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日記｜《生活是甜蜜》/李維菁

這是一本讀完之後並不覺得甜蜜之書，甚至懷疑作者根本是故意取這個標題。整本書洋溢著經濟上行到頂並開始走下坡路的氣息，充滿台劇畫面感和千禧年氛圍的事物與人物，洋洋灑灑勾勒其間，透過叫做徐錦文的主人公的遭遇，與她關聯的人物命運，描繪著都市女性在理想、愛情與現實之間的生活。這是一本既沒有讓你感覺到振奮，也不會讓人欣慰或者療癒的小說，偶爾感到因為太過誇張覺得好笑，偶爾又因為太寫實而有點唏噓。但足夠白描的文字偶爾有滌蕩身心靈的作用，甚至上了年紀後再閱讀更感到歷盡滄桑後的寬慰。

小說的主角錦文，她因為對藝術的嚮往，毅然兩手空空闖進藝術圈。她想獻身給藝術之光，卻發現無路可去，於是選擇“獻身給藝術的代理人，繞路而行”——成為藝評人，借由服務創作者，間接參與藝術的創造。在這個圈子里，她始終位居弱者，內心充斥著自覺位階低一層的憤憤。在現實的摸爬滾打讓她逐漸看清藝術圈的眾生相，無非就是那些追名逐利、權力秩序、打了折的虛榮，以及那些不必直接面對創造之折磨、卻仍能依附其上的風險較低的挫折感。她好像有點清高地總做事與願違的事，但又偶爾誠懇面對自我，整個故事就是在上上下下之間反復自我折磨。每一次和藝術圈老登的對話，都宛如錦文在和某個人自我辯駁，贏了好像反而輸了，什麼也沒有得到，只剩下徒勞和疲憊。文中不時發出的感慨感覺宛如作者心聲，諸如“如果是宿命，平庸者亦可成為造物者國王，而她自己，以及那些藝術國度成千上萬的熱心螻蟻，即便心比天高，就注定要被時光衝刷如沙礫，默默消失？”或者“世界只是你自己的，出了己身就是他者，儘管我們幾度身處愛情與藝術的共同幻象之中，以為自己穿越了時光與疆界，曾經以為彼此融合。”字字平鋪直敘，又字字令人傷心。看完書去查資料才發現李維菁曾是資深藝術記者，或許書里的許多描寫都來自切身體驗，祛魅而不刻薄，入木三分。

與藝術線並行的是錦文的愛情線。她私心幻想被愛情拯救、受到眷顧，但感情一如“淡紅色流質”，在她身邊緩緩流淌，卻終究抓不住。整本小說出場的多位異性都典型得各有千秋，有時候看得人眉頭緊皺，當她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時候，身邊人已經面目可憎。她的愛情故事就是長長的哀愁大合集，毫無甜蜜可言，那個甜蜜就像她對藝術圈的幻想，只可遠觀。“錦文說不出口也不肯承認的難堪與痛苦，跟愛情什麼的一點關係也沒有。是那種在生態鏈中位居弱者，自覺位階低一層的憤憤。但她愛他，她為自己的情緒深懷罪惡感，愛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計較。”有時候透過主角的自白，似乎可以感覺到愛或許已經不是愛，更像自我糾葛的翻版，任何與他者的關係，最後回到自身。

故事的最後，錦文選擇慢慢離開，回到自己的人生。這不是一場熱血沸騰的成長，而是一次清醒的後退——從依附的幻影里抽身，重新面對屬於自己的生活。書里寫“人生最大的幻象，莫過於藝術與愛情，她曾為此奮不顧身，撲火一般，卻始終是個圈外之人。 至於，是不是身外之物，她不敢說了。”宛如人生一樣淡淡的走到某個時刻，然後一切都開闊了，也不談什麼得到或者失去，那更像一種體驗後的釋然。李維菁的文字有一種輕盈與沈重並存的矛盾感。而我覺得更像一部都市劇集，畫面清晰，聲光俱全。所以很適合在旅途或通勤的時候碎片化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