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直到我生日前兩個月的一個下午，兒子放學回來後，一邊吃點心一邊忽然問我：「媽，爸爸是不是每天都給你準備牛奶？」
我隨口應了一句：「是啊。你不是知道嗎？媽媽睡眠不好，喝了溫牛奶容易入睡。」
兒子頓了幾秒，輕聲說：「那你……可以不喝嗎？」
我皺起眉頭，放下手中的杯子：「為什麼？你說這話幹嘛？」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眼神一陣恍惚，像是眨眼間迷失了方向。他看向我，卻像是第一次認識我，緩緩開口問：「媽……發生什麼事了？」

那一刻，我心底升起一股異樣的寒意。
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太深了，太沉了。甚至，我一瞬間有種錯覺：眼前的他，不是他。

我蹲下來對上他的眼睛，試探地問：「你剛才說牛奶，怎麼了？」
他眨了眨眼，突然像被什麼從夢中喚醒一樣：「我說什麼了？」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才擠出一句話：「你說，不想讓我喝。」
「有嗎？」他皺著眉，認真地回憶，「我不記得說過這種話耶……」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一貫的孩子氣笑容。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剛才看到的神情。

他變得像往常一樣，去看電視、擺弄積木。而我卻心亂如麻。
我開始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或者說——早已改變，只是我沒有察覺。

那天晚上，我睡得極不安穩。夢裡，霧氣沉沉，四周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我看見了爸爸。
他穿著熟悉的舊襯衫，站在一片霧中，像是從記憶深處走出來。他眼神凝重，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女兒啊，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老公。」

我怔住了，想靠近他，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被什麼定住。
突然，爸爸伸出雙手，按住我的肩，接著轉為掐住我的脖子。他的臉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模糊，語氣也變得急切：
「醒醒，快醒醒！別讓他得逞！」

我拼命掙扎，一陣窒息感從夢中真實地傳來，胸口像被壓住一般，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睜開眼那一刻，房間黑得幾乎沒有邊界，我的呼吸粗重、額頭滲汗。
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我轉過頭，雙眼死死地盯著躺在我身邊的——我的丈夫。

他睡得很沉，眉心微蹙，像陷入了自己的夢境。
我卻無法再入睡。
爸爸的聲音還在腦海中回響——「別相信他。」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每一道線條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卻覺得格外陌生，甚至……讓人發冷。
我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走進廚房，站在那台我已經用慣了十年的微波爐前。
打開冰箱，裡面那盒牛奶還在。

我看著它，猶豫了一下，終於把它放進了洗手槽。
「從明天開始，我要看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