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九)
巴塞罗那的阳光依旧刺眼,李铭安准时出现在了圣哲站的站台上。
他成功地回到了马德里。那两片廉价的退烧药和整夜的虚汗,带走了他体内大部分的燥热,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走在阿托查火车站那巨大的热带植物园旁,满目翠绿,却觉得那些植物像是某种在潮湿中疯狂生长的某种冷漠的生命。
何塞就靠在那辆像素极高的黑色轿车旁。他隔着那副昂贵的、毫无划痕的墨镜,冷冷地审视着李铭安那张近乎透明的、脱水后的脸。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伸手去接李铭安手里那个沉重的公文包。
“你看起来像是一具被加泰罗尼亚的海水泡烂了的浮尸。”何塞开口,语调依然是那种金石交响的马德里口音,不带一丝温度。“糖带了吗?”
李铭安虚弱地笑了一下,嗓子干涩得发出沙哑的声音。 “带了,最甜的那种。”
如果你觉得自己快死了,请告诉我。”何塞拉开车门, “我会找我的私人医生。他很贵,会用最好的昂丹司琼把你那些痉挛的内脏按回原位,也会用最精准的电解质让你重新像个人一样站着。”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你不需要付钱,医生会把账单直接寄到我伯父的办公室。你只需要在那杯难喝的卡布奇诺变凉之前,让那帮小鬼明白,他们在法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像你那口马德里口音一样精准有效。””
黑色轿车穿过卡斯蒂利亚大道,车窗外掠过那些冰冷的、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何塞一边开车,一边随手拆开了那盒杏仁糖。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塞进嘴里,那种甜到发苦的味道迅速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何塞盯着前方,墨镜后的侧脸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那种两欧元的退烧药,只配给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人吃。你这种人,应该死得更有尊严一点。”
李铭安虚弱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由于阶级差异带来的、令人窒息的保护。
“尊严太贵了,何塞。”他嘶哑着回应,“在巴塞罗那,我发现尊严其实是有标价的。它正好等于我身体里流失的那部分钾离子的重量。”
何塞轻笑了一声。那是他来到阿托查火车站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
“你看,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总是能把卑微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黑色轿车平稳地转过卡斯蒂利亚大道的转角,何塞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方向盘。
“我伯父昨天在包厢里还提到过那块地的法务纠纷,”何塞随口说道,语调里带着一种对家族最高权力的漠然,“他老人家坐在那儿,只需要点点头,马德里北部就会多出三座摩天大楼。他甚至不知道为了这三个像素点,我得在办公室里熬掉多少个通宵。”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李铭安那张清癯的脸。
“所以,leo,你该感到荣幸。我伯父连总统的电话都不一定亲自接,而我却亲自来阿托查接一个病恹恹的翻译。”
何塞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一种只有李铭安能听懂的疲惫。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了那间律所旁的咖啡馆门前。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几个局促不安的孩子正挤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那是林小溪和他的同伴。他们穿着极其不合身的、略显廉价的西装,像是在玩一场注定会输的成人游戏。
何塞熄了火,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正要推门,李铭安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李铭安的手心还带着高烧后的潮涩,他看着何塞那副毫无温度的墨镜,嗓子嘶哑地开口:“何塞……待会儿,你可不可以对那些孩子温柔点?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他们只是需要你帮助的可怜人。”
何塞推门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墨镜倒映出李铭安那张写满书生气和负罪感的脸。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好像在嘲笑李铭安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
“温柔?”何塞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种金石交响的嘲讽,“leo,在马德里的规则里,‘温柔’是留给伯纳乌包厢里的名媛的。对这些‘可怜人’来说,温柔是穿肠的毒药。他们需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我的体温。那帮小鬼看到我会害怕,那是好事。恐惧能让他们记得更牢。你待会负责翻译,把我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喂进他们嘴里。记住,别用你那种多余的怜悯去稀释我的话。”
”他拨开李铭安的手,推开车门,整了整西装的下摆,“你先去,我一会到。”
昏暗的小阁楼,墙壁刷成了沉闷的深蓝色。空气中混合着强力浓缩咖啡和陈旧打印纸的味道。李铭安坐在窗边,面前放着那盒已经拆封的杏仁糖。何塞坐在一张堆满卷宗的柚木长桌后,他的蓝衬衫袖子整齐地折叠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正在一份名单上反复勾画。
里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的玻璃窗,把深色的木质桌面照得滚烫。这家店离何塞的律所不远,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埃塞俄比亚豆子的香气,以及这种场所特有的、带着克制的低声耳语。
何塞推门进来时,依然穿着那身剪裁凌厉的深灰色西装。他在这种满是廉价糖浆味和孩子哭闹声的卡座里坐下,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像是一柄误入手工作坊的精密手术刀。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带着一丝厌恶地拉松了那根纹丝不乱的领带,然后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林小溪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半杯冷掉的咖啡。他看着何塞,眼神里的恐惧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幼兽。何塞径直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那种大理石般的压迫感让咖啡馆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坐下。”何塞甚至没看林小溪一眼,他把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法律条文。李铭安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张空白的记录纸。
“李,接下来,我问,你译。”
何塞的私人医生此时正好推门而入。他没有多话,在何塞的示意下,利落地在那张满是法律文件的桌子旁拉开了医药箱。
“挽起袖子,李。一边打针,一边工作。”何塞冷冷地补充道,甚至没给李铭安留下一秒钟喘息的机会。冷的针头扎进皮肤。随着昂丹司琼和电解质缓缓推入静脉,李铭安感到一种虚假的清醒。他看着林小溪那双湿漉漉的、求救般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那口极其纯正、毫无瑕疵的马德里口音开口道:“何塞先生问:那天晚上十点,你们是不是一直待在公寓里,从未离开?”
在他们对面,是林小溪带过来的三个孩子。他们局促地缩在真皮沙发里,显得像是一群误入名表专卖店的小动物。阿德里安穿着一件大出好几号的旧卫衣,袖口已经磨了边,他那双被指甲啃得参差不齐的手,正不安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
“阿德里安,按照顺序,我需要你详细描述一下:在那个老师带你进入琴房后,是否存在违背你意愿的身体接触?具体的频率、持续时间,以及是否有明确的恐吓言词?”
李铭安看着何塞,心里咯噔一下。他迅速将这些充满法律威严的词汇翻译成简单的西语。
阿德里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他听得懂“琴房”,听得懂“老师”,但“频率”、“意愿”、“恐吓”这些词,在他那仅仅维持基本生存的西语储备里,像是一串无法解码的摩斯电码。
“他……他给我吃糖。”阿德里安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咖啡机的研磨声盖过。
“我问的不是糖!”何塞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要的是证据!是能让他在法官面前无法反驳的逻辑链条!他有没有摸你?在那张琴凳上,他有没有强迫你脱掉衣服?”
何塞的西语太快、太硬,带着萨拉曼卡区特有的傲慢口音,像连珠炮一样轰在孩子们身上。
阿德里安被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求救般地看向林小溪。林小溪试图解释:“何塞先生,阿德里安的意思是,那些糖其实是……”
“你闭嘴,林。”何塞冷冷地打断他,“我要听证人的直接证言,而不是你的润色。如果他们连这种基础的提问都回答不了,法庭会认为这是我们在诱导供述。”
李铭安赶忙握住阿德里安的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阿德里安,别怕。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老师有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比如,他碰了你不该碰的地方?”
阿德里安看着李铭安,嘴唇颤抖着。他想说那个老师的手像冰冷的蛇,想说那个下午的雨声让他想吐,但他找不到那些词。他贫瘠的词汇库里只有“害怕”、“疼”、“不知道”。
“No sé... no sé...(我不知道)”阿德里安开始反复重复这两个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
另外两个孩子也被这种压抑的气氛传染,开始低头抽泣。
“该死的!”何塞猛地合上电脑,“啪”的一声,惊动了隔壁桌正在喝下午茶的名媛。他站起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我们要的是诉讼,不是在演悲情戏!如果他们只会说‘不知道’,我哪怕有再大的本事,也没法在法官面前变出魔法来!”
“何塞,你太急了,他们的语言水平支撑不了你的法律逻辑!”李铭安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强硬,“你不能用要求伯纳乌包厢观众的礼仪去要求一群在黑户公寓里长大的孩子!”
“那你就教教他们怎么说话!”何塞转过头,眼神犀利,“或者你干脆直接告诉他们,在那该死的证人席上该怎么张嘴!”
空气彻底凝固了。
阿德里安突然拉起林小溪的手,推开面前还没动过一口、已经放凉的热可可,一言不发地冲向了咖啡馆的大门。林小溪和另外两个孩子也急忙跟了上去,推门而出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杂乱而刺耳的脆响。
咖啡馆里恢复了那种精致的静谧。
何塞重新坐下来,泄气般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桌上那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可可,又看看李铭安那张写满了颓丧的脸。
“Leo,”何塞看着窗外那些孩子远去的瘦小背影,声音里少见地带了一丝迷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在一个没有人能听懂的世界里说话?”
李铭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空白的记录纸。在“证人陈述”那一栏里,他只写下了一个模糊的单词: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