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國小》01
「呼……呼……宇軒,你今天腳程也太快了吧!等等我啦!」
阿弘拄著一根隨手在山路旁撿來的粗竹竿,一邊劇烈地喘著氣,一邊抬手抹掉額頭上像雨水一樣不斷流下來的汗水。他腳下的運動鞋早就沾滿了清晨的露水與濕黑的泥土,每踩一步都發出沉重的「啵、啵」聲。
我停下腳步,轉身靠在一棵巨大的台灣二葉松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調侃道:「是你在廚房吃太飽,阿嬤的大碗滷肉飯讓你變重了吧?快點,我們從山腳出發到現在,已經實打實地走了快兩個小時,再不趕快攻頂,等一下大纜車開走,我們就要遲到了。」
我們玉龍山國小的上學路,跟山底下那些都市小學完全不同。這裡沒有便利商店的叮咚聲,沒有黃色的校車,更沒有家長開著進口車接送的紅線停靠區。
每天清晨五點半,當整座玉龍山還被包裹在一片暗藍色的夜幕中,連最勤奮的五色鳥都還沒開口唱歌時,全校十八個學生就得各自背起沉重的書包,從分散在不同山頭的家門口出發。不論你家是住在東邊的茶園部落,還是西邊的果園工寮,我們所有人都必須沿著這條陡峭、佈滿濕滑青苔與盤根錯節樹根的山路,扎扎實實地往上徒步攀爬兩個小時,目的地只有一個——那就是位於海拔一千公尺的「雲霧平台」。
那裡是我們每天徒步上學路的終點,也是我們夢幻校園生活的真正起點。
「早安啊!宇軒、阿弘!」「呼,今天後山那段好滑,差點摔下去。累死了,小胖今天爬到一半還踩到松果,整個人往前撲,褲子都破了。」
當我和阿弘終於手腳並用、跨過最後一塊長滿地衣的巨大花崗岩,踏上平坦的「雲霧平台」時,從其他山路爬上來的同學們也都陸續抵達了。十八個人頂著紅撲撲的臉蛋,身上的棉質制服全被汗水浸得濕透,緊緊貼在背上,大家一邊毫無形象地大口喘氣,一邊互相拍打著彼此衣服上的泥土與落葉。
這段兩小時的山路,就是我們學校雷打不動的「每日晨操」。我們玉龍山國小全校一到六年級,每個年級都剛好只有固定三個學生,加起來就是總數十八人的大家庭。不管是今年剛入學、看起來像個小肉球的一年級三個小新生,還是像我們一樣、明年夏天就要畢業的三個六年級生,沒有人能逃掉這段考驗。在玉龍山,大自然有一套簡單的規矩:只有用自己的雙腳征服了這座山,你才有資格在雲霧平台與大家匯合。
因為,真正載我們進入學校核心區域的總站大纜車,就傲然挺立在平台的邊緣。
大家在平台上的長椅上休息了約莫五分鐘,當呼吸終於不再那麼急促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沉穩的機械運作聲。那是鋼索在巨大滑輪上滾動的摩擦聲,伴隨著隱隱的低鳴,迴盪在白茫茫的山谷之間。
「大纜車來了!大家拿好自己的東西,排隊排好!」阿弘身為六年級的班長,自動自發地站在月台前大喊。
我們學校的「總站大纜車」其實非常有個性。雖然名字叫「大」纜車,但因為高山鋼索的承重限制與安全考量,它每輛車廂一次最多只能容納四個人搭乘。為了讓全校十八個人能順利且安全地上學,老張叔每天早晨都會在對向的空中總站精準調度,讓一部部四人座的紅色大纜車排成一列,像串在一起的紅燈籠一樣,依序滑進雲霧平台。
因為一個年級只有三個人,加上大纜車一次限乘四人,我們發展出了一套專屬於玉龍山國小的「混齡搭車美德」。
「來!一年級的三個學弟妹先上車!」我站在月台邊拍了拍手引導。
妞妞、小胖還有小華三個一年級生乖乖點頭,牽著手走進第一輛紅色的車廂。因為車廂還能再坐一個人,身為五年級學姐的羽晴便一個箭步跨了進去,笑著說:「這班車由我護航啦!出發!」
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噠」聲,第一輛大纜車猛地往前一震,隨後以一種令人安心的平穩速度,缓缓滑出了雲霧平台,鑽進了濃霧之中。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我們很有默契地讓低年級搭配高年級混裝,這樣如果車廂在半空中因為山風而有些許搖晃,大孩子就能立刻安撫哭鬧的學弟妹。我和阿弘,加上六年級的另一個女同學小茹,我們三個六年級今天則跟四年級的一個學弟湊成了最後一班大纜車。
當我們四個人擠進那輛大纜車時,原本狹小的車廂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車廂內部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混合著我們身上蒸騰的汗水味,以及山林間特有的檜木香氣。
車廂駛離月台的那一瞬間,我熟練地把手伸向車窗,用力將玻璃拉開。冰涼、潮濕且帶著泥土芬芳的濃霧瞬間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把我們臉上的燥熱一掃而空。窗外的地面在幾秒鐘內急速下墜,轉眼間,我們就懸掛在距離地面足足有三、四十公尺高的半空中。
此時的玉龍山正籠罩在晨霧裡,從車窗往外看去,只能見到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但在這片白茫茫之中,偶爾會突兀地刺出一棵棵高聳入雲的台灣杉或紅檜頂端。那些巨大的樹冠在車窗外一閃而過,近得彷彿伸手就能摸到上面的松果,就像是一面面綠色的巨大旗幟,在雲海中為我們導航。
大纜車在鋼索上發出沉穩的「嗡嗡」聲,大約過了五分鐘,車廂開始緩緩減速,前方的迷霧中逐漸顯現出一個巨大的鋼骨結構輪廓。那是一座凌空架設在兩座險峻山壁之間的龐大建築,頂部覆蓋著防碎石的強化鐵皮,四周延伸出無數條粗壯如手臂的鋼纜——這就是我們學校的中央樞紐:「空中總站」。
隨著一陣輕微的碰撞與鎖定聲,一輛接一輛的四人座大纜車穩穩地降落在總站月台。車門一開,十八個孩子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湧了出來。
這座總站是唯一連接外面的地方,也是全校的交通核心與行政中心。校長室、教務處、還有全校唯一的保健室都在這裡。如果你站在總站月台的邊緣往下看,在天氣晴朗的時候,那幅畫面絕對會讓任何第一次來的人嘆為觀止:我們的學校,是完全分散在整座巨大山坡上的。
因為玉龍山的山勢實在太陡峭了,千百年來的造山運動根本沒有在這裡留下一塊夠大的平地。老祖先們沒辦法把教室、操場、圖書館和廚房蓋在同一個平面上。於是,當時建校的建築師和部落長輩們大筆一揮,決定把學校拆成了一個個功能獨立的建築,像一塊塊彩色的小積木一樣,精巧地散落在不同的山頭與峭壁上。
而我們這群學生,每天抵達空中總站後的下一件事,就是根據自己當天的課表,各自轉乘不同路線、規模更小的「穿梭小纜車」,再次分散到這座山坡校園的各個角落。
「一、二年級的,百合號在這邊排隊!妞妞,妳牽好小胖,不要讓他靠近月台邊緣!」林老師站在月台中央高聲指揮著。
妞妞今年剛升上二年級,她驕傲地挺起胸膛,緊緊抓著一年級新生小胖那隻胖乎乎、還沾著泥巴的手。小胖抬頭看著外面的深谷,眼眶裡還轉著淚水,顯然剛才爬山跌倒的痛和此時的高度還是讓他有點害怕。但妞妞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用衛生紙包著的野草莓,塞進小胖嘴裡,小胖嚼了兩下,甜滋滋的味道頓時讓他忘記了哭泣,乖乖跟著妞妞走上了漆著粉紅色百合花的「百合號」小纜車。那輛車會載著他們前往地勢較低、環境最安全的「生態溫室教室」。
而我和阿弘、小茹三個六年級生則對視了一眼,熟練地走向最左側的深色木造月台。那是專屬於我們高年級的「飛鼠號」小纜車。因為每個年級只有三個人,這輛四人座的穿梭小纜車剛好能把我們整個六年級一次載走,連一個空位都不浪費。
「老張叔,我們六年級到齊囉!可以出發了!」阿弘對著月台旁正在給巨大齒輪塗抹黃色潤滑油的中年男人大喊。
老張叔穿著一條沾滿黑油與鐵鏽的牛仔吊帶褲,腰間的工具帶上掛著一整排叮叮噹噹的扳手、起子和安全繩扣。派駐在總站的他,皮膚被高山的烈日曬得像古銅色一樣發亮,嘴裡叼著一根永遠不點燃的草桿。聽見阿弘的喊聲,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著對我們揮了揮手中油膩膩的扳手。
「好勒!六年級的三位大將,坐穩啦!今天風有點大,回程記得把窗戶拉小一點!」
老張叔一邊說著,一邊伸出粗壯的手臂,用力拉下了月台旁那根巨大的鐵製操縱桿。
喀噠一聲巨響,飛鼠號的車廂猛地往前一頓,隨後在一陣短促的機械摩擦聲中,緩緩滑出了總站的保護罩,再度暴露在玉龍山的萬丈深谷之上。
此時,如果從高空俯瞰,會發現一幅極其壯觀的畫面:以空中總站為中心,放射出去的五、六條鋼索上,一輛輛彩色的小纜車同時啟動。黃色的「山羌號」載著中年級三個同學去科學實驗室;粉紅色的「百合號」載著低年級去溫室;而我們的綠色「飛鼠號」則沿著一條角度極刁鑽的鋼索,跨越了一道寬達上百公尺的深邃裂谷,筆直地滑向依著一塊巨大岩壁而建的「巨岩教學區」。
每個年級的三個人各自霸佔了一輛小車廂,大家在不同的軌道上各自前進,在白茫茫的濃霧中若隱若現。有時候兩條線路靠得近了,還能看見隔壁車廂同學貼在玻璃上的鬼臉。這景象,就像是一場散落在雲海之中的盛大空中遊行。
我拉開飛鼠號的車窗,讓清晨略帶寒意的高山冷風直接吹在臉上,徹底驅散了剛才爬山留下來的最後一絲睡意。我興奮地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右邊隔著濃霧的軌道大喊:「妞妞!妳們那台車有沒有很晃啊?」
右邊相隔大約十幾公尺的另一條鋼索上,在翻湧的白霧之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稚嫩卻無比嘹亮的回應:「不會——!小胖已經在吃他的第二個紅豆麵包了——!」
我們三個六年級生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在這座山坡上的學校裡,翻滾的雲霧、交錯的鋼索、冰冷的面風,還有在總站分流前行的一輛輛小纜車,就是我們從小到大最熟悉、也最引以為傲的學校日常。
我們的「飛鼠號」大約行駛了三分鐘,前方的霧氣中便露出了巨岩教學區的真面目。那是一棟完全用當地的檜木與巨大頁岩堆疊而成的三層木造建築,它不是蓋在平地上,而是像燕子築巢一樣,硬生生地用無數根粗壯的鋼樑,固定在一面幾乎垂直的巨大峭壁上。建築物的屋頂上,用色彩鮮豔的防水漆畫著一隻展開雙翼的巨大綠色飛龍,那是我們學校的象徵。
車廂穩穩地滑進教學區三樓的月台,車門自動打開,腳下傳來實木地板特有的扎實感。我們的教室就在月台旁邊,走廊外面不是圍牆,而是用粗木頭和鋼絲網做成的護欄,護欄外面就是萬丈深淵。
第一節是林老師的語文課。林老師是一個穿著專業登山裝、腳踩高筒登山鞋的年輕男老師,他上課從不照本宣科。因為一班只有三個人,我們的課堂更像是圍在一起聊天討論。
「同學們,今天我們讀這篇關於『風的呼喚』的課文。」林老師指著課本,隨後笑著走到走廊邊,指著外面正在翻湧的雲海說:「與其在教室裡猜想風的形狀,不如我們直接去聽聽看。阿弘、宇軒、小茹,把手伸到護欄外面去,閉上眼睛,告訴我你們聽到了什麼?」
我們三人順從地閉上眼睛,將手伸向那片未知的虛空。那一刻,耳邊除了課本上的文字,更多的是大自然最真實的聲音。有風吹過杉樹林時發出的「沙沙」聲,有遠處山谷裡溪流奔騰的低鳴,甚至還有鋼索因為風向改變而產生的、極其細微的共振聲。
「老師,今天的風是從北邊吹過來的,裡面有松脂的味道,而且……下午可能會下雨。」我睜開眼睛認真地說。
林老師讚許地點了點合,「很好,這就是山林給我們的答案。在玉龍山,大自然就是我們的課本,而這些在山壁間穿梭的纜車與木棧道,就是我們的課桌椅。」
當漫長而又充滿趣味的語文課終於在老師的總結中劃下句點時,那意味著我們最期待的下課時間到了。
當「噹、噹、噹、噹」的復古銅鐘聲透過擴音器響徹整個山谷時,下課的信號正式點燃。
「下課!注意安全,不要在木棧道上奔跑!」林老師的話還沒說完,我和阿弘、小茹就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教室。
我們學校的教室走廊不是平整的水泥地,而是依著峭壁搭建的懸空木棧道。雖然我們早上才剛扎扎實實地爬了兩個小時的山,但對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只要一聽到下課鐘聲,體內那股屬於山林孩子的精力就會瞬間再次爆發。
下課只有短短的十分鐘。如果在一般的學校,十分鐘頂多讓學生去趟廁所、在走廊上晃晃。但在玉龍山國小,下課十分鐘意味著一場高空速讀的挑戰。因為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體育場山頭」,而教學區和體育場之間,隔著一個深不見底、寬達兩百公尺的巨大「 V 」字形山谷。
如果想去打球,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向木棧道盡頭的「下課穿梭小纜車」停靠站。
這種小纜車的設計非常有趣,它長得有點像遊樂園裡的圓形旋轉咖啡杯,只是上面加了個堅固的鋼製頂棚。它沒有固定的發車時間,也不需要老張叔手動操作,而是完全自動化的。因為每台車限制只能坐四個人,我們一個年級三個人坐上去,剛好還能順便捎上一個落單的學弟妹。
「快點!宇軒!四年級的那幾個小鬼已經在排隊了!」阿弘一邊跑一邊回頭對我招手。
我腳下生風,靈巧地繞過一根延伸到走廊上的樹幹,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學生證,在月台的感應器上用力一刷。「嗶」的一聲,一輛亮黃色、看起來像個大盆子一樣的小車廂在氣壓閥的嘶嘶聲中自動滑到了我們面前。
我們六年級三人,加上剛好趕到的一個四年級學弟,四個人動作無比熟練地一屁股擠進了狹小的座位裡。鐵門自動「刷」地一聲關上並鎖死,緊接著,車廂便在重力的牽引下,猛地衝出了月台。
那一瞬間,整台車像是由跳台上滑落一樣,帶來了短暫而刺激的失重感。學弟興奮地尖叫了一聲,隨後便熟練地把臉貼在鋼化玻璃窗上。
車廂一駛出教學區的庇護,強勁無比的山風便從四面八方狂暴地吹襲而來。整輛小纜車在半空中開始輕微地左右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結構嚙合聲。如果是一個都市來的小孩,此刻恐怕早就嚇得臉色發白、大聲哭爹喊娘了;但對我們這群在玉龍山長大的孩子來說,這種搖晃程度頂多算是大自然的免費鞦韆。
「欸,宇軒,你注意到了嗎?今天的風向是強北風喔。」阿弘一邊看著窗外遠處在雲霧中奮力飛翔的一群白鷺鷥,一邊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注意到了,怎麼了?」我一邊調整著書包的位置一邊問。
「等一下在體育場打躲避球,如果我們拿到球要往南邊進攻,記得要用平常兩倍的力氣往前砸!如果是往北邊丟,只要輕輕一推,球就會飛得像火箭一樣快。這可是我的實戰經驗。」阿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啦!」我毫不客氣地笑著吐槽他,「上次就是你沒算好風向,自以為是地使出全力一砸,結果球直接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上升氣流捲走,越過了高壓網,直接砸進了幾百公尺下面的玉龍瀑布裡。害得我們全校被體育老師處罰撿了一個禮拜的步道落葉。你今天要是再把球弄丟,看大家怎麼修理你。」
說話間,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黃色小纜車便在一陣平穩的減速中,穩穩地停靠在了對面的山頭。
當我們跨出車廂,眼前的景觀豁然開朗。這裡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飛瀑體育場」。
這個體育場的建造工藝堪稱奇蹟。它不是蓋在任何山頭上,而是完全利用了兩座陡峭峭壁之間的狹窄夾縫,用數千根縱橫交錯的巨大高強度鋼骨,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搭建出了一個面積足足有兩個籃球場大的巨大懸空平台。
平台上鋪著綠色的高彈性塑料地坪,上面用白漆清晰地畫著跑道、籃球場和躲避球線。而這個體育場最震撼人心的地方在於,它的四周沒有圍牆,只有一整圈高達五公尺、編織得極其綿密且富有彈性的綠色防墜網。在體育場的左側,一條巨大的玉龍瀑布從更高處的山巔飛流直下,發出如雷鳴般的「轟轟」巨響,濺起的水霧有時候會隨風飄到球場上,帶來一陣陣冰涼。
在這裡踢球或打球,球賽的刺激程度和心理壓力遠超世界上任何一所學校。因為全校只有十八個學生,每個人都是球場上的絕對主力。只要我們的控球稍微不精準,或者是像阿弘那樣沒算好風向,球一旦飛得太高或角度太刁鑽,越過了那道五公尺高的防墜網,球就會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直直地下墜、下墜,最終掉進下方深不見底的萬丈深谷與激流瀑布中,那是絕對不可能再找得回來的。因此,我們學校的每一顆球上,都用麥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玉龍國小財產,請精準控球」的字樣。
此時,下課的短短幾分鐘內,十八個孩子陸續從不同的四人小纜車上下來,匯集到了這個懸空的平台上。原本安靜得只有瀑布聲的山谷,瞬間被我們的笑聲、叫喊聲、鞋子摩擦地面的「吱吱」聲以及體育老師清脆的哨音給徹底填滿。
大家迅速分好了隊伍,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躲避球大戰。男生、女生、高年級、低年級全部混在一起。在這裡,年齡不是問題,對風向的掌握才是獲勝的關鍵。每當有一顆球險險地擦過防墜網的邊緣時,全場都會爆發出一陣驚心動魄的驚呼聲,那種刺激感,是任何坐在冷氣房裡玩電子遊戲的都市小孩永遠無法體會的。
短暫而瘋狂的體育課與隨後的幾節課很快就在汗水與笑聲中過去了。
到了中午十一點五十分,原本在空氣中瀰漫的泥土與檜木香,逐漸被另一股更具誘惑力的味道所取代。那是濃郁的麻油雞湯、油爆老薑,以及大火快炒高山高麗菜的香氣。
這股香氣可不是從教室旁邊的走廊傳來的,而是從對面那個孤零零、終年冒著白煙的獨立小山頭——「炊煙食堂」隨風飄過來的。為了不讓每天廚房做飯的油煙和氣味影響到學生們在教室裡上課,當初建校時,長輩們特意把廚房和食堂蓋在了主教學區下風處的一個獨立小山頭上。每天中午,那裡就是全校最嚮往的聖地。
「大家看!午餐特快車出發了!」
此時,我們正站在體育場的邊緣休息,眼尖的二年級小學妹妞妞突然興奮地跳了起來,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斜上方的天空大喊。
所有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
只見在連接教學區與炊煙食堂之間的一條專用重型貨運鋼索上,一輛巨大的、通體由不鏽鋼打造、車身兩側還神氣地貼著橘色「玉龍國小營養午餐」大貼紙的保溫貨運纜車,此時正發出「轟隆、轟隆」的沉穩巨響,沿著傾斜的軌道,緩緩地從食堂山頭向著我們「滑」了過來。
那是我們全校十八個人每天中午最期待、也最神聖的畫面。我們私底下都叫它「炊煙特快車」。那裡面裝著的大不鏽鋼桶裡,此時一定盛滿了學校廚房阿姨們用高山泉水和在地食材做出來的美味午餐。這輛特快車的容量可比我們坐的四人小纜車大多了,能一口氣載來我們全校分量的飯菜。
「走吧!收書包了!午餐時間,每台車限坐四人,高年級的要讓低年級先搭穿梭纜車過去喔!」林老師一邊吹哨子一邊大喊。
我們三個六年級生聽話地排在隊伍最後面。對我們這十八個在玉龍山長大的孩子來說,這座學校很大,大到整座險峻的山坡、幽深的山谷和茂密的原始森林都是我們的遊樂場與教室,我們每天上學都要用雙腳和汗水去丈量這兩小時的山路。
但這座學校卻也同時很小,小到每個年級只有雷打不動的三個人,大纜車每次也只能擠進四個人。我們在這個小小的、需要不斷精準分配交通空間的纜車世界裡,學會了互相照顧與禮讓。
在雲霧繚繞、神秘莫測的玉龍山上,我們這群山頂孩子的日常冒險,才剛完成了上半場,而屬於我們和這座纜車校園的故事,還長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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