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11)
人离开伊甸园的时候,并没有失去智慧。生命树被封锁了,伊甸园的道路也被守住了,但那双已经打开的眼睛,并没有重新闭上。人仍然能够想象另一种未来,仍然能够比较今天和明天,也仍然会对眼前的世界感到不满。
于是一个几乎无法避免的问题出现了。既然我已经看见另一种可能,为什么不能想办法走到那里去?
如果冬天会冷,就做衣服;如果野兽会伤人,就制造武器;如果粮食不稳定,就种植土地;如果一个人的力量太小,就把更多的人组织起来;如果记忆会随着身体消失,就把它写下来。人类后来几乎所有的技术,都可以从这种冲动里找到一点影子。
智慧先告诉人,世界还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技术随后开始尝试,把那个还不存在的样子变成现实。
这两个东西其实并不一样。智慧让人看见可能,技术则让人获得抵达可能的能力。人类可以想象飞翔几千年,可真正造出飞机以前,飞翔始终只是故事。人可以想象跨越大海,可以想象把声音送到遥远的地方,也可以想象让黑夜像白天一样明亮,可只要技术做不到,那些未来就还只是脑子里的未来。
在很长的历史里,人类其实受到过一种非常可靠的保护,那就是我们的无能。
我们想要的东西一直很多,真正能够做到的却很少。古代的皇帝可以想长生,可以寻找仙山,也可以让术士炼丹,可他最后大概率还是会死。一个人也可以幻想摧毁整座城市,但在很长时间里,他最多只能带着一支军队,一条街一条街地打进去。
欲望一直很大,力量却很小。很多危险的想法之所以从来没有变成真正的灾难,并不是因为人已经理解了后果,而只是因为人做不到。
但技术一直在改变这件事。
农业大概是最早的一次巨大变化。人原本只能等待自然提供食物,后来却开始决定哪里长麦子,哪里种稻谷,哪些植物留下,哪些植物拔掉。一个原本需要跟随季节和食物迁徙的生命,第一次开始要求土地按照自己的未来计划生产。
一颗种子埋进土地的时候,粮食并不存在,可人已经相信几个月以后那里会出现一片庄稼。智慧先想象了那个未来,农业再把它一点点变成现实。
也正是在这里,人开始越来越深地改造世界。有了剩余粮食,就可以养活不种地的人;有了不种地的人,就会出现工匠、士兵、祭司和官员;人口不断增加以后,又需要城市、法律、军队和更加复杂的组织。
国家也可以被看成一种技术。它不是机器,却能够完成单独一个人永远做不到的事情。一个人只能控制很小的一块土地,一个国家却可以修路、征税、储存粮食、建立军队,把几百万甚至更多人的行动拉进同一个计划里。
人的身体没有变大,可人的力量开始变大了。
工具延长了手,车轮延长了腿,文字延长了记忆,货币延长了交换,国家延长了组织能力,机器延长了肌肉,计算机又延长了计算。人类不断发明新的东西,看起来每一次都只是在解决一个眼前的问题,可这些东西最后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能够碰到以前碰不到的未来。
工业革命以后,这个过程突然加速了。
一个人一天能够生产多少东西,曾经长期受到身体限制。无论一个人多勤奋,他终究只有两只手,也只有那么多力气。机器第一次大规模拆掉了这个边界。一台机器可以完成几十个人的工作,一座工厂可以生产过去一个城市都无法生产的东西,而煤炭、石油和电力又不断给机器提供新的力量。
人没有变得更强壮,却开始拥有像巨人一样的力量。
铁路、轮船、电力、化学工业、汽车、飞机,每一种技术都把一个原来很遥远的未来拉到了人面前。可技术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它通常只需要证明一件事:这个东西能不能做出来。
至于做出来以后,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往往是后来的问题。
汽车刚出现的时候,人首先看到的是移动变快了。很少有人会在第一辆汽车上路的时候,就完整想象几千万、几亿辆汽车以后会出现怎样的城市、道路、石油工业、空气污染和生活方式。化肥首先解决的是粮食,塑料首先解决的是廉价、轻便和耐用,互联网首先解决的是信息传播。
每一种技术在刚刚出现的时候,都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眼前问题需要解决。
真正复杂的后果,却经常藏在几十年以后。
这就是有限智慧真正麻烦的地方。
人能看到前面的一段路,却很难同时看见这条路最终会经过的所有地方。我们可以解决今天的问题,但解决方案本身又会进入明天,和更多东西发生关系,最后变成一个最初谁都没有想到的世界。
所以,技术越强,伊甸园里守在生命树前的基路伯反而越值得重新去看。
如果把基路伯理解成局部理性不可跨越的认知边界,那么它提醒人的并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人知道很多,而且往往知道得非常准确。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永远只知道其中一部分。
我们可以知道一种药能够影响身体中的某条生理路径,却不知道它被几亿人使用几十年以后会出现所有什么结果;可以知道某项制度今天提高了效率,却无法提前知道几代以后的人会怎样利用它;可以知道一个算法能够解决某项任务,却不能因此自动知道,一个大量依赖算法的社会最终会变成什么。
局部理性最危险的地方,恰恰不是它总是错误。
它经常在局部上完全正确。
眼前的问题真的解决了,成本真的下降了,产量真的提高了,战争真的赢了,效率也真的变高了。只是更远的地方还没有出现。
而人的行动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如果基路伯象征的是这种认知上的边界,那么火焰之剑代表的则是另一件事。在很长的历史里,有些边界即使人看不懂,也根本过不去。
你可以幻想永生,但身体仍然会衰老;可以祈求飞翔,但重力不会因为祈祷失效;可以炼丹、求神、寻找仙山,可以相信自己偶然发现了某种秘密,可如果世界的物理规律不允许,那条道路依旧关闭。
火焰之剑不是劝告。它更像是一道不会因为愿望而改变的物理边界。
你可以不理解它,也可以不相信它,但你仍然过不去。它甚至不允许一个只有局部理性的人,靠一次偶然、一次运气,突然闯进一个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理解的世界。基路伯限制了我们能够看清多少,火焰之剑则限制了我们即使看不清,也不能随意做到所有事情。
可技术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那把剑开始后退了。人类逐渐能够做到一些过去只能想象的事情。过去,一个人的愤怒无法瞬间毁掉一座城市,后来炸药出现了;再后来,人开始研究原子核。核武器也许是技术史里最清楚的一次提醒。制造它的人并不是一群完全不懂科学的人。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
他们对局部问题理解得极其深刻。中子怎样运动,链式反应怎样发生,什么材料能够达到临界状态,这些问题都可以被认真计算。也正因为计算是正确的,武器才真的爆炸了。人类也就获得了能够瞬间毁灭一个城市的力量。
可“我们能不能把它造出来”和“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人类文明以后会怎样”,从来就不是同一个问题。
前一个问题可以交给物理学。
后一个问题,没有一条公式能够一次算完。
这就是基路伯与火焰之剑之间最危险的距离。人的局部理性依旧有限,可原来阻止我们行动的物理边界,却开始被技术一点点拆掉。
以前人做不到,所以许多错误没有机会变成现实。后来,我们做到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明显。人开始修改基因,重新设计生命过程,干预胚胎,研究延长寿命,改变生态系统,也开始制造越来越强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尤其特别。
过去的工具主要扩大人的身体。机器扩大肌肉,汽车扩大移动范围,计算机扩大计算能力。而人工智能第一次开始大规模碰触一种更加接近智慧本身的东西——判断、预测、生成、寻找方案。
如果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人类得到的可能不再只是一个更快的工具。我们甚至可能是在制造一个帮助自己看得更远的东西。
这当然令人兴奋。因为人类一直以来最危险的问题,就在于行动能力已经变得越来越大,而理解后果的能力并没有同样迅速地增长。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能够扩大人的因果认知半径,让人在行动以前看到更多可能,它也许会成为一种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工具。
如果人工智能首先扩大的是行动能力,而不是理解能力呢?
如果它让人更快地制造药物、更快地开发武器、更快地影响社会、更快地改造生命,却没有让人同样更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最后会把世界带到哪里呢?
那么智慧果的问题就会再一次被放大。
我们能做到的事情,又一次跑到了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情前面。
这也许就是技术史里一直隐藏着的一条线。从石器到农业,从国家到工业,从核武器再到人工智能,人类始终在做同一件事——不断把“我能想到”变成“我能做到”。
这个过程创造了几乎所有文明,也制造了文明最危险的时刻。因为智慧从来没有承诺,只要人能够想象一个未来,那个未来就一定值得实现。
蛇第一次让人知道,世界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技术则不断把越来越多的“另一种样子”,真正摆到人的手边。于是几千年前伊甸园里的问题,并没有因为我们不再相信那棵树而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今天的人不再站在生命树前,而是站在实验室、数据中心、核设施、基因编辑设备和越来越强大的机器面前。我们看不到基路伯,也看不到一把真正燃烧着的火焰之剑。
于是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既然我们已经可以过去,也许就说明我们应该过去。
可“能够”从来不是“应该”。
技术最擅长回答前一个问题。智慧真正困难的工作,却一直是后一个。当过去那些无法跨越的物理边界,真的开始被一个个拆掉以后,人类迟早会面对一个比伊甸园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那把火焰之剑终于可以被绕开,那么最后还能阻止人的错误的,会是什么?
也许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更大的力量。
而是一种能够看得和力量一样远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