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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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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秋天——都怪那该死的特鲁多

Hen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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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丹尼尔踩下油门。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车内却静谧异常,只剩下极低的噪声。后座的小曼正摆弄着刚买的巨型毛茸茸恐龙玩偶,她要去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

阳光直直地打在丹尼尔脸上,并不刺眼,反而带来一丝难得的舒适。

这里的春季一向短暂且反复无常。每当你以为暖流将至,以为终于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总会有一场寒潮把人重新拉回严冬。而当某一天,你忽然觉得热浪袭人的时候,才猛然发现,春天早已在不经意间溜走了。

这是一条路况极好的单车道,柏油路面平整宽阔。他喜欢这条路,油门踩下去,车速轻轻松松便能开到一百公里。在这条狭长的主路上,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车速,跟在前面那辆车后面。

他盯着对方的车牌号码、后挡风玻璃上的贴纸——“Baby on Board”。

短短几米的距离,两辆车默默经历着一段共同的旅程。每经过一个路口,丹尼尔都会猜测,对方会不会在这里转弯,留下自己继续向前。直到前车毫无征兆地驶离主路,很快消失在视野里,驶向它自己的目的地。

丹尼尔继续前行。

道路两旁是一片片旷野与农场,斑驳的谷仓一座接一座地向后退去,地里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农作物。偶尔会出现几栋新建的豪宅,庞大的建筑、气派的庭院、整齐排列的三车库,以及长长的停车道。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也许这些有钱人,只是想拥有一大片土地,却并不打算耕作。

前方,斯图夫维尔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沉甸甸的,却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

但他知道为什么。那是他曾经日复一日驶入的城市。

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身体依然保留着一种本能反应。

现在想起那段经历,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可那种感觉,却始终没有离开。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时光啊。

……

刚开始的时候,九月正走向尾声。

秋天——这里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就要到了。

那时,他和小曼租住在一间小房子里,而他们自己的房子已经出租,但每个月依然入不敷出,只能不断贷款维持收支。

前院有一块花圃,原来的屋主种着玫瑰。丹尼尔从来没有打理过,一个夏天过去,便已杂草丛生。

但他喜欢那棵高大的桑树。

炎热的夏天,浓密的树荫替他挡住刺目的阳光。他常常搬一张小凳子,拿着一瓶啤酒,抽一根烟,在树下坐上一阵子。

天气渐渐转凉,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里了。

每天清晨,送完小曼回来,他总会站在车道上,看着那棵桑树。任由绿叶一天天变黄。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只需要一场大雨,叶子便会成群结队地落下来,直到整棵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推开房门,他径直走进厨房,拉开橱柜,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上一份工作,他只坚持了一个星期,焦虑便再次失控,他不得不重新开始吃药。

最初剧烈的副作用已经过去,但每次服药后,他依然会感到疲惫、嗜睡。

他又坐回电脑前,点开邮箱,将新邮件逐一扫过。

不出所料,依然没有任何面试回复。

他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又慢慢把这口气吐了出去。

正对着屏幕发呆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是丹尼尔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声音。

“是的。”

“我是弗洛林,UPS 的。你今天会过来上班,对吧?”

“是的,我会过去。”

丹尼尔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发你一个地址,我们十点在那里碰头。”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默默对自己说了一遍:

你没问题的。

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你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给橘子发了一条短信:

“我准备去 UPS 打工了,今天第一天。”

屏幕一直亮着。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回信。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刚坐进车里,困意便涌了上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力揉了揉眼睛。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分钟车程。

车子驶入车流,他的思绪忽然飘回那份只干了一周便仓皇离开的工作。

当初坚持不下去,真的是因为老板太苛刻?还是自己已经不能适应做一个普通打工人?

他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迅速划开屏幕,低头扫了一眼,是栗子的回复:

“好呀,加油,开车注意安全。”

他重新抬起目光,看向挡风玻璃外延伸的公路。

耳边忽然响起,上一次离职时,她对自己说过的话:

“一切皆有可能。”

……

车子驶入城区,窗外的景致愈发清晰——公寓楼、超市、街角错落的铺面……那种熟悉感,一寸一寸地唤醒了沉睡在身体里的某种情绪。

“看,那边有个UPS。”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路旁的一座露天购物中心。那一排低矮的商业建筑和形形色色的招牌在视野里飞速掠过。

小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也就是在那里,丹尼尔第一次碰到了弗洛林。

弗洛林骨架高大,却十分消瘦,脊背微微弓着。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虽然还没完全谢顶,却也只剩薄薄的一层,发梢依旧微微卷着。

丹尼尔走过去的时候,弗洛林正陷在 UPS 货车的驾驶座里,低头摆弄着什么。高大的身躯蜷成一道弯弧。

“你好,我是丹尼尔。”

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意,敏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摘下眼镜,快步迎了过来,隔着车身向丹尼尔伸出了手。

“弗洛林。”

他的脸是典型的白人面孔,却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呈现出一种黑红相间的麦色。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他的手劲很大。浓重的口音,让丹尼尔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还是没法利索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正在给你弄这个。”

丹尼尔又听见他含混地说着。

他手里摆弄着那台扫描包裹的手持终端,皱着眉摇了摇头。

“太复杂了。”

紧接着,他朝车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丹尼尔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车门边缘藏着一个可折叠的座椅。他走过去,掀开椅面,顺势坐了下去。

弗洛林也回到驾驶位,拧动钥匙。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UPS 卡车猛地一震,引擎咆哮起来。

“请把门关上,谢谢。”

他偏过头,依旧带着笑。

“还有,请系上安全带,谢谢。”

丹尼尔心里微微一动,对他笑了笑。

他抬手去推那扇厚重的车门,车门却毫无反应。他只得站起身子,双臂上使劲一推。车门终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顺着轨道滑动,最终严丝合缝地扣回了卡槽。

弗洛林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结实的卡车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在轰鸣声中向前驶去。

“你是俄罗斯人吗?”丹尼尔扯着嗓子喊。

弗洛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是,我是罗马尼亚人。”

“不好意思。”

“没关系,很多人都分不清。”

眼里的笑意一点没减。

“你来加拿大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哇……”

“那时候,这个国家可真好啊。”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一沉,抬起粗糙的大手朝前一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都怪那该死的特鲁多!”

自那以后,丹尼尔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听他说过多少遍同样的话。

……

车子到达生日邀请函上的地址,是一处露天购物广场,两旁林立着形形色色的店铺。

“你知道是哪一家吗?”丹尼尔放慢车速,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在鳞次栉比的店铺间搜寻。

“我打个电话问问。”

广场远比想象中大。车子拐过一个急弯,绕过一家巨大的连锁超市后,丹尼尔一眼便看见了那间挂着小小招牌的药房。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来过这里,好多次。

弗洛林每次出车都有固定的节奏:第一站永远是这片商业广场,只有把这里的小商户都送完,车子才会向住宅区进发。

药店的包裹总是几个大箱子,却并不重。

卡车上常年放着一辆折叠手推车,铁架却沉得出奇。丹尼尔总会提前等在车下,双手接住推车放稳,再抬起脚,朝车架狠狠踹上一脚,推车才能彻底展开。

随后,弗洛林把一个个硕大的纸箱递下来,丹尼尔稳稳码上车板。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满载的推车走进店里。

“这里的老板几年前换人了,原来的老板退休了。”进门前,弗洛林告诉他。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柜台后站着一位中年女人,身穿雪白的工作服,顶着一头标志性的大波浪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角弯起温和的笑意。

“弗洛林,早啊。”

视线掠过丹尼尔时,她挑了挑眉。

“噢,今天有新帮手啦?”

丹尼尔心里微微一动。自己并没有穿 UPS 的制服。像他们这样的合同工,公司不会发制服。

“这是丹尼尔。”弗洛林介绍道。

丹尼尔冲她笑着点了点头。

轻车熟路地,弗洛林带着丹尼尔绕到店内的角落,两人利落地将大箱子逐一卸下。临走前,弗洛林又靠在柜台边,和梅丽莎闲聊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离开药店,弗洛林走在前面,丹尼尔推着车跟在后头。

走到一家美发店门口,弗洛林低声说道:

“别看这店不大,老板可拼得很,一周七天营业,全年无休。”

他说着推开门,扶住门框,让丹尼尔先把推车推进去,紧接着便是一声洪亮的招呼:

“卢卡斯,今天过得怎么样?”

丹尼尔环顾四周。

这间美发沙龙装潢精致典雅,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气味,比他常去的那家理发店讲究得多。

一个打扮时髦、有着中东人长相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笑着和弗洛林打了个招呼。。

走出美发店,丹尼尔忍不住问:

“这里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啊?”

弗洛林点了点头。

“我在这个区跑了十年,以前在隔壁那个区。”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这里的人,都很好。”

两人重新回到卡车上,弗洛林的手机响了。他顺手接起电话,用那口像流水一样的罗马尼亚语和电话那头交谈着。

挂断电话后,他偏过头,冲丹尼尔笑了笑。

“我儿子打来的,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现在的年轻人想找份正经工作太难了。”

“都怪那该死的特鲁多。”

说完,他低头查看扫描仪上的下一站地址。

“你有小孩吗,丹尼尔?”

“我有三个。”

弗洛林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丹尼尔忽然开口:

“我最近离婚了。老二跟着我,老大和老三跟着她们妈妈。”

弗洛林又抬起了头。

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她妈妈有了新男朋友。”丹尼尔停顿了一下,“我们原来一起经营的公司也归了她。我到现在还找不到工作……”

“房贷太高了,房子估计保不住,得卖掉。”

他又犹豫了一下。

“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我现在还在吃抗焦虑药。”

弗洛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完以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丹尼尔干笑了一声,默默坐回那张小折叠椅,望向窗外。

心里立刻开始后悔。

卡车的引擎再次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望着窗外,丹尼尔忽然惊觉,自己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都怪那该死的特鲁多。”

弗洛林在引擎的轰鸣中,又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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