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六十章:懸空的短繩與崖壁上的深槽
「下面有東西沾在鐵上。」 「灰黑的。」
加隆的聲音從下方幽暗的崖壁傳來。微弱的光暈裡,他死死盯著下一根鐵榫內側那片帶著細碎晶亮的硬質附著物,整個人僵持在半空中。
上方平台邊緣,席琳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用來吊放皮囊螢石的細引導繩。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詢問。 在他們身後,巨大空腔深處傳來的水流轟鳴聲彷彿一頭潛伏的巨獸,正在耐心地等待著某個人因為恐慌而犯下致命的失誤。
「光再往下放一點。」加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少了一絲震驚,多了一股屬於工匠的絕對冷靜。
席琳將細引導繩繼續向下釋放。皮囊螢石在黑暗中緩緩下降,越過那些斑駁的灰黑鐵階,朝著更深處那個龐大的金屬與青石混合基座靠近。
加隆掛在崖壁上,獨眼緊跟著光線移動。 他不是在看那個基座到底長什麼樣子,他是在用那顆螢石的位置,丈量自己所在的高度與下方基座之間的空間尺度。
當皮囊螢石懸停在基座殘骸的上方時,加隆在心底迅速盤算了一下他們手裡剩下的物資。
「這一段,夠。」 加隆抬起頭,對著上方的席琳喊道。
這三個字,意味著他們手裡最長的那根短麻繩,剛好足以跨越這段被灰黑物質污染的危險區域,直接觸碰到下方的基座。
確認了距離,加隆沒有繼續在沾染了未知物質的鐵階附近停留。 他緊繃著雙臂,雙腳交替發力,極其謹慎地向上倒攀了兩步,退回到了之前已經反覆確認過絕對乾淨、且吃得住力的鐵階位置。
「把最長的那根繩子,連著皮帶扣一起放下來。」加隆在下方喊道。
平台上,梅薇絲立刻將包裡能用的短繩和皮帶全部翻了出來。她挑出最結實的一根短麻繩,將它與第五十章用來吊掛艾爾文的幾條粗皮帶綁在一起,順著崖壁垂了下去。
加隆單手接住繩索。 他沒有像個莽漢一樣,隨便把繩子死結打在面前的一根鐵階上就準備往下跳。
「一根鏽鐵,我不掛命。」 加隆嘴裡低聲嘟囔著。他在崖壁上挪動了一下身體,將這根短繩的頂端,穿過了面前這根剛才承受過他全部重量的鐵階。
但這還不夠。 他拉著繩頭,向上摸索,將繩子又繞過了上方另一根同樣測試過、沒有鬆動跡象的鐵榫。最後,他甚至從腰間摸出一枚粗壯的岩釘,斜著砸進了青石崖壁的一道天然縫隙裡,將繩索的最後一個受力點死死地卡在岩釘與石壁之間。
多個固定點,將他下墜時可能產生的拉扯力量,強行分散在了一小片崖壁的岩層與鐵件上。
接著,加隆將那些粗皮帶重新組合。 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東西。在之前的垂直豎井裡,他就用同樣的手法為艾爾文做過一套軟吊帶。而現在,這套經驗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他自己身上。
加隆將皮帶牢牢地繞過自己的腰胯和大腿根部,然後用一個沉重的金屬鎖扣,將自己掛在了那根固定好的短繩上。
他不需要依靠雙手的握力去摩擦繩索,那樣只會讓他原本就磨破的手掌徹底爛掉。這條短繩與腰間的皮帶,將承擔他這具龐大身軀百分之九十的重量。
「我下去了。」 加隆對著上方喊了一聲,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腳緩緩離開了崖壁上的鐵階。
繩索瞬間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崖壁上的幾根鐵榫承受著這股巨大的拉力,發出沉悶的微響,但並沒有崩脫。
加隆整個人懸在了黑暗的半空中。 他的身體離開了崖壁,避開了那些佈滿致命斑塊的鐵階。但他並沒有讓自己像個鐘擺一樣在空中完全失控地旋轉。
他那雙粗壯的手臂緊緊抓著胸前的繩索,控制著下降的速度與身體的姿態。當身體因為重力而發生不可控的旋轉、即將背對著崖壁時,加隆便會伸出厚實的皮靴,在崖壁上那些確認乾淨的青石表面,或者沒有被污染的鏽鐵邊緣,極其精準地輕輕點擊一下。
藉由這種微小的借力,他始終保持著面朝崖壁的姿態,穩穩地朝著下方的巨大基座垂降。
黑暗中,沒有人出聲。席琳趴在崖邊,看著那個魁梧的身影在微光中一點一點地向下融入黑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喀。」
一聲皮靴踩在堅硬物體上的沉悶聲響,從下方傳了上來。
加隆雙腳落地。 他沒有立刻解開腰間的鎖扣,也沒有發出任何勝利的歡呼。在沒有確認腳下這塊東西到底能不能承受重量之前,他依然將身體的一部分重心保留在繃緊的繩索上。
他低下頭,借著垂在旁邊的皮囊螢石,仔細觀察著腳下的這個龐然大物。
這是一個巨大的人工青石基部,表面雖然佈滿了歲月的痕跡,但依然平整。基部的邊緣,鑲嵌著粗大的生鏽金屬構件,一些斷裂的金屬臂猶如巨獸的殘骨,直指前方的深淵。
加隆沒有去亂碰那些金屬殘骸。他拔出短鎚,蹲下身,在自己腳下這塊青石基部與崖壁連接的根部,用力地敲擊了幾下。
「篤、篤。」 聲音厚實,沒有任何中空或酥脆的迴響。
加隆收起短鎚,這才徹底解開了腰間的鎖扣,將全身的重量完完全全地壓在了這個古老的基座上。
他站直了身體,仰起頭,對著上方那幾個模糊的輪廓喊道。
「我這裡,能站。」 加隆的聲音在空腔裡迴盪,帶著一絲落地的沉穩。
上方平台上,巴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能把大腦放下去嗎?」席琳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了下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能站人,不代表能用來吊人。如果這個基座上沒有可以固定繩索的地方,他們依然無法把失去單臂、虛弱不堪的艾爾文安全地送下去。
下方安靜了下來。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他提著皮囊螢石,在這個突出的巨大基座上緩慢移動,尋找著可以被利用的地形。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基座邊緣,一個深深嵌入青石內部的粗大金屬殘環上。這東西鏽得像一塊暗紅色的石頭,但它的根部死死地咬在岩層裡,粗壯得令人髮指。
加隆走上前,用鐵鎚猛砸了幾下殘環的根部,紋絲不動。
「有地方綁。」加隆抬起頭喊道。
但隨即,他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但繩子不夠了。」
這根短繩的一端綁在上方的鐵階上,另一端垂在加隆手裡。如果要在這裡重新打結建立一個將艾爾文放下來的系統,這根繩子已經沒有多餘的長度去完成那些複雜的纏繞和鎖定了。
「把這根繩子轉一下。」 加隆在下方冷靜地下達了指令,「席琳,把上面綁在鐵階上的繩頭解開。這條繩子,當作放艾爾文的主繩。」
這是一次極度考驗默契的物資重組。 不需要每降一個人就犧牲一條繩子。只要加隆在下方找到了錨點,這條原本用來供他垂降的繩索,就可以被翻轉用途,變成連接平台與基座的固定下降線。
「懂了。」席琳立刻回應。
但問題隨之而來。 艾爾文是個成年男子,即使身體再虛弱,那也是實打實的重量。如果解開了原本死死綁在鐵階上的繩結,單靠席琳和梅薇絲兩個女人的臂力,直接抓著繩子把艾爾文一點一點地往下放……
這不叫放人,這叫拔河。 在這種極限拉扯下,只要她們的手稍微一滑,或者力氣不支,艾爾文就會像一塊石頭一樣直接砸向下方的基座,甚至被反彈的力道甩進深淵。
「我們拉不住他。」梅薇絲看著席琳正在解開繩結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絲焦急與理智的判斷。
席琳解開了最後一個死結,將繩端緊緊地握在手裡。 她沒有轉頭,目光卻看向了平台邊緣的另一個方向。
「不需要我們死拉。」
席琳拖著繩子,快步走到了第五十八章他們在邊緣探勘時,加隆發現的那組用途未知、深深嵌入青石地面的巨大金屬轉軸殘件旁。
這些生鏽的金屬構件雖然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但它們依然堅硬如鐵,死死地釘在地面上。
席琳將手裡的短繩,繞過了那個粗大轉軸殘件上一個平滑的深槽。
「梅薇絲,過來幫忙收繩。」席琳雙手握住繞過轉軸的繩端,身體微微後傾。
這就是《無職傳說》裡,屬於【餘燼】的生存智慧。 他們不需要知道這組金屬轉軸在三百年前到底是做什麼用的,他們也不需要修復這個古代機關。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粗大的金屬槽,現在可以被用來改變繩索的受力方向,利用繩索與金屬之間的巨大摩擦力,來抵消艾爾文下墜時的大部分重量。
理解局部原理,遠比知道完整歷史答案更能救命。
「準備好了。」 席琳和梅薇絲一前一後,死死地握住了繞過轉軸的繩索。
巴里在一旁,已經為艾爾文穿戴好了那套軟皮吊帶。他極其仔細地將艾爾文那條無法動彈的左臂,用寬布條死死地固定在胸前,確保在下降過程中不會因為晃動而產生任何拉扯。
艾爾文走到崖邊。 他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於高度的恐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角色——他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但他必須確保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失控的負擔。
「放。」 艾爾文平靜地說了一句,隨後,他的雙腳離開了平台邊緣。
繩索瞬間繃緊。 平台上的轉軸深槽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鐵鏽與麻繩劇烈地剮蹭著。席琳和梅薇絲咬緊牙關,緩緩地交替著雙手,將繩索一點一點地向外釋放。摩擦力吃掉了艾爾文大半的體重,這讓她們得以用一種相對穩定的節奏,控制著下降的速度。
艾爾文懸在了半空中。 他沒有像個死物一樣任人吊掛。他用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抓著頭頂上方繃緊的繩索,維持著上半身的穩定。他的目光冷靜地注視著面前斑駁的崖壁。
當身體因為重力而產生輕微的旋轉,即將靠近那些沾著灰黑物質的鐵階時。艾爾文便會微微蜷縮起雙腿,用靴尖在崖壁乾淨的青石表面,或者沒有被污染的鏽鐵邊緣,極其精準地點擊一下。
他沒有加隆那種可怕的肌肉控制力,但他有著絕對的專注與自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只是為了消除旋轉,絕不給上方的席琳和梅薇絲增加一絲一毫多餘的晃動。
五十尺的距離,在這種極致的克制中,被一點一點地縮短。
當艾爾文的靴尖即將觸碰到基座的範圍時。
加隆沒有站在原地等著他落地。 他大步跨到基座的邊緣,在艾爾文還懸空大約半個人的高度時,加隆伸出粗壯的雙臂,一把抓住了艾爾文腰側的粗皮吊帶。
他沒有用猛力去扯。 加隆微微沉下肩膀,抵住了艾爾文的腿部,利用自己龐大的體重作為支點,配合著上方放繩的節奏,一點一點地將艾爾文從懸空狀態,平穩地拉進了基座的安全範圍內。
這是一次完美的重量移交。沒有劇烈的撞擊,也沒有驚險的晃動。
艾爾文的雙腳終於踩在了堅硬的青石基部上。 他靠在殘破的金屬構件旁,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撐著膝蓋,閉上了眼睛。
「人到了。」加隆抬起頭,對著上方喊道。
平台上,席琳和梅薇絲同時鬆了一口氣,緊握著繩索的雙手已經被勒出了一道道深紅色的血痕。巴里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隊伍被暫時分成了兩截。 上方三個人,下方兩個人。他們成功地在懸崖上建立了一個中繼站。
「先別急著放繩,讓我看看這鬼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加隆對著上方喊了一句,隨後,他提起了那顆包裹在牛皮裡的螢石。
剛才因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艾爾文的安全上,加隆並沒有仔細觀察這個他所站立的巨大基座。
現在,艾爾文安全了,加隆終於有時間,用一個工匠的視角,去審視這個在黑暗中沉睡了三百年的龐然大物。
近距離看,這個基座比在上方平台看到的還要令人震撼。 那些向外突出的金屬臂雖然已經斷裂,但殘存的部分依然粗壯得猶如古樹的軀幹。基座的青石表面佈滿了各種複雜的固定孔洞和鏽死的金屬鑲嵌件。
但最讓加隆在意的,不是這些龐大的殘骸,而是基座邊緣,那幾個極其粗大、直接面向深淵的深槽。
加隆走到基座邊緣,將螢石靠近其中一個深槽。
光線照亮了深槽的內部。 加隆的獨眼猛地瞇了起來,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深槽的邊緣緩緩地摸索了一下。
這是一道深達半尺的巨大凹槽,邊緣被磨得極其光滑,甚至在微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冷光。
「這不是一次磨出來的。」 加隆蹲在深槽旁,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艾爾文睜開眼睛,緩緩地走了過來。 「什麼磨的?」艾爾文看著那道光滑的深槽,輕聲問道。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種極其不自然的平滑表面上反覆摩擦著。這種程度的磨耗,這種寬度與深度,絕不是幾根普通的麻繩,或者幾條鐵鍊在短時間內能造成的破壞。這需要某種質量極其驚人的東西,在漫長的歲月裡,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頻率,在這裡反覆地摩擦、施壓。
「不知道。」加隆收回手,搖了搖頭。
他沒有去盲目地猜測這是什麼重型纜繩的軌道,因為他手裡沒有任何證據。
加隆站起身,走到基座的最邊緣。 他將手裡的皮囊螢石,順著深槽的方向,朝著更下方的深淵照了下去。
微弱的光暈越過了基座的邊緣,在下方的黑暗中勉強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旁的艾爾文順著光線看去,那雙深邃的黑眸在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深不見底的虛無,而是基座正下方的那面青石崖壁。
然而,那裡的崖壁,與他們一路走來看到的粗糙人工開鑿面截然不同。
在光線能夠觸及的範圍內,基座下方的青石崖壁上,出現了一帶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的長條狀區域。
這一帶長長的石壁,從基座底部一直向下延伸,最終沒入光線無法照亮的黑暗深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這一帶垂直向下的崖壁,異常的平滑。雖然沒有誇張到猶如鏡面,但比起周圍坑坑窪窪的岩石,它平整得簡直有些詭異。而在這片平滑的長帶上,還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數道彼此平行、深淺不一的巨大舊擦痕。
這片異常平滑的崖壁長帶,在空間位置上,正好與他們腳下基座上的那些深槽,形成了一條絕對筆直的垂直對齊線。
沒有人說這是用來升降巨型貨物的電梯井。 也沒有人說這是用來搬運魔王的通道。
加隆提著螢石,死死地盯著那面被生生磨平的垂直崖壁。 他回頭看了一眼上方的平台,又看了一眼腳下的深槽,最後,目光再次落入下方那片帶著無數平行擦痕的深淵。
「這些痕……」 加隆的聲音有些發啞,他在極度的震撼中,只說出了一個身為工匠所能確認的最保守、卻也最讓人背脊發涼的事實。
艾爾文轉過頭,看著他。
加隆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基座上那個被磨平的邊緣。
「不是一回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