼睛被胶布贴住,只能从缝隙里看人。她说:“不疼,就是躺太久腰酸。”

赵医生拍拍胸口,笑得很大声:“手术顺利!”

杨志远凑近看过。胶布边缘肿得明显,线条不够干净,但一切仍可以被解释:术后肿胀,恢复期,个体差异。

那天,他只能选择相信医生,相信不会有坏运气落到自己头上。

四天后,这个选择变成了“非法行医”四个字。没有意外,因果是明确的,谁也不能侥幸。

午后,王小燕发来消息:我又打了三次,她还是不接。男朋友接的。坚持要赔钱,不好谈。

杨志远回:继续追她本人。真要钱,也可以谈,只跟本人谈,不跟她男朋友谈。

王小燕信息过来:老板,你绷太紧了,不会有事吧?

杨志远看着那行字。他回:虽然很多事,但我可以的。

几秒后,她又发:你才是公司生存的第一资产!一个笑脸的表情。

杨志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回。不想和同事谈工作以外的事,更不想谈自己的事。

下午,大厅安静得过分。一个客人在冷喷,激光科的门缝里偶尔闪出细小的光。前台方圆低头整理预约表,纸张翻动的声音显得很响。

方圆和张海英关系比较好,员工告公司,大家都比较紧张,而且传得说眼睛要瞎了之类,员工看见老板都会闭嘴不说话,但下面已经人心惶惶了。

杨志远经过人力资源办公室,看见门半掩着,里面黑着灯。

他敲门:“吃饭了吗?跟你说个事。”

里面传来王小燕的声音:“没呢。你也没给我带一份?真不会心疼人。哈哈……”

灯亮起来。她把两份辞职申请推到他面前。

“你的两个咨询师,都要辞职走人,刚刚交到我这儿。你马上一个咨询都没有了。”

纸很薄,落在桌上却有重量。小芳,阿雅。她们是他从上一家机构带来的,最早的一批核心团队。他给她们远高于原来的工资,也有每人0.5%的干股。但他马上就明白是什么原理了。

“她们怎么说的?”他问。

“没有客人,闲着,怕拖累公司,给公司省点钱。”王小燕停了一下,“估计是想长期工资保底。你的四个月保底期满了,客人没上来,光凭业绩收入会下降很多。”

“先让欧阳跟他们谈,她跟她们更熟。”杨志远说,“还是要留的。”

张海英的投诉没有落地,咨询师又要走。最要命的是账上没有多少钱了……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办法,合在一起,就像四面墙同时向中间移来。他站在墙与墙之间,必须表现得还有余地。

傍晚六点半,他巡视了一圈。激光科还有客人,机器“滴滴”地响。那声音细小,却让他安定了一点。至少还有治疗在进行,至少还有人愿意刷卡,至少说明这是一家可以运转的商业机器,急需快速地转动起来。

他给欧阳和王小燕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他是在另一条坏消息里走进饭局的。

车刚停稳,王小燕的信息跳出来:张海英明确了,要三十万。撤诉,私了。

杨志远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砂锅粥店在工业园里,一楼吵,二楼更亮。欧阳已经到了,点菜时手指点得很快,像在压时间。王小燕稍晚,进门时还背着电脑包,文件夹夹在腋下,坐下后才慢慢放到椅子边。

他要了一支喜力,啤酒上来,瓶身带着水汽。

“喝点?”杨志远问。

两个人同时摇头。一个要开车,一个第二天一早还要面试。

他自己开了一瓶。第一口酒还没咽下去,欧阳就说:“两个咨询师下午摊牌了。要长期保底。”

王小燕补了一句:“而且已经在看下家。我在BOSS直聘上看到他们的简历了。”

这句话落在桌子中间。砂锅粥还没上,桌面空得刺眼。

杨志远放下酒杯:“没事,先吃好,来碗海鲜粥。”

手机响了。前台说,钟鸣儿到了,在他办公室。她是一个大客户股东,也是他的第一个外部股东。

他起身回诊所。夜里的莫尼卡比白天更像一只精致的空盒子,灯光照着品牌字,前台的蝴蝶兰开得正艳。钟鸣儿坐在沙发上,腿并得很直,背靠得不深,手包扣在膝上,指甲修得短而干净。短发,高鼻梁,妆不浓,眼线干净。那种女人不需要用衣服撑场面,她坐在那里,空间自然会让出位置。

“听说你们最近有点麻烦?”她抬头笑。

“小case,很快解决。”杨志远说。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轻。股东来这里不是为了分担一家机构的摇晃。她们买的是确定,是更年轻的脸、更紧致的皮肤、更像自己想象中的身体,还有,更确定的投资。

钟鸣儿做光子和私密项目,一套五万多。咨询师讲方案时,她听得仔细,偶尔问一句参数,都在点上。刷卡机“嘀”了一声,短促、清楚。那声音在此刻近乎残忍地安慰了他。钱进账了,系统会记录,世界没有因为一场投诉停止。

她临进治疗区前说:“改天还要做注射,给我安排最好的。”

“林教授最近过来。”杨志远说,“到时候让她给你打。”

钟鸣儿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还撑得住,然后点头进去了。

回到饭局,菜已上了一半。砂锅粥冒着热气,卤水拼盘颜色很深。欧阳没寒暄,把手机推到桌中央,点开免提。

律师的声音很平稳:“如果对方只要钱,30万,不小的数目。不接受修复,而且有威胁,可以考虑反告敲诈。打官司未必赔这么多。这招是下策,但有效。”

欧阳立刻问:“可以这样吗?有效吗?”

电话那头说:“看你们。小女孩知道什么社会险恶?”

空气一下绷紧。

杨志远几乎立刻开口:“这个不行。”

欧阳抬头看他。

“一个小姑娘,手术出了问题,再把她送进去。到哪里都是我们错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不是我!”

没有人接话。欧阳看着桌面,王小燕垂下眼,砂锅粥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升起来,又很快散掉。

王小燕低声说:“她根本不在乎修不修眼睛。”

粥的热气升起,又散掉。

欧阳娜娜放下筷子:“账上撑不了多久。现金流必须快速起来,就三条路:渠道、广告、口碑。广告我们没有钱,渠道要让利,口碑最慢也最难。”

“走口碑。”杨志远说。

欧阳看着他:“确定?”

“确定。”

“那接下来,我们只能硬扛。”

杨志远点头。三个人都没有举杯。

下楼时,夜风从工业园吹过来,有一点潮气。王小燕落后半步,说:“她要三十万,是因为她知道你现在最怕的不是钱,是怕事闹大。”

杨志远脚步慢了一下。

“让拍照片过来,强调让林教授帮助修复,约着面谈。”他说。

“我知道。”王小燕看着前面,“只是你每次都选最难的那条。”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

第二天中午,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杨志远回到办公室,拉上窗帘,只留一道模糊的亮线。然后他把灯也关了。

事情多到理不清的时候,他喜欢先把光撤掉。把自己一个人深深地埋在黑暗中,没有干扰,也没有空旷,他喜欢这样一个人呆。

他冲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苦味从舌根压下去,胃里很快发紧。桌上放着王小燕送过来的两份劳动合同。小芳和阿雅的。税前工资、社保、公积金、绩效、保底期限,条款写得很清楚。

他并非没有准备妥协。阶段性的保底可以谈。现金流会更紧,但还没到不能承受。真正困难的是公平。一旦有人用离职换来例外,例外就会变成新的制度。公司最先坏掉的,往往不是账,而是规则。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好黑,我帮你开灯。”

灯亮的瞬间,他眯了一下眼。小芳和阿雅站在门口,表情规整,像提前对过词。小芳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里,先看杨志远的脸色;阿雅挽着包带,嘴角绷着,像已经准备好随时反驳。她们坐下时,椅子没有发出多余声音。

“杨总,我们想离职。”小芳说。

杨志远点点头,没急着接话。

阿雅说:“公司没什么客人,我们俩一天坐着也没事做。这样也算帮公司省点成本。至少少发两个人的工资……”

这句话说得体面,却让他心里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扎了一下。人要离开时,常把自己的选择说成替别人着想,好像这样离开就不那么难看。

“客人现在确实是少一点。”他说,“但这是最难的起步阶段,马上会就好起来了。”

小芳抬头:“嗯,没有客人,我们绩效就会少一半。所以我们还是想走。”

“提个条件吧。”杨志远说。

“我们要长期保底。”

“而且是一直。”

杨志远没有反驳:“我收到了。可以考虑。”

两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谈判如果停在这里,事情还能被放回成本和人事的格子里。可小芳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你当初答应保底一万四,我们根本没拿到。”

“什么意思?”

“到手不到一万二。”

“扣了税,扣了社保,是这样的。”

阿雅皱眉:“社保我们懂。但税怎么扣这么多?谁赚钱都不容易,凭什么一扣就一千多?”

“交税是国家规定,不是公司定的。”杨志远说,“这是法律。”

“那我们在上家公司怎么没扣?”

他停了一秒。那时候她们七八千,是他把工资提到一万四。那时也扣税,只是少到可以被忽略。人常把没有感觉的代价误认为不存在,把别人替自己承担过的部分误认为理所应当。

“阶梯税率,你们肯定上网查过了,而且合同写得很清楚,税前工资,合同就在桌面,我不想解释!”

办公室安静下来,阿雅低低“哦”了一声。他以为她们听懂了。

下一秒,小芳抬起头,语气变硬:“反正我不管。我们要税后一万四。税是你们的事,不能扣我的。而且是永久保底。”

那句话落下来,杨志远忽然明白,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

钱可以谈,压力可以谈,保底也可以谈。税不能谈。法律不能谈。他不能为了留住两个人,把一条清楚的线擦掉。公司若替一个人逃税,就会替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开门。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要求他用违法来证明诚意。

他慢慢站起来:“这是你们最后的要求?确认?”

“确认。”阿雅也站起来。

“公司不能替任何人逃税。”他说,“这是底线。”

阿雅的声音尖起来:“那就是你不愿意承担!”

杨志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陌生。陌生的不是贪婪,贪婪并不稀奇;陌生的是她们理直气壮地把公共规则看成他个人的吝啬。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小芳说,“我们今天就离开。”

门被重重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灯光、咖啡的苦味和两份摊开的合同。杨志远站了一会儿,走到吧台,拿起那只最常用的杯子。

下一秒,杯子飞出去,落在地上,碎开。

声音很脆,脆得近乎干净。

他把灯关掉。黑暗重新落下来。地上的碎片在窗帘缝里漏进的光里反着微弱的白。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很轻。

“杨总?”

是王小燕。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走廊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来。她看见地上的碎片,什么也没问,只走进来,把灯打开,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处不宜声张的伤口。

“她们走了?”她问。

“嗯。”

“你不是准备答应保底的。”

杨志远没有否认。

“为什么又谈崩了?”

“她们越线了。”他说。

王小燕点点头。她没有劝,也没有说他太冲动。她只是确认地上没有漏下会割到人的碎片,才站起身。

“你一直都是这样。”她说,“准备好妥协,一旦触碰到你的原则,你就会退回原来的位置。”

杨志远看着她。灯光照在她白衬衣上,她也显得疲惫。招聘、工资、员工情绪、老板的沉默,最后都会落到她那里。

“最近有点难。”他说。

“但你选的。”她说。

他笑了笑,对着王小燕说:“你也是。”

王小燕笑了一下,很轻。那笑不明亮,却让他在一瞬间看见了某种没有说出口的共同承担。

“是啊。”她说,“所以我还在你身边。”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的咖啡太苦了,加点糖。”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杯子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地面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杨志远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段窗帘。夜色压在城市上,楼下车流没有停止。

他把手掌贴到玻璃上。手很凉。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动。

交易可以谈,强迫不行。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张海英还没谈妥,整形项目还在停摆,咨询师已经离开,现金流像一根越来越细的线。

他点开微信,找到林教授的名字。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在深圳,皮囊是生意,欲望有价,账本不说谎。

行痴一个不停行走的人
  • 选集
  • 来自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