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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叩门无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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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我就醒了。他还没醒,手臂搭在我腰侧,呼吸沉而平稳。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从榻上坐起来,把那件红色的深衣披在身上。吕布说太红了,我说就是要红。不是为了讨好王允,是为了让他看见我,看见一个他不该轻易打发的人。


我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把那卷帛书叠好塞进袖口——引经据典,分析了西凉军的结构、分化之策、前朝旧事,写了整整两天。铜戒指还在脖子上,贴着锁骨下方,硌着衣领的边缘。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身,手臂落在我刚躺过的地方,像是在找我。然后我走了出去,穿过回廊,穿过那道门,走进长安城的晨光里。


去司徒府的路上,我的脑子没闲着。


其他的方案不是没有想过——绕过王允联合曹操、让吕布直接面圣招安西凉军、提前带吕布退出中枢……但那些都会改变历史。只有找王允这一条路,系统没有拦我,不过系统也告诉我成功率低于5%。


司徒府的门又高又厚,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攥着袖中那卷帛书,把要说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报了名号。守门士兵看了我一眼,进去通报了。我被引到偏厅等候,茶端上来了,我没有喝。我坐在那里等着,背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棂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投在地上的影子换了方向。茶换了一盏,又凉了。我知道他在让我等。他在用这段时间告诉我:你来了,你求我,你得等着。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会看你一眼。


约莫等了近一个时辰,王允终于出现。白须,清瘦,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先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我脸上。那一眼很短,但落得很重——像在称一件东西值不值得他开口说话。他没有问“等久了吧”,也没有欠身。他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把茶沫撇了撇,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温侯夫人,有何贵干?”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把帛书呈上去。他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目光从它的边缘扫过去。“吕布,一个武夫罢了。仗着几分蛮力,杀了董卓,便以为天下人都要听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让那句话落下去,让它的重量在安静中散开。“你有这个心,还不如回去教教他做人。省得他日后——再做出什么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来。”


“司徒大人,西凉军没有退路——”


“送客。”他说。


那两个字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从里面插上了门栓。我站在那里,手还攥着那卷帛书。王允没有再看我,他放下茶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珠帘后面,珠帘晃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偏厅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然后从珠帘后面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身边的仆从说的:“原来就是因为她……害得我白白把貂蝉送给了董卓。”


我没有回头。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那一刻,我脑海里那座精密的沙盘轰然倒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岸上观火的过客,却从未想过,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把这片水域搅得天翻地覆。原来,我就是那场最大的风暴。


因为我来到这里,因为吕布爱上了我,王允原本天衣无缝的连环计早早落空,朝堂走向,早已脱离史书记载的轨迹。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吕布。一旦他知道是我们相遇改变了时局,他一定会陷入无休止的自责。这个由我引发的连锁反应,只能我一个人扛下来。之后每一步计划,都只能靠自己反复推演,去赌那一点点渺茫的机会。


我知道了。我没有回话,转身走了出去。


司徒府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又高又厚,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从街巷里灌过来,吹得我手里的帛书哗哗响。我站在门口,把帛书叠好,重新塞回袖中,转身往回走。我的脑子里安静了。这条路就是走不通的,我确认了。


我回到温侯府。他没有在校场,也没有在正厅。我在东院门口停了一下,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昨晚我用过的药臼,空的,在等我回来。他看到我手里的帛书还在,没有问我“怎么样”。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照在他的膝盖上、我的手背上。衣袖里那卷帛书硌着手腕,那些字我写了两天,一个字也没有被人读过。


“他不听。”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多问。


“跟我想的一样,”他说,“他看不起我,自然也会看不起你。”


“嗯。”我说,“我知道。”


我刻意只挑了最表层的缘由来讲,绝口不提方才王允那句低语,不提我已经悄悄改变了这段历史。有些秘密,只适合埋在我一个人心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他不听,为什么还要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还是想听我说一遍。


我想了想。我开口时,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有两件事值得试:一是他那天心情好不好,二是他知道的事不一定全,我手里有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这两个里有一个中了,长安城的命就能保住。花的时间是两天,写了一卷帛书,等了一会儿。能换回来的,是这座城。我觉得,值得。我知道成功的概率很低,但我不能因为它低就不做。”


他沉默了很久。他听不太懂那些词,但他听得很认真。他把那些词一个一个地放在脑子里,像在辨认一堆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就像那天在瓜棚下,他替我擦去西瓜汁时一样。他没有松开,握得很紧,像是在用体温告诉我: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在这里。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摇晃,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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