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家與故鄉：離巢

小時候返鄉探望外公，每當準備離開金門時，外公總會到碼頭送行。他緊緊握著媽媽和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嚀著：「有空一定要記得回來。」媽媽離開金門到臺灣生活已經多年。對外公而言，每一次相聚都很短暫，每一次送別都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見面。因此，他總是在碼頭上目送著船隻離開，也目送著自己的女兒一次次遠行。那時並不明白那些叮嚀背後的牽掛，只覺得離別之後，總還會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直到外公離開人世後，媽媽把自己關在房裡痛哭，而我忽然想起那些年碼頭上的畫面。曾經以為來日方長，回頭才發現，那一天站在碼頭上那雙緊握著我們的手，再也回不去了。

成年後，換成我背起行囊到外地生活。出門那一天，媽媽站在門口送我離開。我走了一段路後忍不住回頭，發現她依然站在原地望著我的方向。走得再遠些，再回頭，她仍然沒有進門。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金門碼頭上的外公。

離家之後，求學、工作、成家，一步一步填滿了生活。回家的次數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有時只是路過，停下來喝口水、吃頓飯，和家人聊上幾句，又匆匆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年輕時總覺得時間很多，今天沒回去，下個月還有機會；這次待得短一些，下次再多留幾天也不遲。然而日子就在一次次的推遲中慢慢流逝，回家的路依舊熟悉，停留的時間卻愈來愈短。

曾經，我以為最捨不得離開的是自己。後來才明白，真正難熬的往往是那些留在原地等待的人。

女兒長大了，也離開家到外地生活。每次送她們到高鐵站，看著她們拖著行李走向月台，我總會想起她們小時候的模樣。想起每天牽著她們的手上學，想起站在校門口目送她們走進教室的背影。

列車快進站時，她們揮揮手轉身離去，卻總是忍不住回頭再看我一眼。而我也像當年的母親一樣，捨不得太早離開，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一次次回頭，直到消失在手扶梯的盡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外公，也明白了母親。當幼鳥長大時，所帶走的不只是成年的兒女，還有那些曾經朝夕相伴的歲月。

原來離家的人總是向前走，而愛你的人，始終站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