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从不回答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去年独自驾车穿行西藏的那个清晨。天还未亮，我便早早起身，一个人驶入辽阔而冰冷的丛山峻岭。引擎在幽深的峡谷间轰鸣，车辆飞驰在公路上。第一缕阳光一点点洒在两旁的山岭之间，天渐渐亮了，整个世界从沉睡中苏醒。那种从极夜驶向破晓的震撼，直击心灵。

开车累了，我找了个停车区靠边。那时候我还抽烟，一个人站在清冷的天地之间，看着周围绵延不绝的群山。西藏的群山真的就是活泼泼的神灵——绝非温驯的保佑，而是一种排山倒海、令人战栗的压迫。它们拔地而起，巍峨得让人必须仰折了颈项才能看清山尖。有的如傲立的战神，冰冷俯瞰；有的如端坐的智者，无动于衷；还有的如盘腿打坐的尊者，庞大的躯体遮蔽了半个天空。千万年来，它们就以这样绝对的沉寂，稳稳压在天地的交界处，注视着这个沧桑世间。

我点燃一根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被风撕碎。站在它们铺天盖地的阴影里，我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内心充满敬畏地肃立着、战栗着，试着用极度渺小的灵魂去和它们对话。我想问，我想求这群山的神灵告诉我，这个世界到底会不会毁灭。

那时我没有得到答案。

时隔一年后的现在，我在屏幕前看到尼泊尔那场惨烈的泥石流——山体瞬间崩塌，泥流覆没村庄。那一刻，当年站在群山阴影下的战栗忽然再次击中了我。我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地质灾害，一种巧合的联想；可那种感觉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像是沉默已久的群山，正以自己的方式，提醒着什么。

几千年来，西藏的群山以它的大能看顾着人类，让人们在它的躯体上生养休息、繁衍生息。可曾几何时，人类开始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傲慢——高喊着"人定胜天"，以为手握科技与机械，便能肆无忌惮地踏碎自然的边界，妄图彻底改造、征服一切。这无异于自不量力的痴心妄想。人类在漫长岁月里积累的那点力量，在浩瀚天地的法则面前，不过是微尘般的狂妄。我们一味向自然索取，僭越它的身体，打破它的平衡，越来越丧失应有的敬畏，也越来越背弃了对那永远探求不到的未知力量的虔诚信仰。

站在清冷的高原风里，群山依旧如往日一般沉静，默默注视着人类的挣扎与狂妄。那时我问它们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它们没有回答。如今我似乎明白——它们从不需要回答。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面前，人类总幻想自己能像神一样主宰万物，可当神下面的大自然只是轻轻打个哈欠，所有"征服"的幻觉与骄傲，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生命是极其渺小的。唯有彻底放下那份自不量力的狂妄，重新拾起对天地的敬畏，怀着谦卑去顺应自然，人类才能在这片恒古设立的土地上，求得真正的安宁。

2026.9.1宅中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